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妳與我
馬蹄聲在官道上斷斷續續地響著。
夜未深,卻已無人行走。
這條路早就不再屬於商旅,也不屬於百姓,只剩下逃亡者與追獵者會經過。
蔡遠昭醒來時,第一個感覺不是痛。
而是冷。
冷意像水,一層一層漫過四肢,滲進骨縫裡。他試著動了動手指,卻發現全身的力氣彷彿被人抽空,只剩下一具沉重的軀殼,被固定在馬背上。
「別亂動。」
月流的聲音在前方響起。
她牽著韁繩,馬速不快,卻極穩。夜風掠過她的側臉,將髮絲吹得微微揚起。
「……我們到哪了?」
遠昭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離成都已經很遠了。」
月流沒有回頭,「天亮前,應該就會進入瘴月派的地界。」
遠昭閉上眼,又睜開。
視線裡的世界還在晃,卻比之前清楚了一些。
「我以為……」
他停了一下,「我會死在那裡。」
月流沉默了一瞬。
「我也是這麼想的。」
她語氣很輕,卻沒有避開,「所以我才會那麼快決定帶你走。」
遠昭的胸口微微起伏。
他想起月蝕那一掌。
那不是單純的重擊。
當時他只覺得胸腔一空,像是被什麼東西穿透,隨後才是遲來的劇痛。可現在回想,那股異樣並非外傷,而是一種被「侵入」的感覺。
「月蝕的掌力……」
他低聲說,「不只是勁力。」
月流握著韁繩的手,微微收緊。
「你也感覺到了?」
遠昭點頭。
「像是有什麼東西,留在我體內。」
「不是內力,也不是暗勁,更像……一種錯位的真氣。」
月流放慢了馬速。
她停下來,轉身走到他身旁,手指落在他腕脈上。
夜色之中,她的神情比白日更專注。
「那是瘴月派的『月殘勁』。」
她說,「不是用來殺人的。」
「那是做什麼的?」
遠昭問。
月流抬眼,看著他。
「用來讓人活得更久一點。」
「但活得很痛。」
這句話落下,遠昭忽然笑了一下。
「聽起來……不像是什麼好東西。」
「本來就不是。」
月流沒有否認,「月殘勁會在體內留下『殘月』,每當你運轉內力,它就會偏移經脈走向。」
「你催動御龍功第四層時,相當於——」
她停頓了一下,「親手把它推向全身。」
遠昭終於明白。
不是那一掌要了他的命。
而是他自己,加快了崩壞。
「所以我才會……又冷又熱。」
他低聲道。
「對。」
月流點頭,「寒,是你本身的真氣被壓制;熱,是御龍功在反噬。」
遠昭沉默了很久。
夜風拂過,遠方傳來不知名的蟲鳴。
「那妳呢?」
他忽然問。
月流微微一怔。
「什麼?」
「你看到我那樣用御龍功……」
遠昭看著她,「妳當時在想什麼?」
月流沒有立刻回答。
她重新牽起馬,繼續往前走。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我在想,你和我認識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你不是不知道代價。」
她說,「你只是願意付出。」
遠昭喉間微動。
「那妳呢?」
他反問,「妳明知道帶我去瘴月派,會被所有人懷疑,為什麼還要這麼做?」
月流停下腳步。
她轉過身,站在他面前。
夜色很深,月光卻剛好落在她的眼睛裡。
「因為如果你死了。」
她說,「我會後悔一輩子。」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遠昭看著她,心口忽然一緊。
不是痛。
而是一種久違的、幾乎讓人害怕的溫度。
「月流……」
她低下頭,避開他的目光。
「我不是什麼好人。」
她輕聲說,「我知道你身邊的人不信我,他們也不該信。」
「但至少在這條路上——」
她抬起頭,再次看向他,「我不會讓你一個人走。」
遠昭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腕。
月流的身體微微一震,卻沒有抽開。
「那就一起。」
遠昭說,「不管前面是什麼。」
夜色之中,兩匹馬再次啟程。
瘴霧未至,月色卻已經開始變得朦朧。
而他們誰也不知道——
這條路,會把他們帶向什麼樣的未來。
只知道,
從此之後,
再也不是各自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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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行得久了,馬也開始疲乏。
月流在一處荒廢的驛站前停下來。殘破的木柱斜斜插在地上,屋簷坍了一半,卻仍能勉強遮風。
她先下馬,伸手接住遠昭。
他的體重比她想像的重,卻又比記憶中輕得多。
「慢點。」
她低聲說。
遠昭靠在她肩上,唿吸落在她頸側,很輕,很亂。
「……抱歉。」
他說。
「為什麼道歉?」
月流扶他坐下。
「我總是……讓身邊的人,替我承擔後果。」
月流沒有立刻回話。
她轉身生起一小堆火,把水袋放在旁邊溫著,又替他解開外衣,動作小心,卻毫不遲疑。
「你知道嗎?」
她忽然說,「你其實很不會照顧自己。」
遠昭一愣。
「你每次做決定,都是替別人想。」
她低頭替他整理衣襟,「可一旦決定了,就完全不顧自己會怎麼樣。」
火光映在她臉上,映出細微卻清晰的神情。
「這不是好事。」
她說,「但也正是這樣,我才沒辦法不管你。」
遠昭看著她,心口微微發緊。
「妳以前……也這樣替別人想嗎?」
他問。
月流的手停了一下。
「以前?」
她輕聲重複。
火焰噼啪作響。
「以前我學到的,是怎麼不讓自己成為負擔。」
她說,「怎麼在該消失的時候消失。」
「可遇到你之後——」
她抬起頭,看著他,「我第一次覺得,如果我不在,你真的會死。」
這句話不是誇張。
是冷靜的判斷。
遠昭卻感到一種說不出的震動。
「那妳不怕嗎?」
他問,「跟著我這樣的人,最後一定沒有好下場。」
月流看了他很久。
久到他幾乎以為她不會回答。
「怕。」
她終於說,「但比起怕,我更不想後悔。」
她替他把水遞到唇邊。
「喝一點。」
遠昭照做。
水溫暖了喉嚨,也暖了胸腔。
「月流。」
他低聲喚她的名字。
她應了一聲,卻沒有看他。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不值得你這樣做——」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她打斷。
「你不需要值得。」
她說,「你只需要是你。」
這句話讓遠昭怔住。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從未被這樣對待過。
不是因為身份,不是因為責任,也不是因為御龍派。
只是因為他這個人。
夜深了。
火光慢慢變小。
遠昭的寒熱又開始反覆。
月流將他半抱進懷裡,讓他的背靠著自己,運轉一絲柔和的內力,替他穩住氣息。
她的內力路數與正道不同,卻異常溫和,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不驚、不破。
「這樣……會不會影響妳?」
遠昭低聲問。
「會。」
月流毫不避諱,「但沒關係。」
「為什麼?」
她低下頭,額頭輕輕抵著他的鬢角。
「因為你現在需要。」
遠昭的唿吸漸漸平穩。
意識卻清醒得異常。
他感覺到她的心跳,隔著薄薄的衣衫,一下、一下,與他的交錯。
「如果我活下來——」
他輕聲說,「我不會讓你再一個人承擔這些。」
月流沒有回答。
她只是收緊了手臂。
那一刻,遠昭忽然明白——
有些承諾,不需要說出口。
天快亮時,他再次昏睡過去。
夢裡沒有血,沒有戰場。
只有一條被月光照亮的路。
而她,就走在他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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