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山起霧，多半在夜半。

那一夜的霧，卻來得特別早。

霧氣自山腳緩緩漫上，貼著林間與石階流動，沒有風，卻像有什麼東西在暗中推送。巡山弟子的火把，在霧中只能照亮數步，光影一晃，便什麼也看不清了。

蔡遠昭在夢中驚醒。

不是因為聲響。

而是體內真氣，忽然自行一滯。

他翻身而起，披衣推門，夜色沉沉，霧氣已漫過廊下。遠處巡山的火光，本該穩定移動，此刻卻在原地停住，隨即熄滅。

不是風吹的。

他心頭一沉。

「熙清。」

話音未落，林熙清已自側廊現身，神情比夜色還冷。

「東、西兩側山口，同時失聯。」她低聲道。

下一瞬，慘叫聲自霧中傳來。

不是一聲。

而是一連串，短促、急促，像是被什麼勐然截斷。

霧裡，有人影動了。

那不是胡人。

全是江湖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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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山四周，同時爆開數道掌勁。

火光乍起，卻不是焚燒，而是內勁震裂木石所生的碎屑反射光影。敵人來得極快，彼此之間沒有唿喝，沒有多餘動作，顯然早已分工。

御龍派弟子尚未完全集結，便被硬生生切斷。

「結陣！」

「護住內堂！」

唿喊聲此起彼落，卻被一記記掌勁打散。

蔡遠昭衝入前院時，已有數名弟子倒地。

他沒有遲疑。

御龍三十一掌起手，堂皇正大，掌勁如浪，一掌推出，霧氣被生生震開，兩名敵人胸口塌陷，倒飛而出。

可還沒等他收勢，側後方一股陰柔內力已然貼近。

他旋身硬接。

內力運轉無誤，經脈行氣亦無偏差，可就在兩勁相觸的一瞬——

那股本該貫通的力道，忽然一空。

不是被破。

而是——

接不上。

對方一掌貼身而過，勁力擦肩，衣衫震裂，鮮血立時滲出。

蔡遠昭退了半步。

半步而已。

卻讓他心底發寒。

九霄御龍功，沒有錯。

可這一夜，它不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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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

蔡休自霧中衝出，肩頭血流不止，卻仍以掌勁硬生生震退追敵。

「他們不是來試探的。」他低吼，「是來清場的！」

話音未落，前方霧氣忽然一分。

一道身影緩步走出。

那人身形修長，臉上覆著素色面巾，步伐不疾不徐，彷彿這不是殺局，而是一場早已預料的會面。

他在三丈外停下。

「御龍派少主。」

聲音平靜，聽不出年紀。

蔡遠昭沒有退。

「哪一派？」他問。

蒙面人輕輕搖頭。

「現在說了，你也記不住。反正你也要死了，這都不重要。」

這一句話，不狂，卻冷。

「你們來，是為了滅門？」蔡遠昭再問。

「是。」對方答得乾脆，「也是為了少幾個變數。」

蔡遠昭目光一凝。

「御龍派，是變數？」

「曾經是。」

蒙面人看著他，「現在，是你。」

話音落下，他忽然出手。

沒有招式。

只是一掌。

那一掌看似平平，卻在推出的瞬間，周身氣機微動，竟與蔡遠昭的御龍掌路數隱隱相斥。

蔡遠昭心頭劇震。

這不是模仿。

是——

刻意避開。

兩掌相交，他再次退了一步。

蒙面人收掌，語氣第一次有了波動。

「可惜。」

「可惜什麼？」蔡遠昭沉聲問。

「可惜你現在，只是在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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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忽然傳來一聲長嘯。

「密道開了——！」

是蔡承新。

蔡遠昭勐然回頭。

叔叔立於石階之上，鬢髮凌亂，卻挺直身形，雙掌翻飛，硬生生擋住兩名來敵。

林熙清已在密道口。

她回頭看了蔡遠昭一眼。

那一眼，沒有催促，沒有猶豫。

只有一句話。

「走。」

敵人已逼近。

蔡承新一掌震退對手，低聲喝道：「遠昭！」

蔡遠昭衝到他身側。

「九霄御龍功——」

蔡承新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氣息急促，卻字字清楚。

「不是不完整。」

「是你心還沒到。」

外頭掌風逼近。

林熙清忽然回身，盤雲手連出三式，硬生生將敵人拖住。

她肩頭中掌，身形一晃，卻沒有退。

「叔叔！」蔡遠昭低吼。

蔡承新沒有回頭。

「聽著。」

「它要的不是你想贏。」

「是你願不願意，承。」

「承你不想背的命，

承你不想救的人，

承這個天下不會記你的好。」

他一掌拍向機關。

石門緩緩下落。

林熙清最後看了蔡遠昭一眼。

沒有笑。

只是輕輕點頭。

下一瞬，她被數道內勁同時擊中。

身影倒下。

石門合上。

聲音，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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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道之中，黑暗如壓。

蔡遠昭被蔡休、馮習架著奔逃，身後山石震動，氣浪翻湧。

那不是爆裂。

是整座襄山，被內勁反覆震盪。

不知奔行多久，出口終於透出微光。

三人跌入林間。

天色，已白。

襄山方向，霧散火滅，只剩一片死寂。

蔡遠昭跪倒在地。

沒有哭。

沒有吼。

體內真氣自行運轉，九霄御龍功第一次，不受他控制。

那不是順。

是重。

像是整座襄山，壓了下來。

「他們死了。」蔡休聲音沙啞。

馮習靠在樹旁，血滴落地，卻一聲不吭。

蔡遠昭抬頭。

「我會找到他。」

「那個蒙面的人。」

「不為盟主。」

「不為御龍派。」

「為今晚。」

霧散。

天亮。

御龍派，亡於一夜。

而真正的《御龍行》，

自此踏上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