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瘴月末色
夜色深沉。
山風捲過殘瓦。
瘴月派的大堂——
已不再是大堂。
當月流衝上山頂時,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斷垣殘壁。
原本高聳的殿門塌了一半,樑柱橫斷,青石地面龜裂如蛛網,黑煙仍在某些角落緩緩冒出,像尚未完全熄滅的餘燼。
她的腳步慢了下來。
不是因為累。
而是——
不敢。
空氣裡,瀰漫著焦味與血味。
遠昭緊隨其後。
當他踏入廢墟的那一刻,胸口忽然一緊。
那種感覺——
熟悉得讓人發冷。
破碎的殿門。
倒塌的祖師牌位。
散落的衣物。
橫倒的身影。
他的視線忽然模煳了一瞬。
御龍派。
那一天。
也是這樣。
石階染血。
門匾斷裂。
長輩橫屍。
他站在廢墟中央。
不知道該看哪裡。
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而此刻。
他再次站在一片滅門之地。
不同的是——
這一次,他沒有失去意識。
他清醒地看見。
瘴月派的弟子橫倒在廢墟之間。
有的仍保持著出掌的姿勢。
有的倒在階梯上,像是來不及退。
有人臉上還帶著驚愕。
有人握拳至死。
遠昭的喉嚨發緊。
這不是仇。
這是——
代價。
月流一步步走進大堂。
腳下踩過碎瓦。
發出細微聲響。
她沒有說話。
沒有喊。
只是走。
遠昭想叫住她。
卻發現——
自己也動不了。
廢墟之中,風聲穿過斷柱,發出低低的鳴響。
月流走到大堂正中央。
那裡原本是月無痕站的位置。
那裡——
已塌了一半。
她低頭。
視線落在一處斷裂的石板旁。
她沒有立刻跪下。
只是看。
然後——
整個人忽然僵住。
遠昭心頭勐然一震。
「月流……?」
沒有回應。
她慢慢蹲下。
伸手。
手指顫抖。
撥開壓在石板下的殘木。
露出一角衣袍。
熟悉的衣色。
她的唿吸忽然變得急促。
再撥開一片碎瓦。
一隻手。
靜靜地垂在那裡。
沒有握拳。
沒有掙扎。
只是——
靜。
遠昭的腳步終於動了。
他走近。
視線越過月流的肩。
看見了。
月無痕。
他仰躺在廢墟之中。
衣袍破碎。
胸口凹陷。
臉色灰白。
卻沒有猙獰。
沒有痛苦。
像是——
打完最後一掌後。
終於可以停下。
月流忽然發出一聲很小的聲音。
不是嚎叫。
像是——
氣被抽走。
她伸手摸他的臉。
「父親……」
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沒有回應。
風聲掠過。
她的手開始顫抖。
「父親。」
這一次,聲音大了一點。
遠昭站在她身後。
喉嚨發乾。
他想說什麼。
卻說不出來。
月流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極不自然。
「你別裝了。」
「起來啊。」
她推了推他的肩。
身體微微晃動。
卻毫無反應。
月流的笑開始碎裂。
「你不是很厲害嗎?」
「你不是說瘴月派是最厲害的?」
「你起來啊。」
聲音顫抖。
她的手抓住他的衣襟。
用力。
像是要把他拉起來。
「你起來!」
這一聲,終於破裂。
淚水瞬間湧出。
她整個人跪在地上。
哭聲爆開。
不是哭給別人聽。
是控制不住的崩。
遠昭站在她身後。
那哭聲刺進他胸口。
他忽然明白。
當年自己站在御龍派廢墟時。
是不是——
也是這樣?
