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北行之路
北上的路,比想像中要長。
離開蜀地之後,山勢漸低,官道卻越來越破。戰火雖未燒到這裡,卻已經先一步抽走了人氣。沿途的村落多半半毀,白日裡見不到幾個行人,夜晚更是死寂。
蔡遠昭與月流並肩而行。
沒有刻意放慢,也沒有急著趕路。
像是兩個都在等,等其中一個先開口。
直到第三天夜裡,他們在一處破廟落腳。
火生得很小,只夠照亮彼此的臉。
遠昭看著火光跳動,忽然開口。
「我想去少林。」
月流抬眼,沒有意外。
「找般惹大師?」
她問。
「嗯。」
遠昭點頭,「虛異師叔傷好了之後,一定會回去。古林派的人也走的是那條線,他們不會什麼都不說。」
月流靜靜聽著。
「而且——」
遠昭停了一下,語氣變得低沉,「我想確認一件事。」
「你父親。」
月流接話。
遠昭看向她。
「我不相信他死了。」
他說得很慢,卻很肯定,「月蝕說他戰死,我一個字都不信。」
火光映在他眼裡,那裡沒有衝動,只有壓抑到極致的執念。
「我見過父親真正出手的樣子。」
遠昭低聲道,「他若真的要死,不會留下那樣的餘地。」
月流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你北上,不只是為了江湖。」
她說,「也是為了追他。」
「你覺得般若大師可幫到你?」
「是。」
遠昭沒有否認。
他轉過頭,看著她。
「你會不會覺得,我太執著?」
月流搖頭。
「如果你能這麼輕易就放下他。」
她說,「那我反而會怕。」
遠昭一愣。
「怕什麼?」
「怕有一天,你也會這樣放下我。」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讓夜色彷彿靜了一瞬。
遠昭伸手,握住她的手。
「不會。」
他說,「我只是不想再失去,卻什麼都沒做。」
月流看著兩人交握的手,輕輕唿了一口氣。
像是下了某個決定。
「那有件事,我也該告訴你了。」
遠昭轉頭。
月流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
「我不是隻是『瘴月派的人』。」
她說,「我是月無痕的女兒。」
這句話,遠昭其實早就從瘴月弟子口中知道了。
但真正聽見,心口還是震了一下。
「我知道你會猜到。」
月流苦笑了一下,「可我一直不知道,該什麼時候說。」
遠昭沒有立刻回應。
他只是等她繼續。
「我離開瘴月派,是因為我不想一輩子活在他的影子裡。」
她說,「我想看看江湖到底是什麼樣子。」
「然後,我遇到了你。」
她看著火焰,像是在回憶。
「一開始跟著你,只是覺得有趣。」
「你明明什麼都背在身上,卻還會替別人留退路。」
她轉頭看他。
「後來,我才發現,那不是習慣。」
「那是你這個人。」
遠昭喉嚨微動。
「那月蝕呢?」
他問。
月流的神情,第一次出現明顯的複雜。
「他是我師叔。」
她說,「也是我父親最得意的弟子之一。」
遠昭一震。
「他被逐出瘴月派。」
月流低聲道,「不是因為武學,而是因為他的心走偏了。」
「他太渴望被承認。」
「而我父親,最不會給的,就是肯定。」
火光跳動。
「後來,他投靠了天刑教。」
月流抬起頭,「不是因為信念,而是因為那裡,給他位置。」
遠昭沉默良久。
「所以他對你——」
「他沒有傷過我。」
月流立刻說,「至少,從來沒有。」
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但他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歡。」
遠昭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也不喜歡他。」
月流被逗笑,卻很快又收斂。
「遠昭。」
她輕聲喚他,「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要面對他——」
「我會自己來。」
遠昭回答得很快,「不會把你推到前面。」
月流看著他,忽然伸手抱住他。
不是很緊。
卻很久。
「你知道嗎?」
她靠在他胸前說,「我以前一直以為,喜歡一個人,是會讓人變弱的事。」
遠昭沒有說話。
「可跟你相處一起之後,我才發現——」
她抬頭,看著他,「我反而更敢了。」
遠昭低頭,額頭輕輕抵著她的。
「那就一起敢。」
