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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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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遠昭的意識沉在一片沒有邊界的黑暗裡。

沒有夢,沒有聲音,甚至沒有時間。

他只隱約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被拆開、重組、再縫合——

不是溫柔的過程,卻精準得近乎殘忍。

像是有人不在乎他痛不痛,

只在乎他能不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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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無痕站在床前,雙指併起,按在遠昭胸口正中。

那裡,是月蝕一掌留下的殘月勁核心。

「那個傢伙真是亂來。」

他低聲冷哼。

內力如細線般滲入,沒有強行壓制,而是硬生生將那道殘勁「撬」開,逼它順著錯亂的經脈退行。

遠昭的身體劇烈顫抖,冷汗瞬間浸透衣衫。

月流站在一旁,死死咬住嘴唇。

她很清楚——

這不是治療,是重置。

「他撐得住嗎?」

她忍不住問。

「撐不住就死。」

月無痕頭也不回,「撐得住,就活。」

這句話冷得毫無情感。

可他的手,卻沒有一絲遲疑。

半個時辰後,月無痕收手。

遠昭的唿吸終於趨於平穩。

「他不會醒。」

月無痕淡淡道,「至少還要昏迷三日。」

月流鬆了一口氣。

剛走出客房會到內堂。

下一瞬,卻又僵住。

「等他醒來,你不準再跟著他。」

月無痕補了一句,「他自己下山。」

月流勐地轉頭。

「你說什麼?」

「我說得很清楚。」

月無痕語氣平淡,「妳到此為止。」

「不可能!」

月流幾乎是吼出來的,「他是我帶回來的!」

「正因為如此。」

月無痕終於看向她,「所以現在,妳得停下來。」

月流怔住。

「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她聲音低了下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是誰?」

月無痕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點頭。

「御龍派的少主。」

他語氣冷淡,「蔡承天的兒子。」

月流的臉色瞬間變了。

「那你還——」

「我不欠他。」

月無痕打斷她,「但妳欠我。」

這一句話,徹底點燃了她。

「你到底在說什麼?」

月流聲音顫抖,「你救了他,卻不讓我跟他走?」

月無痕看著她,目光深沉。

「因為御龍派,是我滅的。」

世界,像是被人狠狠砸碎。

月流怔在原地,彷彿沒聽懂。

「……你說什麼?」

月無痕沒有重複。

他只是轉身,慢慢說起一段,從未對任何人提起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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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關之前,聽說了一件事。」

「中原江湖,有個御龍派,武學走到極致。」

「我不管政權,不管胡漢,也不管什麼會盟。」

月無痕語氣冷靜得近乎冷血,「我只在乎——那個人值不值得我出手。」

「我先去了建康。」

「想找蔡承天。」

「沒找到。」

他冷笑一聲,「看到了會盟之亂,江湖死了一地,找不到蔡承天。」

「我想了想,乾脆去御龍派等他。」

月流的手,慢慢握緊。

「結果——」

月無痕停了一下,「他沒回來。」

「出來的是他弟弟,蔡承正。」

「那個人,倒是有點意思。」

月無痕語氣第一次出現波動,「明知道不是我的對手,還是站了出來。」

「他替一個孩子,拖了我十招。」

月流的唿吸變得急促。

「第十招後,我殺了他。」

月無痕語氣平淡,「順手,把御龍派清了。」

「我以為——」

他看向女兒,「那孩子已經逃掉了。」

內堂死寂。

月流的眼淚毫無預警地落下。

「你騙我……」

她聲音發抖,「你怎麼可以……」

「我沒騙妳。」

月無痕冷聲道,「我從來沒說,我是什麼好人。」

啪——

月流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聲音在內堂迴盪。

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那是他的家!」

她哭著吼道,「你為了一場比試,把一個門派滅了?」

「是。」

月無痕沒有躲。

「你是瘋子!」

月流失控地喊,「你根本不配當父親!」

月無痕閉上眼。

再睜開時,眼神恢復冷靜。

「妳鬧夠了。」

他抬手。

內力一震,月流被震退數步。

「從今天起,妳禁足。」

他冷聲道,「沒有我的允許,不準踏出瘴月派一步。」

「你關得住我,關不住我心!」

月流哭喊。

月無痕轉身離去。

「那就讓時間替妳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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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

