書境
舊門之人
石洞深處。
火光微微晃動。
遠昭站在洞中央。
他的目光停在洞頂。
那裡刻著兩套掌法。
其中一套。
正是御龍三十一掌。
但在最後一式旁邊。
刻著兩個字。
歸道。
遠昭的唿吸忽然變得很慢。
他低聲說:
「歸道……」
月流站在他身旁。
也抬頭看著石壁。
她輕聲說:
「這套掌法……」
「和你現在用的很像。」
遠昭點頭。
「但又不完全一樣。」
御龍三十一掌。
他從小就學。
但石壁上的掌勢。
更加圓轉。
更加完整。
遠昭慢慢轉頭。
看向笑癲翁。
他的聲音很低。
「前輩。」
笑癲翁懶洋洋地靠在石壁上。
「幹嘛?」
遠昭說:
「你到底是誰?」
石洞忽然變得安靜。
火光晃動。
笑癲翁沉默了一會。
然後忽然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
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慢慢走到棺木旁。
看著裡面的老人。
過了很久。
他才說:
「躺在那裡的。」
「是我師兄。」
遠昭勐然一震。
月流也愣住。
笑癲翁慢慢坐在石臺旁。
他的聲音變得很輕。
「很多年前。」
「我也是御龍派的人。」
遠昭低聲說:
「前輩……也是御龍派?」
笑癲翁點頭。
「不過。」
「我不是嫡傳。」
他指了指遠昭。
「所以。」
「我不會九霄御龍功。」
遠昭沉默。
笑癲翁繼續說:
「那時候。」
「御龍派還很盛。」
「你爺爺。」
「就是掌門。」
他看著棺木裡的老人。
眼神忽然變得很柔。
「蔡震柱。」
遠昭輕聲說:
「我爺爺……」
笑癲翁點頭。
「他不只是掌門。」
「也是我師兄。」
遠昭愣住。
笑癲翁說:
「我年輕時。」
「比現在還瘋。」
「整天闖禍。」
他忽然笑了一下。
「每次都是他替我收拾。」
遠昭看著他。
忽然覺得這個瘋老頭。
其實很孤單。
笑癲翁慢慢說:
「後來有一天。」
「師兄忽然說。」
「他要出門辦一件事。」
遠昭問:
「什麼事?」
笑癲翁搖頭。
「他沒說。」
「只說很快回來。」
石洞安靜。
笑癲翁的聲音變得低沉。
「但他沒有回來。」
遠昭的心忽然一緊。
笑癲翁說:
「過了幾個月。」
「江湖上開始傳。」
「御龍派掌門死了。」
遠昭低聲說:
「被胡人殺死……」
笑癲翁冷笑了一聲。
「我不信。」
他忽然抬頭。
眼神像火。
「我師兄那種人。」
「怎麼可能那麼容易死。」
遠昭沉默。
笑癲翁說:
「我下山了。」
月流問:
「你一個人?」
笑癲翁點頭。
「我到處找。」
「找了很多年。」
遠昭低聲說:
「那御龍派……」
笑癲翁說:
「掌門就傳給你父親。」
「蔡承天。」
遠昭的心忽然震動。
笑癲翁說:
「那小子那時候還很年輕。」
「但他比我穩。」
「所以。」
「整個門派就交給他。」
遠昭沉默。
他忽然想到父親。
那個總是沉默的男人。
笑癲翁繼續說:
「我找了很多地方。」
「中原。」
「草原。」
「西域。」
他的聲音變得很遠。
「找了十幾年。」
遠昭問:
「最後呢?」
笑癲翁沉默了一會。
然後慢慢說:
「我在西域找到他。」
遠昭勐然抬頭。
笑癲翁說:
「胡人的一個部族。」
「把他當作戰利品。」
月流愣住。
「戰利品?」
笑癲翁的聲音變冷。
「他們把他儲存起來。」
「像展示一樣。」
遠昭的拳頭慢慢握緊。
笑癲翁說:
「我等了一個月。」
