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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不容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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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的氣息,仍未平復。

方才那一瞬間的殺意,如雷霆乍現,又被強行壓下,卻在空氣中留下難以抹去的痕跡。樑柱間仍有細微的嗡鳴,青石地面裂紋未散,像是整座瘴月派都還在回憶剛才那一步若再前半寸,會發生什麼。

月無痕站在殿階之上,氣息已重新收束,但那份收斂,反而更顯沉重。

他沒有看赫連屠。

而是看向蔡遠昭。

那一眼,冷靜、清楚,沒有絲毫猶豫。

「這裡的事,」

月無痕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整座大殿,

「不需要你插手。」

蔡遠昭一震。

他不是沒料到這句話。

可當這句話真正說出口時,仍像是一道看不見的牆,直接擋在他面前。

「月掌門——」

「我說過了。」

月無痕語氣未重,卻不容辯駁,

「這是瘴月派與天刑教之間的事。」

他往前一步,站得比蔡遠昭更前。

不是保護。

而是劃界。

「你今日站在這裡,已經越線。」

「再往前走一步,這條命,是我瘴月派的責任。」

蔡遠昭沉默了。

他明白月無痕的意思。

這不是驅趕。

這是——拒絕他替自己承擔。

赫連屠一直站在殿心,靜靜看著這一幕。

直到此刻,他才微微抬手。

「夠了。」

聲音不大,卻像是為整個場面下了定錨。

赫連屠轉過身,看向身後。

「赫連燼。」

站在他左側的高大男子,終於動了。

赫連燼向前一步,身上的氣息隨之浮動。那不是爆發,而是一種極不自然的升溫,像是血液在皮膚底下開始燃燒。

「父親。」

他抱拳,語氣低沉。

赫連屠淡淡道:「試一試。」

不是命令。

是允許。

赫連燼沒有再說話。

他轉過身,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蔡遠昭身上。

那不是仇恨。

而是一種,審視材料般的冷靜。

「御龍派……」

赫連燼低聲道,「果然還沒斷乾淨。」

話音未落,他體內的內功已經開始運轉。

轟——

一股灼熱氣浪自他體內湧出,與先前赫連屠那種如暗潮般的壓迫不同,這股力量帶著極端的躁動與侵蝕性,彷彿不是要壓人,而是要直接焚燬。

血焚功。

殿內的溫度驟然升高。

幾名瘴月派弟子臉色瞬間發白,只覺喉嚨乾裂,唿吸變得困難。

赫連燼一步踏出。

氣息尚未真正成形,卻已經逼近致命的邊緣。

月無痕眼神一沉,正要出手——

卻在同一瞬間,看見蔡遠昭動了。

不是前衝。

而是——站穩。

蔡遠昭雙足踏實青石,氣息勐然下沉,原本已受損的內力被強行調動,九霄御龍功第五層全數運轉。

那不是為了進攻。

而是為了——承受。

赫連燼的血焚氣浪逼近之時,蔡遠昭雙掌一錯,身形微旋。

「御龍三十一掌——」

聲音未高,卻穩。

「第三十掌。」

那一瞬間,殿內的氣流彷彿被扭轉。

不是爆裂。

而是一種極其不自然的偏移。

蔡遠昭的掌勢並未直接迎上血焚功,而是將那股狂躁的力量「拉開」,如同引水入渠,強行改變其方向。

——龍影龍現。

一道虛實交錯的氣勢自他身後浮現,並非真龍,卻帶著難以忽視的存在感。那不是威壓,而是一種「勢」的顯化。

赫連燼的腳步,第一次停住了。

不是被擊退。

而是被迫重算距離。

轟!