他當時沒有哭。
因為太震驚。
太空。
太冷。
而月流——
她在他面前哭。
毫無保留。
毫無遮掩。
她伏在父親胸口。
哭到幾乎斷氣。
「你說過會看著我。」
「你說過我還小。」
「你說過會替我擋一輩子。」
聲音碎裂。
「你怎麼可以丟下我。」
遠昭終於蹲下。
他沒有拉她。
沒有阻止。
只是伸手。
輕輕放在她背上。
她顫抖得像風中枯葉。
他第一次知道。
失去父親的聲音。
原來是這樣。
不是憤怒。
不是仇恨。
是空。
廢墟之中。
夜風低鳴。
月流的哭聲。
在破碎的大堂裡迴盪。
遠昭望著月無痕的臉。
心中沒有仇。
沒有怒。
只有一個念頭。
——
這條路。
已經沒有回頭。
廢墟之中。
夜風穿過斷梁。
月流的哭聲,終於壓不住了。
她原本只是顫抖。
然後是啜泣。
接著,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撕開。
「父親……」
那一聲,帶著裂。
她的手緊緊抓著月無痕的衣襟,指節泛白,像是不抓住就會被風帶走。
遠昭蹲在她身旁。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因為他記得。
那一年。
他站在御龍派的廢墟里。
他沒有哭。
不是不痛。
是太痛。
痛到不知道該哭。
月流忽然轉身。
勐地撲進他懷裡。
像溺水的人抓到最後一根浮木。
她抱得很緊。
緊到他幾乎喘不過氣。
「我沒有家了。」
聲音破碎。
遠昭的心,勐地收縮。
她的額頭抵在他胸口。
淚水滲進衣襟。
滾燙。
「我沒有家了……」
這一次,她沒有喊父親。
只是重複這句話。
像是自己也不相信。
遠昭的手僵在半空。
然後,慢慢地,落在她背上。
很輕。
不敢太用力。
怕她碎。
月流的肩膀劇烈顫抖。
「他剛剛還站在那裡……」
「他剛剛還在跟那個人打……」
「他怎麼就躺在這裡了……」
聲音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
遠昭閉上眼。
腦海裡閃過父親那天的背影。
也是那樣。
站在所有人前面。
然後——
消失。
他終於明白。
原來失去父親的聲音。
是這樣。
不是驚天動地。
是胸口被掏空。
月流忽然抬起頭。
眼睛紅得嚇人。
「我只有他。」
「從小到大,只有他。」
她抓住遠昭的衣襟。
「我母親早走了。」
「他一直說我還小。」
「說會替我撐著。」
她的聲音越來越亂。
「他怎麼可以不撐了?」
遠昭喉嚨發緊。
他終於開口。
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見。
「我也只有我父親。」
月流怔住。
她看著他。
遠昭的目光很平。
沒有哭。
卻比哭更重。
「回到成都那天。」
「我連他的屍體都沒看到。」
「我不知道他死沒死。」
「我連替他哭,都不知道該哭給誰看。」
風聲掠過。
月流忽然又抱緊他。
「那我們怎麼辦?」
這一句。
不是問未來。
是問——
沒有家了的人,該怎麼活?
遠昭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抱著她。
第一次。
不是因為責任。
不是因為承諾。
是因為——
她真的只剩他。
月流的哭聲慢慢變成嗚咽。
然後是抽氣。
她整個人靠在他懷裡。
像是終於沒有力氣再撐。
「我沒有家了……」
這句話,她說了第三次。
遠昭的手,慢慢收緊。
這一次,他不再輕。
他抱住她。
很穩。
「妳有我。」
月流一震。
她抬頭。
遠昭的聲音很低。
卻沒有顫。
「我也沒有家了。」
「我們兩個。」
「都沒有了。」
夜色沉沉。
廢墟之中。
兩個失去一切的人。
緊緊抱著。
沒有誓言。
沒有豪言壯語。
只有唿吸交錯。
月流的額頭抵著他的胸口。
「那你不要走。」
她聲音沙啞。
「你不要像他一樣。」
「你不要丟下我。」
遠昭心中一震。
他忽然明白。
她剛才為什麼不肯走。
她不是不怕死。
她是怕——
再一次。
失去。
他低聲說:
「我不會丟下妳。」
這句話。
沒有保證未來。
只是此刻。
月流的手抓得更緊。
「你答應我。」
遠昭沒有猶豫。
「我答應。」
她終於哭得無聲。
淚水一直流。
卻不再喊。
她把臉埋在他懷裡。
像是在找最後一點溫度。
遠昭望向廢墟。
月無痕靜靜躺著。
那個曾經壓住無數門派掌門的人。
此刻只是一具屍體。
他忽然覺得。
命運很殘忍。
卻也很清楚。
他低聲對懷裡的人說:
「妳不是一個人。」
月流輕輕點頭。
卻沒有鬆開。
夜風之中。
瘴月派的大堂只剩殘瓦。
但在廢墟中央。
兩道身影抱在一起。
像是在破碎的人間裡。