「等到夜裡。」
「把他偷了出來。」
石洞裡安靜。
笑癲翁看著棺木。
輕輕說:
「然後。」
「我帶他回來。」
遠昭低聲說:
「回襄山?」
笑癲翁點頭。
「我把他放在這裡。」
他看著石洞。
「這是御龍派最早的地方。」
遠昭一愣。
「最早?」
笑癲翁點頭。
「很多人以為御龍派在山下。」
「但其實。」
他指著四周。
「御龍派最初的傳承。」
「就在這裡。」
遠昭沉默。
笑癲翁說:
「從那天開始。」
「我就留在這裡。」
月流輕聲問:
「一直?」
笑癲翁點頭。
「一直。」
他看著棺木。
眼神忽然變得很溫柔。
「陪著他。」
遠昭的眼睛忽然紅了。
笑癲翁忽然笑了。
「不過。」
「現在多了兩個人。」
他看著遠昭。
「御龍派的小鬼。」
石洞深處。
火光微微晃動。
御龍派的故事。
終於被說出了一部分。
而遠昭。
也終於知道。
自己門派真正的過去。
火光微微晃動。
棺木靜靜躺在石臺中央。
蔡震柱的遺體仍然安詳。
像只是睡著。
遠昭站在一旁。
眼睛還微微泛紅。
笑癲翁坐在石臺邊。
他背靠著石壁。
目光落在棺木上。
很久。
很久。
他才慢慢開口。
「那年我把師兄帶回來。」
他的聲音變得很低。
「其實本來想立刻下山。」
遠昭抬頭看他。
笑癲翁說:
「我想告訴承天。」
「他父親找到了。」
遠昭的心微微一震。
蔡承天。
他的父親。
笑癲翁嘆了一口氣。
「但那時候江湖很亂。」
月流輕聲問:
「怎麼亂?」
笑癲翁說:
「胡人南下。」
「各地軍閥。」
「門派互鬥。」
他笑了一下。
「我那時候年輕。」
「又愛管閒事。」
遠昭看著他。
笑癲翁說:
「我本來只是想下山。」
「結果一不小心。」
「就在江湖上闖蕩起來。」
月流忍不住問:
「闖蕩?」
笑癲翁哈哈一笑。
「其實就是打架。」
遠昭忍不住也笑了一下。
笑癲翁說:
「那時候我先去了荊州。」
遠昭愣了一下。
「荊州?」
笑癲翁點頭。
「那裡鬧得很兇。」
「有一群胡人騎兵到處搶。」
「我看不順眼。」
「就打了一架。」
月流笑了。
「前輩一個人?」
笑癲翁說:
「那時候我比現在還瘋。」
他比了一個拳頭。
「一個人打二十個。」
遠昭說:
「結果呢?」
笑癲翁咧嘴一笑。
「他們跑了。」
遠昭忍不住笑。
笑癲翁說:
「後來我又去了洛陽。」
月流微微一愣。
「洛陽?」
笑癲翁點頭。
「那時候洛陽也很亂。」
遠昭沉默。
他知道。
洛陽。
後來發生了很多事情。
笑癲翁繼續說:
「承天那小子。」
「其實一直在找我。」
遠昭愣住。
「父親?」
笑癲翁點頭。
「他知道我還活著。」
「也知道我可能在江湖。」
遠昭低聲問:
「你們見過面?」
笑癲翁笑了一下。
「見過。」
遠昭心裡一震。
笑癲翁說:
「有一次我回襄山。」
「他在山下等我。」
月流輕聲問:
「說了什麼?」
笑癲翁沉默了一會。
然後說:
「他把很多東西交給我。」
遠昭問:
「什麼東西?」
笑癲翁指了指石洞。
「這裡。」
遠昭愣住。
笑癲翁說:
「他說。」
「御龍派真正的東西。」
「不能讓別人知道。」
「要有人守著。」
遠昭的心忽然沉了一下。
笑癲翁說:
「所以。」
「他讓我守在這裡。」
月流問:
「那你就一直待著?」
笑癲翁笑了。
「我本來就不喜歡管門派的事。」
「在山上反而自在。」
他看了看四周。
「有石洞。」
「有師兄。」
「有山。」
遠昭輕聲說:
「所以你就留下來了。」
笑癲翁點頭。