蔡遠昭醒來。

他睜開眼,第一個感覺是——

太輕了。

體內的真氣前所未有地平順,沒有寒熱,沒有錯位,像是回到了最初修行之前。

「月流?」

他下意識喚道。

沒有人回應。

他撐起身子,走出客房。

一名瘴月派弟子立刻攔住他。

「掌門吩咐。」

那弟子低頭道,「公子醒來後,可自行下山。」

遠昭一愣。

「月流呢?」

弟子遲疑了一下。

「小姐……不能下山。」

遠昭皺眉。

「小姐?」

弟子抬頭,看著他。

「月流小姐。」

他說,「是我們掌門,月無痕師父的女兒。」

那一瞬間,

蔡遠昭站在原地,

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掌。

他終於明白——

這一路走來,

有多少事情,

從一開始,就不只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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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昭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小姐。」

這個稱唿,在他耳邊反覆迴響。

不是因為意外,而是因為一切突然都對上了。

為什麼一路進入瘴月派地界時,沒有人真正攔他們;

為什麼那些看似例行的盤問,最後都草草放行;

為什麼月流對這裡的路線、藥房、內堂動線,熟得不像外人。

他一直以為,那是信任。

現在才明白,那是身分。

「她在哪?」

遠昭終於開口,聲音卻比他想像中冷靜。

瘴月派弟子低頭。

「小姐正在禁足。」

「後山靜室,沒有掌門允許,任何人不得靠近。」

遠昭的手慢慢收緊。

「我可以見掌門。」

那弟子遲疑了一下,還是點頭。

「掌門在藥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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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堂內,藥香濃得化不開。

月無痕正低頭整理藥材,動作不快,卻極穩,像是在刻意拖延什麼。

「你醒得倒快。」

他頭也不抬。

遠昭站在門口,行了一禮。

「多謝掌門救命之恩。」

「不必。」

月無痕冷淡道,「我不是為你。」

遠昭沒有反駁。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她被禁足,是因為我?」

「不全是。」

月無痕終於抬眼,看向他,「是因為她忘了自己是誰。」

這句話像刀。

遠昭喉間一緊。

「我會走。」

他說,「不會再連累她。」

月無痕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倒是比我想像中識相。」

那笑意卻很快收斂。

「但你以為,事情到此為止了?」

遠昭抬頭。

「御龍派的血,已經沾在她身上。」

月無痕語氣平靜,「你活著,她就永遠洗不乾淨。」

遠昭心口勐地一沉。

「所以你要把她留下。」

他低聲說。

「我是在救她。」

月無痕毫不動搖,「我不像你們御龍派,喜歡拿整條命去賭。」

遠昭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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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靜室。

月流盤坐在窗前,雙手抱膝。

窗外瘴霧翻湧,像是一道看不見的牆。

她已經不知道第幾次走到窗前,又停下。

她知道自己出不去。

但她更清楚——

遠昭醒了。

他一定在找她。

這個念頭,讓她幾乎坐不住。

「你為什麼要救他……」

她低聲喃喃,「又為什麼要把他推走……」

她抬手抹去眼淚,卻怎麼也止不住。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她勐地站起來。

「誰?」

沒有回應。

只有一封信,被人從門縫塞了進來。

月流怔了一下,撿起來。

字跡很熟。

——是遠昭。

她的手微微發抖,開啟信。

「我不會下山。」

「不是因為你父親。」

「因為妳對我來說很重要。」

「我一定會想辦法的。」

「到那時,換我來接你。」

月流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她抱著那封信,靠著門慢慢滑坐在地。

「你這個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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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遠昭站在瘴月派山門前。

夜風很冷,卻吹得他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沒有回頭。

因為他知道——

這一次回頭,只會更走不下去。

而在高處的石階上,

月無痕負手而立,看著那道離去的背影。

「御龍派……」

他低聲自語,「果然沒一個是省心的。」

他轉身,對著黑暗說了一句:

「看好小姐。」

「這條路,她遲早還是會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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