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月蝕臨影
蜀派武堂的後院,比前庭更安靜。
不是因為無人,而是因為——
這裡早已被刻意清空。
殘破的圍牆後,是一片荒草與倒塌的偏殿。瓦礫堆間仍殘留著暗褐色的血痕,被雨水沖刷過,卻沒有完全褪去。
蔡遠昭走在最前。
他腳步放得很輕,卻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內功在經脈中緩緩運轉,已不再像先前那樣躁動,而是沉在丹田之中,隨時可以爆發。
「這裡不對。」姜列低聲道。
話音未落——
一道黑影,毫無徵兆地自殿牆之後掠出。
速度極快。
快到幾乎沒有預兆。
蔡遠昭只覺眼前一暗,本能地側身,掌風擦著他肩側掠過,後方殘牆「轟」然一聲,被震出一道深痕。
那人落地,身形修長,披著深色長袍,面容隱在兜帽之下,只露出一雙冷得不像活人的眼睛。
「果然。」
他笑了一聲,聲音低沉而沙啞。
「你們還是回來了。」
劉少英瞬間拔步上前,掌勢已起。
「報上名來。」
那人緩緩抬頭。
「天刑教,四天王之一——」
「月蝕。」
這個名字出口的瞬間,空氣彷彿都冷了一分。
「敕勒宗師果然沒看錯你。」月蝕目光落在蔡遠昭身上,「你一定會回來。」
蔡遠昭只覺胸口一震。
「我父親呢?!」
這一句,幾乎是吼出來的。
月蝕歪了歪頭,像是在思考要怎麼回答。
「蔡承天?」他低笑,「被我們五個高手圍攻。」
「你覺得呢?」
這一句話,如同刀子直接捅進蔡遠昭心口。
所有理智,在那一瞬間崩裂。
「你找死——!」
內功轟然爆發。
第四層御龍功,全數運轉。
蔡遠昭腳下一踏,整個人如龍出淵,起手便是——
御龍三十一掌。
掌風未至,氣勢先行。
龍吟之聲,隱隱響起。
月蝕眼神一變。
「果然是這一招!」
他不退反進,雙拳齊出,拳路詭異,內力陰寒,與中原路數截然不同。拳掌交會的瞬間,氣浪炸開,兩人同時後退半步。
劉少英已然出手。
蜀派掌法穩中帶剛,直取月蝕側翼。
姜列同時踏前一步,低喝一聲,拳勢一沉。
「麟閣定亂拳!」
拳勁如山,硬生生封住月蝕的退路。
三人合圍。
然而就在此時——
月流,站在原地,臉色卻驟然蒼白。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月蝕的出手路數。
那拳、那步、那氣息的轉折……
太像了。
像到她唿吸一滯。
「不可能……」她低聲喃喃。
就在這一瞬——
蔡遠昭怒吼出聲。
「還我父親來——!!」
這一聲,像是把月流從某種失神中拉了回來。
她勐然抬頭。
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下一刻,她動了。
身形一晃,竟從側面切入戰圈,出手快得驚人。
月蝕瞳孔一縮。
「怎麼會——」
「這一招?!」
他顯然想追問,卻已來不及。
因為姜列的拳勢已至。
「麟閣定亂拳——第二式!」
拳勁炸開,逼得月蝕不得不全力應對。
蔡遠昭抓住空檔,再度進身。
御龍三十一掌,第二掌、第三掌連續拍出,氣勢層層疊加,逼得月蝕連退數步。
然而就在此時——
月蝕忽然變招。
原本陰寒的拳勁,驟然一收,轉為虛實難辨的掌法。掌影重重,真假難分,彷彿同時從數個方向襲來。
劉少英一時不察,中了一掌。
整個人被震得倒退數步,喉頭一甜,強行吞下血氣。
「少英!」蔡遠昭怒喝。
月流出手更快。
她的攻勢,不重,卻極準,每一擊都打在月蝕氣機轉換的空隙,逼得他內息微亂。
「原來如此……」月蝕冷笑,「妳也是——」
話未說完,他忽然大喝一聲。
全身內力驟然爆發。
一股極其強橫的氣浪,正面轟來。
蔡遠昭幾乎沒有思考。
他一步踏前,直接擋在月流身前。
「遠昭!」月流驚唿。
砰——!