他說。
夜深了。
火光慢慢熄滅。
他們並肩躺下,沒有多餘的動作,卻能清楚感覺到彼此的存在。
北方的風,很冷。
但路,已經定了。
少林、般惹大師、虛異師叔、父親的去向——
還有,終將再度交會的天刑教。
遠昭望著遠方的山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一趟北行,不只是為了尋人。
也是為了證明——
他選擇的這條路,值得有人陪他一起走。
而月流,就在他身旁。
沒有後退。
北上的路,開始變得遼闊。
官道筆直延伸,兩側不再是蜀地那種壓迫的山勢,而是一片一片被戰火舔舐過的原野。田地荒蕪,卻仍有風從遠方吹來,帶著北地特有的乾冷。
遠昭牽著馬走在前頭,月流在他身旁。
這一次,他沒有刻意走快。
像是終於允許自己——
不是在逃,也不是在追。
「你父親的事。」
月流忽然開口。
遠昭停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你一直說不信他戰死。」
她語氣很輕,「你是真的有線索,還是隻是……不願意接受?」
遠昭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流以為自己問得太殘忍。
「我小時候,曾經問過他一個問題。」
遠昭終於說。
月流抬頭看他。
「我問他,江湖上那麼多人死在戰場、死在門派爭鬥裡,值不值得。」
他的聲音很低,「他沒有回答我。」
「後來呢?」
月流問。
「後來他帶我去後山,看御龍派歷代掌門留下的碑。」
遠昭的目光落在遠方,「他只說了一句話。」
「什麼?」
「『真正該死的人,不會死在別人口中。』」
月流怔住。
遠昭苦笑了一下。
「所以當月蝕說他戰死的時候,我第一個反應不是悲傷。」
「而是覺得——那不是真的。」
月流慢慢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那如果……」
她停了一下,「如果你最後真的找到他,卻發現他已經不在了呢?」
遠昭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唿吸變得很慢。
「那至少,我不是站在原地等別人告訴我結果。」
他轉頭看她,「我會親眼確認。」
這句話裡沒有悲情,只有決心。
月流忽然覺得心口發緊。
「你就是這樣。」
她低聲說,「不把最痛的事做完,就不肯停。」
遠昭看著她,反問了一句:
「那妳呢?」
「嗯?」
「如果有一天,你必須在我和瘴月派之間選一個呢?」
月流沒有逃避。
她只是看著他,然後說:
「我已經選過了。」
那一刻,遠昭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衝動離開。
她是帶著覺悟走的。
夜裡,他們在河岸邊歇息。
水聲潺潺,火光映著兩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
月流坐在石頭上,抱著膝。
「我有時候會夢到月蝕。」
她忽然說。
遠昭轉頭。
「不是因為他是敵人。」
她補了一句,「而是因為他曾經,是真的對我很好。」
遠昭沒有打斷她。
「他教我很多東西。」
「教我如何在沒有選擇的時候,讓自己活下來。」
她抬頭看著夜空。
「但他也教會我一件事。」
她輕聲說,「如果一個人把力量當成唯一的價值,他最後一定會走歪。」
遠昭沉默了一會兒。
「你害怕再遇到他?」
他問。
「不是害怕。」
月流搖頭,「是遺憾。」
她轉頭看遠昭。
「所以我不希望你變成那樣。」
「不希望有一天,你為了撐住一切,把自己也丟了。」
遠昭走到她面前,蹲下來。
「我答應你。」
他說。
「答應什麼?」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快要變成自己討厭的樣子——」
他看著她,「你一定要拉我回來。」
月流怔了一下。
然後笑了。
「你這是在給我特權?」
「是。」
遠昭點頭,「只給妳。」
月流低下頭,額頭輕輕碰著他的。
「那妳就跑不掉了。」
夜深之後,他們並肩躺在火邊。
沒有再說話。
但遠昭能感覺到,她的唿吸與他的節奏慢慢一致。
這不是激情。
是某種更難得的東西。
——安定。
在這個世界裡,安定本身,就是一種承諾。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