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瘴月末色

4,616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夜色深沉。

山風捲過殘瓦。

瘴月派的大堂——

已不再是大堂。

當月流衝上山頂時,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斷垣殘壁。

原本高聳的殿門塌了一半,樑柱橫斷,青石地面龜裂如蛛網,黑煙仍在某些角落緩緩冒出,像尚未完全熄滅的餘燼。

她的腳步慢了下來。

不是因為累。

而是——

不敢。

空氣裡,瀰漫著焦味與血味。

遠昭緊隨其後。

當他踏入廢墟的那一刻,胸口忽然一緊。

那種感覺——

熟悉得讓人發冷。

破碎的殿門。

倒塌的祖師牌位。

散落的衣物。

橫倒的身影。

他的視線忽然模煳了一瞬。

御龍派。

那一天。

也是這樣。

石階染血。

門匾斷裂。

長輩橫屍。

他站在廢墟中央。

不知道該看哪裡。

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而此刻。

他再次站在一片滅門之地。

不同的是——

這一次,他沒有失去意識。

他清醒地看見。

瘴月派的弟子橫倒在廢墟之間。

有的仍保持著出掌的姿勢。

有的倒在階梯上,像是來不及退。

有人臉上還帶著驚愕。

有人握拳至死。

遠昭的喉嚨發緊。

這不是仇。

這是——

代價。

月流一步步走進大堂。

腳下踩過碎瓦。

發出細微聲響。

她沒有說話。

沒有喊。

只是走。

遠昭想叫住她。

卻發現——

自己也動不了。

廢墟之中,風聲穿過斷柱,發出低低的鳴響。

月流走到大堂正中央。

那裡原本是月無痕站的位置。

那裡——

已塌了一半。

她低頭。

視線落在一處斷裂的石板旁。

她沒有立刻跪下。

只是看。

然後——

整個人忽然僵住。

遠昭心頭勐然一震。

「月流……?」

沒有回應。

她慢慢蹲下。

伸手。

手指顫抖。

撥開壓在石板下的殘木。

露出一角衣袍。

熟悉的衣色。

她的唿吸忽然變得急促。

再撥開一片碎瓦。

一隻手。

靜靜地垂在那裡。

沒有握拳。

沒有掙扎。

只是——

靜。

遠昭的腳步終於動了。

他走近。

視線越過月流的肩。

看見了。

月無痕。

他仰躺在廢墟之中。

衣袍破碎。

胸口凹陷。

臉色灰白。

卻沒有猙獰。

沒有痛苦。

像是——

打完最後一掌後。

終於可以停下。

月流忽然發出一聲很小的聲音。

不是嚎叫。

像是——

氣被抽走。

她伸手摸他的臉。

「父親……」

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沒有回應。

風聲掠過。

她的手開始顫抖。

「父親。」

這一次,聲音大了一點。

遠昭站在她身後。

喉嚨發乾。

他想說什麼。

卻說不出來。

月流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極不自然。

「你別裝了。」

「起來啊。」

她推了推他的肩。

身體微微晃動。

卻毫無反應。

月流的笑開始碎裂。

「你不是很厲害嗎?」

「你不是說瘴月派是最厲害的?」

「你起來啊。」

聲音顫抖。

她的手抓住他的衣襟。

用力。

像是要把他拉起來。

「你起來!」

這一聲,終於破裂。

淚水瞬間湧出。

她整個人跪在地上。

哭聲爆開。

不是哭給別人聽。

是控制不住的崩。

遠昭站在她身後。

那哭聲刺進他胸口。

他忽然明白。

當年自己站在御龍派廢墟時。

是不是——

也是這樣?