那一掌,正中胸口。
月蝕,灌注了全部內力。
蔡遠昭只覺五臟六腑同時一震,喉頭腥甜,腳下連退三步,卻死死站住。
「你瘋了!」月流怒吼。
蔡遠昭抬頭。
眼神,卻前所未有地清醒。
「這一掌——」
他深吸一口氣。
「該我還你了。」
丹田之中,所有內力被強行調動。
經脈如火灼燒。
第四層御龍功,被推到極限。
「御龍三十一掌——」
他低喝。
「最後一式。」
天地彷彿一靜。
御龍再現。
掌出如龍。
不是快。
而是——
不可阻擋。
月蝕臉色終於變了。
「不可能——!」
就在此時,姜列一步踏前。
雙拳合一。
「麟閣定亂拳——」
「一掌定三賢!」
拳掌同時落下。
龍影與拳勢交會,氣浪轟然炸裂。
月蝕被震得倒飛出去,重重撞上殘牆,鮮血自口中溢位。
他強行穩住身形,卻已明白。
今日——
殺不了他們。
「很好……」他冷笑,「御龍派,果然還沒斷乾淨。」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晃,迅速遁入陰影之中。
戰鬥,戛然而止。
院中,只剩粗重的唿吸聲。
蔡遠昭再也撐不住,單膝跪地。
月流立刻扶住他。
「你不要命了?!」
蔡遠昭抬頭,看著她。
「我說過。」
「我不會再讓人,死在我面前。」
月流一怔。
眼中情緒翻湧,卻什麼都沒說。
劉少英撐著牆站起來,苦笑了一聲。
「看來……」
「我們是真的回到風暴中心了。」
姜列看著月蝕消失的方向,緩緩握緊拳頭。
「魔教出手了。」
「接下來,不會只有一個月蝕。」
蔡遠昭抬頭。
夜色沉沉。
而他知道——
真正的戰鬥,才剛開始。
月蝕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殘牆後。
夜風重新流動,像是剛剛那場生死交鋒,從未發生過。
可院中的每一個人都知道——
有些東西,已經回不去了。
蔡遠昭跪在地上,唿吸急促,胸口仍舊隱隱作痛。那一掌雖未要命,卻震得他內息紊亂,第四層御龍功強行推到極限的反噬,正一點一點浮現。
月流半跪在他身旁,雙手按在他背後,內力緩緩送入,試圖替他穩住氣機。
她的手,微微在抖。
不是因為害怕。
而是因為——
剛剛那一瞬間,她差點失控。
「你剛才……」劉少英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不是普通的護人。」
蔡遠昭抬起頭,看向他。
劉少英的目光,卻落在月流身上。
「你剛才的出手。」
「不是臨時反應。」
月流沒有立刻回答。
她收回手,站起身,神情已經恢復了平靜,彷彿方才的失色只是眾人的錯覺。
「救人而已。」她淡淡道。
劉少英沒有再追問。
因為他很清楚——
有些答案,不是現在問得出來的。
姜列這時走到月蝕撞擊的牆邊,低頭看著碎裂的磚石與殘留的血跡。
「他傷得不輕。」他道,「但不致命。」
「魔教的四天王,沒那麼容易死。」
蔡遠昭握緊拳頭。
「魔教……」他低聲重複。
「對。」姜列轉身看著他,「而且他剛才說的話,很清楚。」
「他不是來殺你的。」
「是來確認你的。」
這句話,讓夜色彷彿更沉了一分。
「確認什麼?」劉少英問。
「確認——」姜列語氣低沉,「御龍派,還值不值得他們繼續出手。」
沒有人說話。
因為這個答案,已經寫在結果裡。
蔡遠昭,慢慢站了起來。
他沒有再掩飾胸口的疼痛,只是用力站直身體,目光望向月蝕離去的方向。
「他說。」
「我父親被五個高手圍攻。」
這句話,他說得很慢。
「那代表——」
他沒有說完。
但所有人都懂。
代表蔡承天,至少活著撐過了一段時間。
月流看著他的背影,眼神複雜。
她很想說些什麼。
卻最終,只是輕聲道:「他不是會輕易倒下的人。」
蔡遠昭沒有回頭。
「我知道。」
劉少英深吸一口氣。
「我們不能再留在這裡。」他道,「月蝕既然出手,代表天刑教已經確定你的位置。」
「接下來來的,可能不只一個四天王。」
姜列點頭。
「而且下一次,他們不會再試探。」
夜色中,武堂的殘影顯得格外空曠。
這裡,已經不適合久留。
蔡遠昭終於轉過身。
「走。」他道。
這一次,沒有人反對。
四人重新整理行囊,沒有多餘的話。
因為他們都清楚——
從月蝕現身的那一刻起,他們已經被捲入一條更深的線。
魔教。
敕勒宗師。
還有那個尚未現身的——
赫連屠。
夜風穿過殘院。
吹動破碎的旗幟。
蔡遠昭在離開前,最後看了一眼這片戰場。
他知道,自己已經無法再假裝只是「回來找父親」。
從現在開始——
所有敵人,都會把他當成御龍派的延續。
而他,不能再退。
因為退一步,
就會有人,站到他身後去死。
夜色之中,四道身影,再次隱入成都的陰影。
真正的風暴,
正在更遠的地方,緩緩成形。
而在此刻蔡遠昭突然就昏死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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