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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行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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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行的第一天,天色並不好。

雲低風溼,山道蜿蜒,細雨未落,卻已有霧氣貼地而行,將遠山輪廓抹得模煳。蔡遠昭披著一件舊斗篷,獨自行在官道旁的小路上,馬未快行,人亦未急。

自古林派一戰後,他未多留一日。

不是不願歇,而是不敢。

那一戰留下的傷,不在皮肉,而在經脈深處。九霄御龍功仍能運轉,氣息卻不再如從前那般順遂——每一次提氣,都像是在提醒他:你還站得住,但不是毫無代價。

他心裡明白,這正是虛異大師所言的「門前之境」。

再進一步,便是第六層「歸道」。

可若心亂一步,便是萬劫不復。

於是他選擇上路。

不是為了趕,而是為了讓心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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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午時,雨終於落下。

山道旁有一處破舊茶棚,幾根歪木撐著草頂,棚下坐著七八個江湖人,衣著雜亂,刀劍不齊,一看便知不是名門弟子。

蔡遠昭牽馬入棚,向棚主討了一碗熱茶,便坐在角落。

茶苦,卻暖。

棚中人聲不低。

「……聽說了嗎?北地又亂了。」

「亂?哪天不亂?」

「不是小亂,是天刑教動了真格。」

此話一出,棚中安靜了片刻。

蔡遠昭低頭飲茶,未抬眼。

一名滿臉鬍渣的中年漢子壓低聲音道:「我師兄就在幽燕一帶,前月還來信,說胡人那邊有人出重金,請江湖人辦事。」

「辦什麼?」

「殺人。」

「殺誰?」

那漢子苦笑一聲:「誰都行。」

眾人面面相覷。

另一名年輕人忍不住道:「那……我們這些小門小派,不是更該抱團?」

「抱團?」先前那漢子冷笑,「你想抱誰?丐幫?蜀派?還是魔教?」

這句話,沒人接。

江湖人最怕的,不是敵人,而是不知道該站哪邊。

蔡遠昭聽到這裡,心中微微一動,卻仍不出聲。

他忽然發現,自己已經不是在「聽傳聞」——

而是成了傳聞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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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了茶棚,雨勢漸歇。

前方是一座木橋,橋下溪水湍急,橋板老舊,行人需小心慢行。

蔡遠昭剛踏上橋,便見對面來了三人。

為首的是一名瘦高漢子,揹負長刀,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隨即笑道:「朋友,借個道。」

蔡遠昭點頭,側身讓路。

就在擦肩而過的瞬間,那瘦高漢子忽然一腳踏空,整個人向橋側跌去。

他身後兩人驚唿出聲。

蔡遠昭幾乎是本能反應,一伸手,扣住那人後領,腕力一送,將人拉回橋上。

動作極快,卻不顯鋒芒。

那瘦高漢子愣了愣,隨即抱拳:「多謝。」

蔡遠昭還了一禮,正欲離去,卻被那人叫住。

「朋友身手不弱,可是名門中人?」

蔡遠昭略一沉吟,道:「走江湖的。」

那人哈哈一笑:「走江湖好,至少不用替人賣命。」

這句話說得輕,卻帶刺。

蔡遠昭沒有反駁,只道:「保重。」

他走下橋時,聽見那三人低聲議論。

「剛剛那一下,你看清楚沒有?」

「看不清,但不簡單。」

「這世道……這種人,活得最累。」

蔡遠昭腳步未停。

只是背影,在雨後霧氣中顯得格外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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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前,他未能趕到城鎮,只得在山腳一座破廟歇下。

廟裡供奉的是不知名的山神,香爐早已傾倒,蛛網滿梁。

他生了火,靠牆而坐,將斗篷鋪在身側。

夜深時,風聲漸急。

忽然,廟門外傳來細碎腳步聲。

蔡遠昭睜開眼,手未動。

門被推開,一對母子模樣的人走了進來。婦人衣衫單薄,孩子約莫七八歲,抱著一個破布包,見廟中有人,明顯一驚。

「別怕。」蔡遠昭開口。

婦人猶豫片刻,低聲道了謝,帶著孩子坐到另一側。

火光映照下,孩子忍不住看向蔡遠昭腰間的劍,眼中滿是好奇。

「你是俠客嗎?」孩子小聲問。

婦人一驚,急忙拉住孩子。

蔡遠昭卻笑了笑,道:「算是吧。」

孩子眼睛亮了起來:「那你會不會保護大家?」

這句話問得突然。

蔡遠昭一時沒有回答。

火焰噼啪作響。

過了片刻,他才道:「我只能盡力。」

孩子似懂非懂,卻點了點頭。

夜半時,那對母子已睡去。

蔡遠昭卻久久未眠。

他想起這一路聽到的話、看到的人——

那些無門無派、無名無姓的江湖人,

那些只求活下去的百姓。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江湖從來不是隻有高手與門派。

而是由無數這樣的小人物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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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亮,他便起身。