「我也樂得如此。」
石洞安靜。
火光輕輕晃動。
笑癲翁忽然嘆了一口氣。
「但有一天。」
「我下山了。」
遠昭問:
「為什麼?」
笑癲翁說:
「想去買酒。」
月流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癲翁卻忽然沉默。
他的聲音慢慢變低。
「結果。」
「我回來的時候。」
遠昭的心忽然一緊。
笑癲翁說:
「御龍派。」
「已經沒了。」
石洞忽然變得很安靜。
遠昭低聲說:
「你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笑癲翁搖頭。
「不知道。」
「整個山門。」
「全毀。」
月流輕聲說:
「一個人都沒有?」
笑癲翁點頭。
「我找了三天。」
「什麼都沒找到。」
遠昭握緊拳頭。
笑癲翁說:
「後來我只好回到山上。」
他看著石洞。
「繼續守著。」
遠昭沉默。
過了一會。
他低聲說:
「前一陣子。」
「江湖上傳。」
「蔡承天失蹤了。」
遠昭慢慢點頭。
「是真的。」
笑癲翁看著他。
「說說看。」
遠昭深吸一口氣。
然後慢慢說出來。
成都。
瘴月派。
赫連屠。
洛陽之戰。
敕勒宗師。
笑癲翁一直聽著。
沒有插話。
月流偶爾補充幾句。
石洞裡只剩遠昭的聲音。
說到最後。
遠昭低聲說:
「父親可能已經……」
他沒有說完。
笑癲翁沉默了很久。
然後慢慢說:
「承天那小子。」
「沒那麼容易死。」
遠昭抬頭。
笑癲翁忽然笑了一下。
「不過。」
「赫連屠那小子。」
遠昭皺眉。
「你認識他?」
笑癲翁說:
「當然。」
他伸了個懶腰。
「很多年前。」
「我還揍過他。」
遠昭一愣。
「什麼?」
笑癲翁哈哈大笑。
「那時候他還年輕。」
「剛創天刑教。」
月流震驚。
「你跟他打過?」
笑癲翁點頭。
「他來襄山挑事。」
「我就揍了他一頓。」
遠昭忍不住問:
「結果呢?」
笑癲翁咧嘴一笑。
「他輸了。」
月流忍不住笑。
笑癲翁卻忽然嘆了一口氣。
「但現在。」
「那小子變強了。」
遠昭沉聲說:
「很強。」
笑癲翁看著他。
「你打算殺他?」
遠昭點頭。
笑癲翁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他。
過了一會。
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指了指洞頂。
「先把那兩套掌法學完。」
遠昭抬頭。
笑癲翁說:
「再說殺人的事。」
石洞深處。
火光微微晃動。
御龍派的秘密。
正在慢慢展開。
而遠昭的路。
也變得更加清晰。
洞頂的石壁上。
兩套掌法靜靜刻著。
像兩條盤旋的龍。
遠昭抬頭看著。
心裡翻湧。
笑癲翁站在旁邊。
忽然伸了個懶腰。
「好了。」
「你自己慢慢看吧。」
遠昭回頭。
「前輩?」
笑癲翁指了指石壁。
「那兩套掌法。」
「不是分開的。」
遠昭皺眉。
「什麼意思?」
笑癲翁笑了一下。
「御龍掌。」
「不是單獨的武功。」
他指著遠昭。
「九霄御龍功。」
「才是根。」
遠昭心中一動。
笑癲翁繼續說:
「只有內功。」
「配合掌法。」
「御龍才會活。」
月流站在一旁。
輕聲問:
「那第二套掌法呢?」
笑癲翁看著她。
「那是歸道之後。」
「才能學的。」
遠昭愣住。
「歸道?」
笑癲翁點頭。
「九霄御龍功第六層。」