血焚氣浪被硬生生拉偏,撞上殿側石柱,碎石飛濺,熱浪席捲。

蔡遠昭悶哼一聲。

氣息勐地一斷。

喉間一甜,卻被他強行壓下。

這一掌,並沒有贏。

只是——止住了死亡。

赫連燼後退半步,目光微變。

「第三十掌……」

他低聲道,「你居然已經能用到這一步。」

蔡遠昭沒有回答。

他只覺得腦中一陣空白,像是有什麼被硬生生抽走。

視線微微晃動。

月無痕的目光,瞬間冷了下來。

「夠了。」

這一次,是他出聲。

月無痕一步踏出,站在蔡遠昭身前,衣袍獵獵,氣勢如山。

「我說過,」

「這裡的事,不需要他插手。」

赫連燼正要再動,卻被一聲冷喝制止。

「退下。」

赫連屠開口了。

赫連燼身形一僵,隨即收功,退回原位。

殿內的溫度,這才慢慢降下。

蔡遠昭站在原地,唿吸未穩。

但他抬起頭,目光卻越過月無痕,看向赫連屠。

「我有一個問題。」

赫連屠看著他。

「說。」

蔡遠昭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沒有顫抖。

「我父親呢?」

殿內,靜了一瞬。

「蔡承天。」

蔡遠昭一字一句道,「他在成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赫連屠沒有立刻回答。

赫連燼笑了一聲,帶著幾分譏諷。

「你覺得呢?」

拓跋魔的目光,也在這時冷了下來。

「斷後的人,」

他慢慢道,「通常不會有好下場。」

蔡遠昭的指節,緩緩收緊。

「我在問事實。」

他抬眼,目光如線,「不是你們的戲嚯。」

赫連屠終於開口。

「事實?」

他輕聲重複了一次。

「事實是——」

他話音一轉,看向赫連燼。

「你來說。」

赫連燼嘴角微勾。

「成都那一夜,」

他緩緩道,「你父親留下來,替人斷後。」

「一個人。」

蔡遠昭的唿吸,微不可察地一滯。

「他擋住了誰?」

他問。

赫連燼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你覺得,」

「是誰,值得我們動那麼多手?」

這句話,像是一塊冰,直接落進蔡遠昭的胸口。

他還想再問——

卻在這時,赫連燼話鋒一轉。

「不過,你也不必急。」

「畢竟——」

他微微一笑。

「人,還沒找到。」

這一句話,沒有說死。

卻比任何結論都殘忍。

蔡遠昭的氣息,終於亂了。

他抬起頭,目光第一次真正帶上怒意。

「你們會說的。」

他聲音低沉,卻帶著某種決意,

「我會用我的武功,讓你們說出來。」

殿內,一片寂靜。

下一瞬——

「沮渠幽死了。」

這句話,不高。

卻清楚。

「在古林派。」

蔡遠昭看著眾人,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

「死在我手上。」

殿內的氣息,瞬間一變。

拓跋魔的眼神,驟然失控。

「你說什麼?!」

他的氣息勐然暴起,殺意毫不掩飾。

「你再說一次!」

蔡遠昭沒有退。

「我說,」

「沮渠幽,已死。」

拓跋魔低吼一聲,身形如鬼影般直撲而來!

殺意,終於成形。

而就在他與蔡遠昭即將正面相撞的那一刻——

轟!

一道掌力,橫插而入。

不是來自天刑教。

而是——

月無痕。

他一掌落下,氣勢如山,硬生生將拓跋魔與蔡遠昭分開。

「夠了!」

月無痕站在兩人之間,聲音冷冽。

「這裡,是瘴月派。」

他轉頭,看向蔡遠昭。

「你沒有資格,替我接這一戰。」

殿內,再度死寂。

赫連屠看著這一幕,目光深沉。

然後,他緩緩開口。

「既然如此——」

他看向赫連燼。

「把成都那晚,說給他聽。」

赫連燼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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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連燼說到這裡,停了下來。

不是因為詞窮。

而是因為,那一段記憶,本就不是他一個人的。

「成都那一夜,」

他看著蔡遠昭,語氣第一次放慢,

「你是知道的。」

蔡遠昭沒有動。

但他的喉結,微不可察地滾了一下。

「你們見過面。」

赫連燼說得很確定,

「而且,說過話。」

殿內,一瞬間靜到極致。

那不是驚訝。

而是一種,被迫重新開啟舊傷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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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蜀派武堂。

那一夜的霧,比瘴月派的還重。

巷道狹長,兩側是破敗的牆,夜風灌入時,像是在城裡低低嘶鳴。蔡遠昭記得很清楚,他們退到那裡的時候,已經沒有路了。

前後的氣息,早就封死。

魔教四天王的存在感,如同陰影,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敕勒宗師站在更遠處,氣息不顯,卻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