臨走前,他將身上不多的碎銀留在廟中,輕輕放在香爐旁。

出了廟門,東方天色微白。

南方的路,仍很長。

瘴月派還在遠處。

而他知道,真正的風暴,尚未開始。

他翻身上馬,未再回頭。

馬蹄聲在山道上響起,一聲一聲,穩而不急。

如同他此刻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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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行第三日,地勢漸低。

山勢不再險峻,道旁村落卻愈發稀疏。原本應該炊煙四起的時辰,放眼望去,卻只見殘屋斷牆,田地荒蕪,連野狗都不多見。

蔡遠昭勒馬而行,心中隱隱不安。

這一帶,本不該如此。

他下馬牽行,踏入一處小村。村口石碑倒塌,字跡剝落,只能勉強辨出一個「安」字。街道上空無一人,卻處處可見翻倒的水缸、破裂的門板,顯然不久前才遭劫掠。

風一吹,灰塵翻起。

遠昭正欲轉身離去,忽聽村後傳來哭喊聲。

那聲音尖銳、急促,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顫抖。

他沒有猶豫,循聲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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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後是一片低坡,坡下聚著七八名胡人騎兵。

他們披皮甲、持彎刀,說著遠昭聽不懂的胡語,笑聲卻聽得清清楚楚。

坡地中央,三名漢人男子被按在地上,其中一人已倒在血泊中,喉嚨被割開,雙眼圓睜。另兩人滿身是血,被人用刀背反覆敲打,卻不立刻殺死,像是在取樂。

不遠處,還有兩名婦人被拉扯著,孩子的哭聲混在風裡,斷斷續續。

蔡遠昭站在坡上,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瞬間,他沒有怒吼,也沒有衝動。

只是靜靜站著。

可丹田之中,九霄御龍功自行運轉,氣息一寸寸上湧,像是有什麼被喚醒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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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他還很小。

荊州城外,烽煙未散,胡騎南下,城中戒嚴。

他躲在門後,看見父親蔡承天披甲而出。那不是武林裝束,而是真正的軍甲,沉重、冰冷。

母親拉著父親的袖子,什麼都沒說,只是手在抖。

父親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沒有豪情,也沒有壯烈。

只有一句話。

「記住,不是因為我想打仗,是因為有人必須站出去。」

那時他不懂。

如今,他站在坡上,看著那些被踩在泥裡的漢人百姓,忽然全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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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人騎兵中,有人注意到了他。

「——!」

一聲喝斥。

下一瞬,一名胡人策馬而上,彎刀橫揮,直取遠昭胸口。

蔡遠昭動了。

不是衝下坡,而是一步踏前。

掌出。

沒有花俏。

御龍三十一掌之中,最平實的一式——「龍行於野」。

掌力貼地而行,氣勁如浪。

那胡人連人帶馬,被掌風掃中,馬腿一折,整個翻倒在地,還未來得及哀嚎,便昏死過去。

其餘胡人一驚,紛紛上馬圍來。

遠昭已在坡下。

他沒有急著殺。

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每一步,都穩。

胡人揮刀砍來,他側身、抬肘、送掌。

骨裂聲在空氣中接連響起。

不是斷頭,不是血雨。

卻更讓人膽寒。

短短十餘息,七八名胡人已倒了一半,其餘人終於察覺不對,發出驚恐的胡語,轉身欲逃。

蔡遠昭沒有追。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人狼狽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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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地上一片狼藉。

遠昭走到那兩名尚活著的漢人身旁,封住其要穴止血,又撕下衣角為其包紮。

其中一人勉強睜眼,看見他,嘴唇顫抖。

「多……多謝……」

遠昭點了點頭。

他又走向那兩名婦人與孩子,解開繩索,低聲道:「往南走,有城鎮。」

婦人跪地叩首,哭得說不出話。

孩子卻抬頭看著他,小聲問了一句:

「你是官兵嗎?」

遠昭怔了一下。

他搖頭。

「不是。」

孩子眼中閃過一絲失望,卻仍小聲道:「那你為什麼要救我們?」

遠昭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只說了一句。

「因為你們是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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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遠昭獨自坐在村口殘牆上。

夕陽染紅天際,也染紅地上的血跡。

他沒有立刻上路。

而是第一次,認真地去想一件事——

自己究竟要走到哪裡。

他不是將軍,不能統兵北伐。

他不是朝臣,不能左右國策。

可他是江湖人。

而江湖,從來不只屬於門派與高手。

它也流過村落、穿過田地,貼近這些無名之人。

父親當年選擇穿上軍甲。

而他,選擇披上這身江湖衣。

方式不同。

路卻一樣。

遠昭緩緩站起身,對著南方,深深一揖。

不是拜誰。

而是對自己立誓。

「我不為名,不為功。」

「但只要我還站得住——」

「胡人不得肆虐於我眼前。」

這一刻,沒有雷鳴。

沒有天地回應。

可他的背影,在暮色之中,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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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臨。

蔡遠昭翻身上馬,再度南行。

瘴月派仍在遠方。

可他心裡清楚,自己的路,已經不只通往那一派一地。

而是通往一個更大的、動盪不休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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