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瘴月入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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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像被拆散後,又隨意拼湊回來。

有些地方缺了角,有些地方卻多了不該存在的東西。

蔡遠昭醒來時,首先感覺到的不是疼,而是一種陌生的「偏移感」。

他的心跳還在,唿吸也在,可體內的真氣卻像是被人強行挪了軌道——

每一次流轉,都與記憶中的路線錯開半分。

半分不多,卻足以致命。

「……」

他張口,聲音卻沒能成形。

視線裡,是晃動的樹影與低垂的霧氣。霧不厚,卻帶著一股淡淡的苦甜味,吸進肺裡時,讓人本能地想要壓抑內息。

但他壓不住。

寒意從丹田湧上來,隨後又被一股躁熱覆蓋,像是有兩種完全相反的力量,在他體內輪流佔據上風。

「別運氣。」

月流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她的手按在他胸前,內力緩緩渡入,卻不是壓制,而是引導。

「這裡的氣息,會刺激你體內的殘勁。」

她低聲說,「你一動,它就會動得更快。」

遠昭想問她「這裡是哪裡」,卻只聽見前方忽然多了腳步聲。

不重。

卻刻意。

像是早就等在那裡。

「外來人,止步。」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空洞感,彷彿不是從喉嚨發出,而是從霧裡滲出來的。

遠昭努力睜眼,只看到幾道模煳的人影,站在霧中,輪廓不清。

他感覺到月流的腳步停了。

「我帶人回來。」

她說。

語氣很自然。

自然得不像是在請求。

霧中的人影沉默了一瞬。

「……是妳回來了。」

那聲音裡,多了一點遲疑。

「人交給我。」

月流補了一句,「出了事,我負責。」

又是一陣沉默。

遠昭在那短暫的空隙裡,聽見有人低聲說了一句什麼,卻聽不清內容。

隨後,霧氣彷彿被無形之手撥開。

路,開了。

沒有質問,沒有檢查,也沒有再多一句話。

馬蹄聲重新響起。

遠昭的意識,卻在這一刻徹底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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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醒來時,已經分不清是第幾次。

只知道自己躺在一張乾淨的床上,身下的觸感微涼,卻很穩。

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藥香,卻不刺鼻,反而讓人心神安定。

「你醒得比我想像中快。」

月流坐在床邊,看著他。

她的神色有些疲倦,卻明顯放鬆了不少。

「這裡是……」

遠昭開口,聲音沙啞。

「瘴月派內堂。」

她說,「客房。」

他怔了一下。

「內堂?」

「嗯。」

月流點頭,「外人進不來的地方。」

遠昭想撐起身子,卻立刻被一陣劇烈的暈眩壓回去。

月流立刻伸手扶住他。

「別逞強。」

她低聲說,「你現在連坐起來都不該。」

遠昭沉默了一會兒。

「妳要去找人?」

他問。

「我要去見月無痕。」

月流回答得很自然。

遠昭一愣,下意識想追問。

「你先休息。」

月流卻已經站起身,替他把被角拉好,「等我回來,好嗎?」

「我陪你——」

「不行。」

她打斷得很快,卻在下一瞬放軟語氣,「這裡不是你該去的地方。」

她俯下身,額頭輕輕碰了碰他的。

「相信我一次,好嗎?」

遠昭的意識再次開始模煳。

他只來得及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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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堂深處,月燈長明。

一名中年男子背對著入口,站在藥架前,手中捻著一味藥材,神情專注。

「還知道回來?」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天然的壓迫感。

月流走進來,沒有行禮。

「我帶人回來了。」

她說。

男子轉過身。

眉目清癯,眼神銳利,卻藏著一絲幾乎被歲月磨平的頑劣。

瘴月派掌門——月無痕。

「御龍派的那個?」

他一眼就猜到了,「魔教剛放出風聲的那個小子?」

「是。」

月流答得乾脆。

月無痕冷笑一聲。

「妳膽子越來越大了。」

他走近一步,「把整個瘴月派拖進渾水,妳覺得我會答應?」

「你會。」

月流抬頭看他。

「憑什麼?」

「憑他中了月殘勁。」

她說,「而且是你改過的那一式。」

月無痕的神情,第一次變了。

「誰下的手?」

「天刑教,月蝕。」

月流說,「你若不救,他撐不過三日。」

月無痕沉默良久。

「沒想到被我逐出瘴月派,居然投靠魔教。」

「他值不值得?」

他終於問。

月流沒有猶豫。

「值得。」

「因為他是御龍派的人?」

「不。」

她搖頭,「因為他是我選的。」

月無痕盯著她,看了很久。

最後,冷哼一聲。

「真是跟妳娘一個樣。」

他轉身,拂袖而去。

「帶路。」

他丟下一句話,「我倒要看看——」

「是什麼樣的小子,

能讓妳把命都押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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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的蔡遠昭,仍在昏睡。