那不是圍殺。

那是——收網。

就在那一刻,腳步聲響起。

不是從前。

而是從後。

沉穩、熟悉、不急不徐。

蔡遠昭勐然回頭。

夜霧之中,一道人影走了出來。

沒有遮掩。

沒有遲疑。

只是站在那裡。

「……父親?」

那一聲,幾乎是脫口而出。

對方沒有立刻回應。

直到他完全走出霧氣,站在眾人與魔教之間,才微微側過頭。

「遠昭。」

聲音低沉,卻穩。

那一瞬間,蔡遠昭幾乎忘了唿吸。

蔡承天。

不是傳聞裡重傷將死的模樣。

不是流亡多年的狼狽。

他站得很直,氣息沉凝,整個人像是重新回到了某個早已被時間封存的位置。

「你怎麼會在這裡?」

蔡遠昭下意識往前一步。

「站住。」

蔡承天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急促。

那不是呵斥。

是壓著情緒的命令。

「聽我說,」

他沒有回頭,只是盯著前方的黑暗,

「你們現在就走。」

「不行!」

蔡遠昭幾乎是立刻反駁,「他們——」

「我比你更知道他們是誰。」

蔡承天打斷他。

這一句話,讓蔡遠昭愣住。

「四天王。」

「敕勒宗師。」

蔡承天的語氣,冷靜得不像是在面對必死之局。

「這一局,本來就是衝著你來的。」

蔡遠昭的心,勐地一沉。

「那你——」

「我留下。」

蔡承天說得極快,沒有任何遲疑。

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不行!」

蔡遠昭往前衝了一步,卻被蔡承天勐然轉身,一掌按在肩上。

那一掌不重。

卻讓他動彈不得。

「聽著。」

蔡承天盯著他的眼睛,語氣第一次變得極重。

「你現在不是跟我講能不能的時候。」

夜風捲起霧氣,四周的殺意,已經開始逼近。

「御龍派,已經沒有退路了。」

蔡承天一字一句地說,

「如果你死在這裡,就什麼都沒有了。」

蔡遠昭的喉嚨發緊。

「我可以——」

「你不可以。」

蔡承天直接否定。

他深吸一口氣,語速忽然放慢。

「聽清楚我接下來說的話。」

蔡遠昭愣住。

因為那語氣,不再是戰場上的急迫。

而是——交代。

「胡人不走,中原不穩。」

「御龍派不復,江湖只會被他們重寫。」

蔡承天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蔡遠昭身上。

「我走到這裡,已經夠了。」

「接下來,是你的路。」

那一瞬間,蔡遠昭明白了。

不是請求。

不是希望。

是把整個未來,硬生生塞進他懷裡。

「活下來。」

蔡承天低聲說,

「趕走胡人。」

「把御龍派,撐回來。」

蔡遠昭的眼眶,瞬間發熱。

「那你呢?」

蔡承天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手,輕輕推了他一把。

力道不大。

卻不容抗拒。

「走!」

這一次,是吼。

霧氣被震散。

四天王的氣息,瞬間逼近。

蔡承天已經轉身。

一步,踏出。

站在所有人前面。

「再不走,」

他沒有回頭,

「你就白姓蔡了。」

那一刻,蔡遠昭終於被月流拉著轉身。

他沒有再回頭。

因為他知道,只要回頭,就再也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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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個人,留下來。」

赫連燼的聲音,把殿內拉回現實。

「替你們斷後。」

「而且,不是勉強。」

赫連燼的目光,第一次帶上了真正的凝重。

「他完全好了。」

「我們五個,一起上。」

「卻沒能在第一時間壓住他。」

敕勒宗師終於出手。

真正的宗師之力,讓整條街都在震動。

「就在那一刻,」

赫連燼低聲道,

「他用了第三十一掌。」

——御龍再現。

不是龍影。

而是——路斷。

「那一掌,不是為了殺人。」

「是為了——不讓我們追上你們。」

四天王全數中掌。

傷不重。

卻慢了一拍。

「等我們回過神,」

赫連燼看著蔡遠昭,

「你們已經走遠了。」

「天亮之前,我們回到成都。」

「卻沒有再見到他。」

「也沒有敕勒宗師。」

「像是兩個人,同時消失在那一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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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久久無聲。

蔡遠昭站在原地。

他的拳,慢慢鬆開。

他早就知道。

只是現在,終於被說出口。

他沒有哭。

也沒有怒吼。

只是低聲說了一句:

「我會做到。」

不是對赫連燼。

不是對赫連屠。

而是——對那個把背影留在夜霧裡的人。

龍去不回。

但路,已經有人替他斷過一次。

現在,輪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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