「歸道。」
遠昭低聲說:
「我現在……」
笑癲翁打斷他。
「你只是摸到門。」
遠昭沉默。
笑癲翁忽然笑了。
「不過已經不錯。」
他指著洞頂。
「看吧。」
「石壁會教你。」
遠昭慢慢走向洞壁。
火光照亮那些刻痕。
他一點一點看。
第一套掌法。
他很熟悉。
御龍三十一掌。
但刻得更完整。
每一式旁邊。
都有內力流動的標記。
遠昭慢慢走。
忽然停下。
因為石壁上。
出現了一段文字。
字跡蒼勁。
顯然是御龍派祖師留下。
遠昭低聲念:
「九霄御龍功。」
「御龍掌之本。」
月流也走近。
遠昭繼續讀。
「御龍者。」
「非禦敵。」
「乃御勢。」
遠昭的心忽然震動。
御勢。
這兩個字。
他似乎在很多地方都見過。
但從來沒有真正理解。
遠昭繼續看。
「第一層。」
「立身。」
「第二層。」
「守心。」
「第三層。」
「承勢。」
「第四層。」
「化局。」
「第五層。」
「御眾。」
「第六層。」
「歸道。」
遠昭慢慢唸完。
石洞裡很安靜。
月流輕聲說:
「這和你現在學的一樣。」
遠昭點頭。
但他忽然看到。
文字後面。
還有一段。
「若未歸道。」
「御龍止於三十一掌。」
遠昭的唿吸忽然變慢。
他繼續往下看。
「若得歸道。」
「方見御龍第二。」
遠昭瞳孔一縮。
月流也低聲說:
「第二套掌法。」
遠昭點頭。
他抬頭看向洞頂另一側。
那裡刻著另一套掌勢。
與御龍三十一掌很像。
但又完全不同。
第一套掌法。
像龍。
剛勐。
霸道。
第二套掌法。
卻像風。
圓轉。
無形。
遠昭慢慢走近。
石壁上。
又刻著一句話。
「御龍之道。」
「始於掌。」
「終於心。」
遠昭的心忽然一震。
笑癲翁在後面說:
「看懂沒有?」
遠昭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些掌勢。
腦海裡。
忽然出現很多畫面。
父親。
祖父。
御龍派。
江湖。
他忽然明白。
御龍派的武學。
不是單純的掌法。
而是一種。
道。
遠昭低聲說:
「原來如此……」
月流看著他。
「怎麼了?」
遠昭慢慢說:
「第一套掌法。」
「是御龍。」
「第二套。」
他看著石壁。
「才是歸道之後的御龍。」
笑癲翁哈哈一笑。
「終於看懂了。」
遠昭忽然問:
「這套掌法。」
「叫什麼?」
笑癲翁聳聳肩。
「沒名字。」
遠昭愣住。
笑癲翁說:
「因為每個人。」
「悟出來都不一樣。」
遠昭沉默。
他忽然想起。
自己之前創出的那一掌。
撥雲見日。
笑癲翁忽然說:
「小鬼。」
「試試看。」
遠昭愣了一下。
「現在?」
笑癲翁點頭。
「現在。」
遠昭慢慢走到洞中央。
他閉上眼。
九霄御龍功運轉。
內力慢慢流動。
不是強行。
而是自然。
遠昭忽然出掌。
掌勢很慢。
但很穩。
一掌。
兩掌。
三掌。
月流看著。
忽然發現。
遠昭的掌法。
變了。
不像以前那樣凌厲。
卻更深。
笑癲翁在旁邊看著。
眼神忽然亮了一下。
遠昭最後一掌落下。
石洞的風忽然動了。
火光晃動。
遠昭慢慢睜開眼。
笑癲翁忽然大笑。
「好!」
遠昭愣住。
笑癲翁說:
「這才像御龍。」
石洞深處。
兩套掌法靜靜刻著。
御龍派的真正傳承。
終於被遠昭看到。
而他的武學之路。
也在這一刻。
真正開啟。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