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比遠昭記憶中更冷。

不是天氣的冷，而是一種被壓住的靜。

街道仍在，商鋪仍開，可行人腳步明顯加快，說話聲刻意壓低。城牆上多了巡卒，甲冑嶄新，卻沒有勝氣，只有防備。

這是一座知道「大事將至」的城。

遠昭與月流進城時，都察覺到了這股氣氛。

「不太對。」

月流低聲說。

遠昭點頭。

「太安靜了。」

他回道，「像是在等什麼。」

他們原本的打算很簡單——

拜會破浪派掌門謝王策，確認江湖南線的動向，再決定是否直上少林。

可一進城，就發現事情已經走在他們前面。

破浪派總堂前，門半掩。

沒有迎客，沒有通報。

遠昭報上名號，卻被一名年輕弟子攔下。

「掌門不在。」

那弟子語氣客氣，卻不肯多說。

「謝掌門出門了？」

遠昭問。

那弟子遲疑了一瞬。

「……是。」

月流敏銳地察覺到異樣。

「連謝衡也一起？」

她隨口一問。

那弟子神色微變。

「兩位，請隨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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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堂之內，只點了一盞燈。

一名中年漢子坐在桌前，神情沉穩，卻帶著長期壓力下才會有的疲態。

「在下破浪派，三堂主，韓肅。」

他起身抱拳，「此地暫由我鎮守。」

遠昭回禮。

「謝掌門不在，是出了什麼事？」

韓肅沒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了月流一眼，又看向遠昭，目光停留得特別久。

「蔡公子。」

他忽然開口。

遠昭心頭一震，卻沒有否認。

「你認得我？」

「御龍派的少主，認不得才怪。」

韓肅語氣很低，「那一夜成都的事，江湖上真正活下來的人，不會忘。」

他頓了頓。

「但這件事，我只會說一次。」

「你不能告訴任何人，是我跟你提起的。」

月流與遠昭對視一眼，都明白這話的重量。

「上一次會盟，是怎麼沒的，你應該很清楚。」

韓肅沉聲道，「這一次，破浪派不想再讓人一鍋端。」

遠昭沒有插話。

「掌門這次出門，是去赴一場『不是會盟的會』。」

韓肅說，「朝廷的人。」

月流皺眉。

「朝廷？」

「桓溫。」

韓肅吐出這個名字時，聲音不自覺壓低。

遠昭的眼神，瞬間凝住。

桓溫。

那個曾經被父親提過不只一次的名字。

「他現在鎮守荊州。」

韓肅繼續道，「手上握著北府兵，也握著朝廷最想要的一件事——」

「滅成漢。」

這四個字落下，室內一靜。

「他向江湖發帖。」

「不是命令，是邀請。」

「少林、古林、蜀派、破浪派、瘴月派、漠雪派。」

韓肅一一數過，「另外，還有幾個小派。」

他停了一下。

「玄砂門、青崖谷、迴風堂、鐵嵴寨、落星派等派。」

月流默默記下。

這些名字，有的她聽過，有的甚至從未進過主流江湖視線。

「他想做什麼？」

遠昭問。

「用江湖的刀，替朝廷開路。」

韓肅冷笑一聲，「但這次，他學聰明瞭。」

「怎麼說？」

「請帖不是同時送。」

「地點也不是同一處。」

「而且——」

韓肅抬眼看向遠昭，「他知道魔教與敕勒宗師，一定會動。」

遠昭心頭一沉。

「所以這次，不只是抗成漢。」

他低聲道。

「是整個亂世的下一步。」

韓肅點頭。

室內沉默下來。

月流轉頭看遠昭。

她知道，這不是一個單純的選擇。

「我們該去。」

遠昭忽然說。

韓肅一怔。

「你確定？」

「那裡，沒有御龍派的位置。」

「正因為沒有。」

遠昭回答得很平靜，「我才該去看看。」

月流沒有反對。

她只是輕聲補了一句：

「不去，就只能等別人替我們決定。」

韓肅看著兩人，忽然嘆了一口氣。

「你們果然……」

他搖頭苦笑，「跟蔡承天一樣。」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去吧。」

他背對著兩人說，「但記住——」

「在荊州，沒有人是真心等你們。」

遠昭抱拳。

「多謝提醒。」

韓肅轉回頭，眼神嚴肅。

「還有一件事。」

他低聲說，「魔教與薩滿教那邊，不會坐等你們集結。」

「敕勒宗師若現身——」

「那就不是試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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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遠昭與月流離開建康。

沒有多停一刻。

馬蹄聲在夜色中急促響起，直奔荊州方向。

「你怕嗎？」

月流在馬上問他。

遠昭想了一下。

「怕。」

他坦白，「但更怕不去。」

月流笑了一下。

「那我們這算不算，又一次往風口上走？」

「算。」

遠昭點頭，「而且這一次，風很大。」

月流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把馬速再提快了一點。

前方，是襄陽。

是桓溫坐鎮的地方。

也是——

江湖、政權、異族，即將再度正面碰撞的中心。

遠昭的心，卻異常清楚。

不論那裡等著他的是什麼——

他都已經走到，不能再被動的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