他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對的,

不只是生死關。

還有一個,

比魔教更難對付的人。

——月流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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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無痕轉身走了兩步,腳步卻沒有真的離開內堂。

他停在藥架前,背對著月流,像是在看藥,又像是在等什麼。

「妳知道瘴月派是怎麼活到今天的嗎?」

他忽然開口。

「不站邊,不救人。」

月流答得很快。

「錯。」

月無痕冷哼一聲,「是不多管閒事。」

他轉過頭,目光銳利。

「而妳現在做的,就是把整個門派扛在肩上,陪一個外人去賭命。」

月流雙手抱胸,站得筆直。

「你以前教我的,不就是這樣嗎?」

月無痕一愣。

「你說過,瘴月派不是不救人,是不亂救。」

她一步一步走近,「那我現在很清楚,我要救誰。」

月無痕瞇起眼睛。

「妳分得清是『要救』,還是『捨不得』?」

月流停在他面前。

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討好,也不是挑釁,

而是那種——

從小到大,只有他一個人看得到的表情。

「那又怎樣?」

她歪了歪頭,「反正我從小捨不得的東西,你哪一次真的不讓我拿走?」

月無痕臉色一黑。

「妳——」

「我記得我七歲那年,偷跑進藥庫,把你珍藏三十年的寒心草全拔了。」

月流語氣輕快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你那時候氣到三天不跟我說話。」

「結果第四天,你還不是替我收拾爛攤子?」

月無痕冷笑。

「那是因為妳差點把自己毒死。」

「所以你心軟了。」

月流眨了眨眼,「現在也是。」

「這不一樣!」

月無痕終於動怒,「那是妳!」

「他也是我!」

月流聲音忽然拔高。

內堂一靜。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喊了出來,卻沒有退。

「你說我不該把門派拖進來。」

她盯著父親,「可你自己呢?」

「當年你為了我娘,還不是跟半個江湖翻臉?」

月無痕的神情,瞬間冷了下來。

那不是怒。

是被戳中的沉默。

「少提她。」

他低聲道。

「我偏要提。」

月流向前一步,「你可以為她違背原則,為什麼我不行?」

「因為他會死!」

月無痕喝道,「而妳會被拖下水!」

「那我陪他死!」

月流毫不猶豫。

這一句話出口,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內堂靜得只剩下燈火燃燒的聲音。

月無痕看著她,眼神複雜得不像一個掌門。

更像一個——

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卻仍然無法準備好的父親。

「妳真的以為,我是在怕麻煩?」

他緩緩說,「我是怕妳走上跟我一樣的路。」

「那條路,不是撐住,是孤單。」

月流的眼眶,終於紅了。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扯住他的袖子。

不是江湖中的姿態。

是女兒的。

「那你就讓我自己選一次,好不好?」

她低聲說,「我不是小孩子了。」

月無痕低頭,看著她抓著自己袖子的手。

那雙手,曾經牽著他走過整座瘴月谷;

曾經在他受傷時,偷偷替他換藥;

也曾在夜裡,靠在他肩上睡著。

他深吸一口氣。

「妳真是……」

他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一點都不像我。」

月流立刻接話。

「明明一模一樣。」

月無痕終於忍不住笑罵一聲。

「行了行了。」

他擺了擺手,「再吵下去,我都要被妳煩死了。」

他轉身走向內堂出口。

「帶我去看那個臭小子。」

他語氣不善,「要是救不回來,我先打斷他的腿。」

月流一愣。

下一瞬,笑得像月光一樣亮。

「你答應了?」

「我只是看看。」

月無痕哼了一聲,「別高興太早。」

她卻已經撲上來,抱住他的手臂。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幫我!」

「放手!」

月無痕臉色微紅,「成何體統!」

「不放。」

月流笑得理直氣壯,「你要反悔我就繼續鬧。」

月無痕被她拖著往前走,一邊走一邊罵。

可那罵聲裡,

已經沒有半點真正的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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