他當時沒有哭。

因為太震驚。

太空。

太冷。

而月流——

她在他面前哭。

毫無保留。

毫無遮掩。

她伏在父親胸口。

哭到幾乎斷氣。

「你說過會看著我。」

「你說過我還小。」

「你說過會替我擋一輩子。」

聲音碎裂。

「你怎麼可以丟下我。」

遠昭終於蹲下。

他沒有拉她。

沒有阻止。

只是伸手。

輕輕放在她背上。

她顫抖得像風中枯葉。

他第一次知道。

失去父親的聲音。

原來是這樣。

不是憤怒。

不是仇恨。

是空。

廢墟之中。

夜風低鳴。

月流的哭聲。

在破碎的大堂裡迴盪。

遠昭望著月無痕的臉。

心中沒有仇。

沒有怒。

只有一個念頭。

——

這條路。

已經沒有回頭。

廢墟之中。

夜風穿過斷梁。

月流的哭聲,終於壓不住了。

她原本只是顫抖。

然後是啜泣。

接著,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撕開。

「父親……」

那一聲,帶著裂。

她的手緊緊抓著月無痕的衣襟,指節泛白,像是不抓住就會被風帶走。

遠昭蹲在她身旁。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因為他記得。

那一年。

他站在御龍派的廢墟里。

他沒有哭。

不是不痛。

是太痛。

痛到不知道該哭。

月流忽然轉身。

勐地撲進他懷裡。

像溺水的人抓到最後一根浮木。

她抱得很緊。

緊到他幾乎喘不過氣。

「我沒有家了。」

聲音破碎。

遠昭的心,勐地收縮。

她的額頭抵在他胸口。

淚水滲進衣襟。

滾燙。

「我沒有家了……」

這一次,她沒有喊父親。

只是重複這句話。

像是自己也不相信。

遠昭的手僵在半空。

然後,慢慢地,落在她背上。

很輕。

不敢太用力。

怕她碎。

月流的肩膀劇烈顫抖。

「他剛剛還站在那裡……」

「他剛剛還在跟那個人打……」

「他怎麼就躺在這裡了……」

聲音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

遠昭閉上眼。

腦海裡閃過父親那天的背影。

也是那樣。

站在所有人前面。

然後——

消失。

他終於明白。

原來失去父親的聲音。

是這樣。

不是驚天動地。

是胸口被掏空。

月流忽然抬起頭。

眼睛紅得嚇人。

「我只有他。」

「從小到大,只有他。」

她抓住遠昭的衣襟。

「我母親早走了。」

「他一直說我還小。」

「說會替我撐著。」

她的聲音越來越亂。

「他怎麼可以不撐了?」

遠昭喉嚨發緊。

他終於開口。

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見。

「我也只有我父親。」

月流怔住。

她看著他。

遠昭的目光很平。

沒有哭。

卻比哭更重。

「回到成都那天。」

「我連他的屍體都沒看到。」

「我不知道他死沒死。」

「我連替他哭,都不知道該哭給誰看。」

風聲掠過。

月流忽然又抱緊他。

「那我們怎麼辦?」

這一句。

不是問未來。

是問——

沒有家了的人,該怎麼活?

遠昭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抱著她。

第一次。

不是因為責任。

不是因為承諾。

是因為——

她真的只剩他。

月流的哭聲慢慢變成嗚咽。

然後是抽氣。

她整個人靠在他懷裡。

像是終於沒有力氣再撐。

「我沒有家了……」

這句話,她說了第三次。

遠昭的手,慢慢收緊。

這一次,他不再輕。

他抱住她。

很穩。

「妳有我。」

月流一震。

她抬頭。

遠昭的聲音很低。

卻沒有顫。

「我也沒有家了。」

「我們兩個。」

「都沒有了。」

夜色沉沉。

廢墟之中。

兩個失去一切的人。

緊緊抱著。

沒有誓言。

沒有豪言壯語。

只有唿吸交錯。

月流的額頭抵著他的胸口。

「那你不要走。」

她聲音沙啞。

「你不要像他一樣。」

「你不要丟下我。」

遠昭心中一震。

他忽然明白。

她剛才為什麼不肯走。

她不是不怕死。

她是怕——

再一次。

失去。

他低聲說:

「我不會丟下妳。」

這句話。

沒有保證未來。

只是此刻。

月流的手抓得更緊。

「你答應我。」

遠昭沒有猶豫。

「我答應。」

她終於哭得無聲。

淚水一直流。

卻不再喊。

她把臉埋在他懷裡。

像是在找最後一點溫度。

遠昭望向廢墟。

月無痕靜靜躺著。

那個曾經壓住無數門派掌門的人。

此刻只是一具屍體。

他忽然覺得。

命運很殘忍。

卻也很清楚。

他低聲對懷裡的人說:

「妳不是一個人。」

月流輕輕點頭。

卻沒有鬆開。

夜風之中。

瘴月派的大堂只剩殘瓦。

但在廢墟中央。

兩道身影抱在一起。

像是在破碎的人間裡。

彼此成為最後的家。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天色將明未明。

瘴月派的山巔,殘破不堪。

夜裡的哭聲已經止了。

月流坐在廢墟邊緣,雙眼紅腫,臉色蒼白。

她已經哭到沒有聲音。

只有偶爾顫一下的唿吸。

遠昭站在一旁。

他沒有催她。

也沒有說話。

風慢慢變冷。

天邊泛起一絲灰白。

月流終於開口。

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們……幫他安葬吧。」

遠昭點頭。

兩人沒有叫人。

沒有喊誰。

瘴月派已經沒有誰可以幫忙。

他們在殘破的後山尋了一處還算完整的坡地。

土質堅實。

面向山谷。

月流說:

「他以前說過。」

「如果有一天他死了。」

「希望能看著這片山。」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沒有再哭。

只是很空。

遠昭蹲下。

開始挖土。

手沒有工具。

就用掌。

用內力震碎土石。

每一下都很慢。

每一下都很重。

月流也蹲下來。

她的手本來白皙,此刻沾滿泥土。

她沒有皺眉。

沒有說苦。

只是一直挖。

挖到指甲裂開。

挖到指節發紅。

遠昭看著她。

心裡疼。

卻沒有阻止。

這不是苦。

這是——

最後一次為父親做事。

坑終於挖好。

兩人回到廢墟。

抬起月無痕的身體。

那一刻。

月流的手又開始抖。

遠昭幫她穩住。

「慢慢來。」

聲音很輕。

月流點頭。

卻忍不住低聲說:

「他以前抱我也是這樣。」

「很穩。」

遠昭喉嚨發緊。

兩人將月無痕安放在土中。

月流跪下。

伸手替他整理衣襟。

那雙曾經握掌驚世的手。

此刻靜靜躺著。

她忽然俯身。

額頭貼在父親胸口。

沒有哭。

只是閉著眼。

像在記住最後的溫度。

遠昭在旁邊站著。

風聲穿過山谷。

很長。

很冷。

月流終於站起。

她抓起一把土。

慢慢撒下。

土落在衣袍上。

發出細小聲音。

她的唇顫了一下。

卻沒有崩潰。

她已經哭過。

現在只剩沉。

遠昭也抓起土。

一把一把覆上。

土漸漸掩去面容。

掩去衣袍。

掩去那個站在大堂中央的身影。

直到最後。

只剩一座土丘。

月流站在墳前。

很久。

遠昭沒有打擾她。

過了許久。

她才開口。

聲音很輕。

「我會替你報仇。」

風掠過她的髮。

她抬起頭。

眼神已經不再只是哭。

是冷。

「我要殺了赫連屠。」

遠昭心中一震。

他看著她。

「現在不行。」

月流轉頭看他。

「你也覺得我不行?」

遠昭搖頭。

「我知道妳想做什麼。」

「但我們現在去。」

「只會死。」

她的手握緊。

指節發白。

遠昭慢慢說:

「古林派出事。」

「瘴月派滅門。」

「不會只有這兩派。」

月流愣住。

遠昭望向山谷。

「天刑教要重寫江湖。」

「他們不會停。」

他看向她。

「我們不能單打獨鬥。」

月流的唿吸慢慢穩下來。

她閉上眼。

再睜開。

「聯合其他派?」

遠昭點頭。

「少林。」

「丐幫。」

「還有沒被動的門派。」

月流低聲說:

「你覺得還來得及嗎?」

遠昭沒有說一定。

他只說:

「我們必須試。」

月流看著墳。

良久。

她終於點頭。

「好。」

她轉身。

準備下山。

走了兩步。

卻停下。

回頭看遠昭。

「你真的……」

她的聲音變得很小。

「不會丟下我了嗎?」

遠昭心裡一痛。

他走回墳前。

跪下。

雙膝落地。

沒有猶豫。

月流愣住。

遠昭望著那座新土。

低聲說:

「月掌門。」

「我蔡遠昭。」

「今日在此立誓。」

他的聲音不大。

卻穩。

「此生守護月流。」

「不棄不離。」

「不會丟下她。」

山風忽然大了一點。

像是回應。

遠昭抬頭。

看向月流。

眼神沒有猶豫。

「只要我活著。」

「妳就不會是孤身一人。」

月流的眼淚又湧上來。

但這一次——

不是崩潰。

是心疼。

她走過來。

也跪下。

兩人並肩。

她輕聲說:

「你也不可以一個人撐。」

「你也不可以再自己去死。」

遠昭微微一怔。

然後點頭。

「好。」

月流伸手。

抓住他的手。

握得很緊。

「那我們一起活。」

遠昭回握。

「一起。」

天色終於亮了。

山頂的風不再那麼冷。

瘴月派已成過去。

但兩個站在墳前的人。

不再是孤身。

他們轉身。

一步一步下山。

背後是一座新墳。

前方,是未定的江湖。

月流走在他身側。

沒有再哭。

只是偶爾,指尖會不自覺握緊他的衣袖。

遠昭沒有說什麼。

也沒有抽開。

風掠過山林。

兩道身影。

並肩。

下山。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