彼此成為最後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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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將明未明。
瘴月派的山巔,殘破不堪。
夜裡的哭聲已經止了。
月流坐在廢墟邊緣,雙眼紅腫,臉色蒼白。
她已經哭到沒有聲音。
只有偶爾顫一下的唿吸。
遠昭站在一旁。
他沒有催她。
也沒有說話。
風慢慢變冷。
天邊泛起一絲灰白。
月流終於開口。
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們……幫他安葬吧。」
遠昭點頭。
兩人沒有叫人。
沒有喊誰。
瘴月派已經沒有誰可以幫忙。
他們在殘破的後山尋了一處還算完整的坡地。
土質堅實。
面向山谷。
月流說:
「他以前說過。」
「如果有一天他死了。」
「希望能看著這片山。」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沒有再哭。
只是很空。
遠昭蹲下。
開始挖土。
手沒有工具。
就用掌。
用內力震碎土石。
每一下都很慢。
每一下都很重。
月流也蹲下來。
她的手本來白皙,此刻沾滿泥土。
她沒有皺眉。
沒有說苦。
只是一直挖。
挖到指甲裂開。
挖到指節發紅。
遠昭看著她。
心裡疼。
卻沒有阻止。
這不是苦。
這是——
最後一次為父親做事。
坑終於挖好。
兩人回到廢墟。
抬起月無痕的身體。
那一刻。
月流的手又開始抖。
遠昭幫她穩住。
「慢慢來。」
聲音很輕。
月流點頭。
卻忍不住低聲說:
「他以前抱我也是這樣。」
「很穩。」
遠昭喉嚨發緊。
兩人將月無痕安放在土中。
月流跪下。
伸手替他整理衣襟。
那雙曾經握掌驚世的手。
此刻靜靜躺著。
她忽然俯身。
額頭貼在父親胸口。
沒有哭。
只是閉著眼。
像在記住最後的溫度。
遠昭在旁邊站著。
風聲穿過山谷。
很長。
很冷。
月流終於站起。
她抓起一把土。
慢慢撒下。
土落在衣袍上。
發出細小聲音。
她的唇顫了一下。
卻沒有崩潰。
她已經哭過。
現在只剩沉。
遠昭也抓起土。
一把一把覆上。
土漸漸掩去面容。
掩去衣袍。
掩去那個站在大堂中央的身影。
直到最後。
只剩一座土丘。
月流站在墳前。
很久。
遠昭沒有打擾她。
過了許久。
她才開口。
聲音很輕。
「我會替你報仇。」
風掠過她的髮。
她抬起頭。
眼神已經不再只是哭。
是冷。
「我要殺了赫連屠。」
遠昭心中一震。
他看著她。
「現在不行。」
月流轉頭看他。
「你也覺得我不行?」
遠昭搖頭。
「我知道妳想做什麼。」
「但我們現在去。」
「只會死。」
她的手握緊。
指節發白。
遠昭慢慢說:
「古林派出事。」
「瘴月派滅門。」
「不會只有這兩派。」
月流愣住。
遠昭望向山谷。
「天刑教要重寫江湖。」
「他們不會停。」
他看向她。
「我們不能單打獨鬥。」
月流的唿吸慢慢穩下來。
她閉上眼。
再睜開。
「聯合其他派?」
遠昭點頭。
「少林。」
「丐幫。」
「還有沒被動的門派。」
月流低聲說:
「你覺得還來得及嗎?」
遠昭沒有說一定。
他只說:
「我們必須試。」
月流看著墳。
良久。
她終於點頭。
「好。」
她轉身。
準備下山。
走了兩步。
卻停下。
回頭看遠昭。
「你真的……」
她的聲音變得很小。
「不會丟下我了嗎?」
遠昭心裡一痛。
他走回墳前。
跪下。
雙膝落地。
沒有猶豫。
月流愣住。
遠昭望著那座新土。
低聲說:
「月掌門。」
「我蔡遠昭。」
「今日在此立誓。」
他的聲音不大。
卻穩。
「此生守護月流。」
「不棄不離。」
「不會丟下她。」
山風忽然大了一點。
像是回應。
遠昭抬頭。
看向月流。
眼神沒有猶豫。
「只要我活著。」
「妳就不會是孤身一人。」
月流的眼淚又湧上來。
但這一次——
不是崩潰。
是心疼。
她走過來。
也跪下。
兩人並肩。
她輕聲說:
「你也不可以一個人撐。」
「你也不可以再自己去死。」
遠昭微微一怔。
然後點頭。
「好。」
月流伸手。
抓住他的手。
握得很緊。
「那我們一起活。」
遠昭回握。
「一起。」
天色終於亮了。
山頂的風不再那麼冷。
瘴月派已成過去。
但兩個站在墳前的人。
不再是孤身。
他們轉身。
一步一步下山。
背後是一座新墳。
前方,是未定的江湖。
月流走在他身側。
沒有再哭。
只是偶爾,指尖會不自覺握緊他的衣袖。
遠昭沒有說什麼。
也沒有抽開。
風掠過山林。
兩道身影。
並肩。
下山。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