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無聲之網

6,068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建康的夜,比山林更冷。

南門外的破廟燈火昏黃。

遠昭與月流分開之前,沒有多說。

只約定——

子時前回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城門未閉。

街巷尚有人聲。

遠昭沿著水巷走。

建康的水,緩慢。

像一面黑色的鏡。

映出燈影。

卻映不出真相。

他先去城東驛館。

那裡是外來人留宿最多的地方。

掌櫃看他一眼。

「客官住店?」

遠昭搖頭。

「找人。」

「找誰?」

遠昭隨口說了個名字。

掌櫃翻了翻帳簿。

「沒有。」

遠昭沒有追問。

他只是掃了一眼帳簿。

幾個名字。

生疏。

卻格式一致。

字跡相同。

他目光一沉。

「這些人,是一起來的?」

掌櫃愣了一下。

「是……說是商隊。」

遠昭沒有再問。

轉身離開。

月流則去了城北。

蜀派在建康有一處舊宅。

她與劉少英的人手會合。

翻查來往書信。

沒有異常。

沒有威脅。

沒有密信。

像是——

從未有人動過。

但正因為如此。

才不自然。

月流站在窗前。

風掠過簾角。

她忽然想起父親的話。

「真正的局,不會讓你看見破綻。」

她忽然有一種寒意。

這不是抓人。

是收人。

像棋子。

一顆顆收走。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子時將近。

破廟中。

陳望河率先回來。

臉色難看。

「城門沒有異動。」

「守城官兵也無異樣。」

不久。

劉少英回來。

搖頭。

「驛館查了七處。」

「沒有掌門行蹤。」

「沒有可疑痕跡。」

最後。

遠昭與月流同時回來。

彼此對視。

答案在眼中。

——無。

四人圍著殘燈。

沉默。

陳望河忽然道:

「不可能這麼幹淨。」

劉少英低聲:

「除非我們找錯方向。」

月流看向遠昭。

遠昭的神色很平。

但那種平。

像冰。

「不是找錯。」

他緩緩道。

「是對方太熟。」

三人同時看他。

遠昭道:

「能讓掌門無聲離開。」

「必須——」

「讓他們相信。」

陳望河一震。

「相信什麼?」

遠昭看向佛像。

「相信這是為了江湖。」

空氣微凝。

劉少英喃喃:

「若是這樣……」

「那是誰?」

遠昭沒有回答。

他在想一個地方。

嵩山。

少林。

若真有大局。

少林不可能不知。

他忽然站起。

「我去少林。」

三人一愣。

月流立刻抬頭。

「現在?」

遠昭點頭。

「建康太乾淨。」

「越乾淨,越像有人掃過。」

陳望河皺眉。

「你覺得少林知道?」

遠昭低聲。

「至少知道風向。」

劉少英道:

「我隨你去。」

遠昭搖頭。

「蜀派不能全動。」

「你留在城中。」

「盯住官府。」

月流已站起。

「我去。」

遠昭看她。

她的目光很穩。

「你答應過我。」

他沒有拒絕。

只是點頭。

陳望河嘆息。

「丐幫會繼續查。」

遠昭道:

「若有任何風聲。」

「立刻派人往嵩山送信。」

陳望河點頭。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翌日清晨。

城門外。

遠昭與月流並肩而行。

建康在身後。

遠處天色微亮。

路上商旅漸多。

行至午時。

驛站旁。

幾名軍士正貼榜。

遠昭停步。

榜文上寫著:

——大司馬桓溫,已率軍北上,目標洛陽。

月流低聲:

「真的動了。」

遠昭點頭。

「洛陽。」

他喃喃。

那是北方象徵。

也是舊都。

若奪回。

桓溫的威望。

將壓過一切。

月流看著他。

「你在想什麼?」

遠昭低聲:

「若他成功。」

「朝廷內部會更亂。」

月流道:

「若失敗呢?」

遠昭沉默。

「那建康會動。」

風從平原掠過。

草浪起伏。

月流忽然說:

「江湖在消失。」

「朝廷在動。」

「胡人也在動。」

遠昭道:

「這不是巧合。」

月流看著他。

「你覺得有一條線?」

遠昭點頭。

「一條看不見的線。」

兩人繼續北上。

路越來越靜。

遠離建康後。

人煙漸少。

午後。

兩人停在一處小茶鋪。

幾名行腳僧正在議論。

「聽說大司馬這次動真格。」

「洛陽若收回——」

「天下震動。」

另一人低聲道:

「可嵩山也不太平。」

遠昭抬頭。

「嵩山?」

行腳僧看了他一眼。

「少林最近閉門。」

月流心中一動。

「閉門?」

僧人點頭。

「謝客。」

遠昭與月流對視。

謝客。

不是好兆頭。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夕陽西下。

兩人繼續趕路。

嵩山方向。

山影浮現。

遠昭忽然開口。

「妳覺得少林會站哪邊?」

月流想了想。

「站秩序。」

遠昭輕聲道:

「若秩序本身在動呢?」

月流沒有回答。

山風吹來。

帶著一絲寒意。

遠昭忽然停下。

他看著遠方。

嵩山輪廓沉靜。

像一位老者。

坐在雲中。

他忽然有一種預感。

這一次上山。

不會只是問訊息。

月流輕聲問:

「怕嗎?」

遠昭看她。

「怕。」

月流一怔。

遠昭淡淡道:

「怕答案。」

月流沒有再說話。

只是與他並肩。

夜色漸沉。

兩道身影在山道上拉長。

遠昭心中忽然浮起一個念頭。

若江湖掌門真的被收走。

若少林閉門。

若桓溫北伐。

那麼。

接下來。

會有人出面。

說——

江湖需要新秩序。

風在山間低鳴。

嵩山在夜色中。

無聲。

像在等。

嵩山在暮色中沉默。

山勢層疊。

古松如影。

遠昭與月流自山道而上。

石階溼滑。

薄霧未散。

少林的鐘聲。

沒有響。

這一點。

遠昭在山下時便察覺。

往日嵩山,晨鐘暮鼓。

即便閉門。

鐘聲也不會停。

可今日。

只有風聲。

月流低聲道:

「太靜了。」

遠昭沒有回答。

只是加快步伐。

兩人登至山門。

少林寺三個大字。

依舊高懸。

門未鎖。

半掩。

遠昭停步。

推門。

門軸發出沉悶的聲音。

吱——

那聲音在空曠的山寺中,格外刺耳。

月流的手已經按在袖中暗器上。

遠昭一步踏入。

院中落葉堆積。

無掃痕。

香爐中。

灰冷。

沒有新燃的香。

沒有誦經聲。

沒有腳步聲。

空。

兩人對視。

遠昭緩緩道:

「進去。」

他們走過前院。

進入大雄寶殿。

佛像端坐。

香案整齊。

卻——

沒有僧人。

月流的心一沉。

「全部不見?」

遠昭沒有說話。

他走向後殿。

僧舍。

膳房。

練武場。

每一處——

整齊。

乾淨。

無打鬥。

無血跡。

甚至沒有翻動。

像是——

有人說了一句話。

所有人。

同時起身。

離開。

月流低聲:

「不可能。」

遠昭蹲下。

摸地面。

乾燥。

沒有拖行痕跡。

沒有掙扎。

他走向禪房。

般若大師的居室。

門開著。

案上放著經卷。

燈臺未熄盡。

燭芯燒到一半。

遠昭盯著那燭臺。

這不是多日前。

是——

近日。

月流站在門口。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就像被一起帶走。」

遠昭站起。

目光沉如深井。

「不是帶走。」

「是跟走。」

月流看向他。

「你覺得他們自願?」

遠昭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禪房窗前。

推開。

山風湧入。

遠方雲層壓低。

他低聲道:

「若有人能說服少林。」

「那不是武力。」

月流的手指微顫。

「是什麼?」

遠昭的聲音很平。

「秩序。」

空氣忽然冷了。

月流走進禪房。

「你是說——」

遠昭轉身。

「如果有人提出——」

「江湖已亂。」

「朝廷動盪。」

「胡人北方動兵。」

「若不重整。」

「天下更亂。」

月流的眼神變了。

「少林會答應?」

遠昭低聲:

「少林不是為門派。」

「是為天下。」

沉默。

良久。

月流輕聲:

「那般若大師……」

遠昭道:

「可能跟人走了。」

月流心中一震。

「誰?」

遠昭沒有回答。

他走出禪房。

繞行整座寺院。

練武場的沙地上。

有腳印。

很多。

卻整齊。

沒有亂踏。

沒有奔逃。

像是排隊離開。

月流站在場邊。

聲音微啞。

「全部走。」

遠昭點頭。

「全部。」

沒有一個僧人留下。

連掃地的小沙彌。

都不見。

月流忽然低聲:

「如果是自願。」

「為什麼不留話?」

遠昭沉默。

然後道:

「因為不想讓我們知道。」

月流一怔。

「為什麼?」

遠昭看向她。

「因為這不是我們能插手的局。」

這句話。

像石頭落入水中。

月流的胸口一緊。

她忽然想起瘴月派。

那一夜。

她父親站在大堂中央。

沒有退。

而少林。

卻退了。

或是——

進了更深的局。

遠昭緩緩走到寺門前。

停下。

回望整座寺院。

鐘樓沉默。

殿宇靜立。

風掠過旗幡。

無聲。

他忽然有一種荒謬的感覺。

這不是少林被滅。

是少林——

撤離。

月流走到他身側。

「我們怎麼辦?」

遠昭沉默許久。

才道:

「回建康。」

月流看他。

「現在?」

遠昭點頭。

「嵩山已空。」

「建康,才是核心。」

月流低聲:

「如果少林真的站在某一邊……」

遠昭道:

「那我們更要知道是哪一邊。」

天色已暗。

山風冷冽。

兩人轉身下山。

石階在腳下延伸。

遠昭忽然停步。

月流回頭。

「怎麼了?」

遠昭低聲:

「妳有沒有覺得——」

「這太乾淨。」

月流點頭。

「乾淨得不像江湖。」

遠昭緩緩說:

「像朝廷。」

月流的心一沉。

「你懷疑——」

遠昭道:

「不確定。」

「但若真有人在收掌門。」

「又能說動少林。」

「那不只是武林人。」

月流沉默。

山路漸暗。

遠昭忽然說:

「妳後悔跟來嗎?」

月流愣了一下。

「為什麼問這個?」

遠昭道:

「這條路。」

「可能不是打。」

「是看。」

月流看著他。

「看什麼?」

遠昭低聲:

「看秩序換血。」

月流沉默片刻。

然後說:

「我不怕看。」

「我怕不知道。」

遠昭微微一笑。

「那我們就回去。」

夜色沉沉。

嵩山在身後。

像一座沉默的老人。

沒有阻攔。

也沒有挽留。

兩道身影。

在山道上漸行漸遠。

遠昭的心裡。

第一次浮起一個念頭。

如果江湖真的要重組。

那麼。

這不是天刑教單獨能做的事。

有人。

在背後。

而且——

比赫連屠更安靜。

月流走在他身旁。

忽然低聲道:

「如果少林站錯邊。」

遠昭看向她。

「那就沒有邊。」

風從山谷升起。

冷。

遠昭心中忽然清楚。

這一局。

已經不是江湖對魔教。

也不是江湖對朝廷。

而是——

誰來定義「天下」。

遠方。

建康的方向。

燈火未眠。

建康夜色未歇。

南門外破廟燈火更盛。

遠昭與月流返城時,已近三更。

破廟門口,多了幾道身影。

劉少英已回。

陳望河正來回踱步。

一見遠昭,立刻迎上。

「如何?」

遠昭沒有繞彎。

「少林空了。」

三個字。

像石落水。

破廟內瞬間靜得可怕。

劉少英勐地抬頭。

「什麼?」

月流緩緩道:

「整座寺院。」

「無一人。」

陳望河的手指微顫。

「打鬥?」

遠昭搖頭。

「沒有。」

「血?」

「沒有。」

「痕跡?」

遠昭沉聲:

「有腳印。」

「整齊。」

「像排隊下山。」

劉少英臉色發白。

「你是說——」

遠昭點頭。

「全部跟走。」

陳望河後退一步。

靠在柱上。

喃喃:

「瘴月滅門。」

「破浪失蹤。」

「蜀派掌門消失。」

「丐幫幫主不見。」

「少林全空……」

他抬頭。

「這代表什麼?」

沒有人回答。

月流輕聲:

「代表——」

「江湖大派。」

「幾乎沒了。」

風從破廟門口吹入。

燭火搖晃。

那一瞬間。

每個人都明白。

這已不是門派之爭。

而是——

有人在抽走江湖骨架。

正當眾人沉默之際。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

一名汙衣派弟子衝入。

氣喘。

臉色通紅。

「長老!」

陳望河立刻轉身。

「何事?」

弟子跪下。

「洛陽!」

遠昭的目光一凝。

「說清楚。」

那弟子吞了口氣。

「近日在洛陽城外——」

「有人看到——」

「一批一批的人。」

「被帶進城。」

劉少英上前一步。

「什麼人?」

弟子道:

「看起來像武林中人。」

破廟裡氣氛瞬間繃緊。

陳望河抓住弟子的肩。

「誰看見的?」

弟子道:

「我們洛陽分舵。」

「起初以為只是商旅。」

「但那些人——」

「看起來不像普通商旅,也沒貨物。」

「但若是武林中人,他們步伐都及其虛弱。」

遠昭低聲:

「帶進城?」

弟子點頭。

「整批整批。」

月流心跳微亂。

「多少人?」

弟子搖頭。

「不清楚。」

「但——」

他咬牙。

「有人說——」

「還看到整批和尚。」

破廟內瞬間死寂。

陳望河的手慢慢鬆開。

「和尚?」

弟子點頭。

「光頭。」

「灰衣。」

「像少林。」

遠昭的瞳孔收縮。

月流低聲:

「他們不是自願。」

遠昭沒有說話。

他在思考另一件事。

洛陽。

那是——

桓溫的目標。

劉少英忽然說:

「還有嗎?」

弟子點頭。

「還有。」

「天刑教。」

遠昭抬頭。

「怎麼?」

「最近——」

「有長老級人物。」

「在暗殺東晉將軍。」

破廟中空氣凝固。

陳望河咬牙:

「刺殺朝廷將軍?」

弟子點頭。

「我們其他分舵探到——」

「已有兩名將軍死於軍中。」

遠昭緩緩站起。

所有線。

忽然串起。

少林失蹤。

掌門消失。

洛陽收人。

天刑教刺殺將軍。

桓溫北伐。

他低聲道:

「這不是單線。」

月流看著他。

「你想到什麼?」

遠昭的聲音很低。

「有人想讓洛陽成為——」

「唯一的中心。」

劉少英皺眉。

「什麼意思?」

遠昭道:

「若桓溫北伐成功。」

「洛陽成新舊交界。」

「若江湖掌門被收在洛陽。」

「誰掌洛陽。」

「誰就掌江湖。」

月流的手微顫。

「那天刑教刺殺將軍——」

遠昭道:

「是削弱朝廷掌控。」

陳望河忽然說:

「你是說——」

「天刑教與某人合作?」

遠昭沒有立刻回答。

「或是——」

「被利用。」

沉默。

劉少英忽然說:

「不管怎樣。」

「人都在洛陽。」

遠昭點頭。

「對。」

陳望河深吸一口氣。

「那就北上。」

遠昭看向他。

「你帶丐幫先行。」

陳望河一愣。

「你呢?」

遠昭低聲:

「我去見桓溫。」

破廟內眾人一震。

劉少英道:

「你瘋了?」

遠昭平靜:

「若洛陽成局。」

「他不可能不知道。」

月流看著他。

「你信他?」

遠昭搖頭。

「我信——」

「他不會讓洛陽失控。」

劉少英沉默片刻。

「我跟你去。」

遠昭看他。

「你父親可能在洛陽。」

劉少英目光沉定。

「正因如此。」

月流沒有反對。

只是說:

「我們一起。」

陳望河深吸一口氣。

「丐幫分三路。」

「主力北上。」

「一隊潛入洛陽。」

「一隊留守建康。」

遠昭點頭。

「記住——」

「不要打草驚蛇。」

陳望河苦笑。

「蛇已出洞。」

遠昭低聲:

「我們還不知道。」

「是蛇。」

「還是龍。」

破廟外。

夜風驟起。

遠昭站在門口。

望向北方。

洛陽。

那座久失的城。

如今——

或許正成為天下之眼。

月流走到他身側。

「這一局。」

「會死很多人嗎?」

遠昭沉默。

良久。

才說:

「若我們不去。」

「會更多。」

劉少英站在後方。

拳緊握。

「父親若真在那裡……」

他的聲音壓低。

「我一定要見他。」

遠昭點頭。

「會的。」

夜色沉沉。

三方決定。

丐幫陳望河——

率弟子北上洛陽。

遠昭、月流、劉少英——

先尋桓溫。

天色未亮。

人已動。

江湖大派消失。

朝廷將軍被刺。

洛陽收人。

這已不是偶然。

遠昭心中忽然有一種直覺。

若此局成功。

洛陽之中。

會有人出來說——

「江湖不再需要門派。」

風從破廟門口掠過。

燭火熄滅。

黑暗中。

遠昭低聲說:

「走。」

而北方。

洛陽城牆。

靜默如獸。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