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虛異與月蝕
晨霧未散。
荒野之上。
殘兵一般的一行人,正在南行。
沒有旗幟。
沒有號令。
卻比任何軍陣都沉重。
洪統揹著蔡遠昭。
步伐穩。
但唿吸略重。
月流在旁護著。
燕北飛與謝王策並行。
冷千秋沉默不語。
謝衡與燕臨川扶著受傷弟子。
般若與虛異尚未會合。
虛異仍在城中斷後。
每個人心裡都清楚。
若虛異失手。
這一線生機。
便斷。
——
日頭升起。
眾人已行出三十里。
洪統忽然停下。
「歇半炷香。」
眾人各自坐下。
調息。
荒野靜得出奇。
遠昭勉強自行站立。
雖步伐仍虛。
但已能自行走路。
洪統看他一眼。
「撐得住?」
遠昭點頭。
「兩成半。」
洪統笑了一聲。
「小子命硬。」
遠昭沒笑。
他望向南方。
良久。
忽然問:
「之後怎麼辦?」
這一句。
不是問路。
是問江湖。
燕北飛率先開口。
「先退襄山。」
「休息。」
「再議。」
冷千秋冷冷道:
「魔教不會給時間。」
謝王策點頭。
「赫連屠既已現身。」
「此戰不會收。」
洪統沉聲道:
「等我內功恢復。」
「我親自去找赫連屠。」
眾人側目。
洪統眼神沉。
「丐幫不會再退。」
「若武林要活。」
「魔教必須滅。」
這句話。
不是怒。
是定。
遠昭看著他。
忽然明白。
洪統此刻。
已不是幫主。
是旗。
——
這時。
般若大師緩緩開口。
「老衲要北上。」
眾人一怔。
燕北飛皺眉。
「大師?」
般若平靜道:
「少林空寺。」
「門徒未歸。」
「此事不可不理。」
「武林要立。」
「少林須在。」
虛異未歸。
般若必回。
這是根。
洪統點頭。
「我派人護送。」
般若搖頭。
「不必。」
「老衲往東,再北上。」
「路線不與你們重疊。」
「魔教一時難料。」
遠昭忽然說:
「大師。」
「若少林恢復。」
「可否召集天下僧眾?」
般若看著他。
「你想?」
遠昭緩緩道:
「不是戰。」
「是護。」
「百姓。」
般若眼中閃過一絲光。
「可。」
冷千秋忽然問:
「那我們?」
洪統道:
「南退襄山。」
「休息。」
「聯絡未滅門派。」
謝王策沉聲:
「破浪派也會協助。」
眾人沉默。
半炷香後。
再行。
這一次。
路線分岔。
東邊。
般若獨行。
僧袍迎風。
身影孤。
卻穩。
虛異尚未會合。
但眾人相信。
他會回來。
南邊。
洪統領路。
襄山方向。
天色漸亮。
遠昭慢慢走。
月流在側。
「你在想什麼?」
她低聲問。
遠昭沉默片刻。
「桓溫。」
月流目光一沉。
「你還念他?」
遠昭搖頭。
「不是念。」
「是局。」
「他若活。」
「魔教暫不會動他。」
月流懂。
「他是盾。」
遠昭點頭。
「魔教要南下。」
「須借朝廷之名。」
洪統聽到。
回頭道:
「那我們?」
遠昭目光平靜。
「我們不能只想殺。」
「要想守。」
燕北飛冷笑:
「守什麼?」
遠昭望向遠方山脈。
「人。」
這一句。
讓眾人沉默。
——
午後。
隊伍已過平野。
遠昭體力開始下降。
洪統再度背起他。
「別逞強。」
遠昭沒反對。
月流握著他手。
低聲道:
「等回襄山。」
「你養傷。」
遠昭卻輕聲說:
「沒那麼久。」
月流一怔。
「什麼意思?」
遠昭望向北方。
「赫連盡很聰明。」
「他會猜東。」
「然後猜反。」
月流心中一緊。
「他會來?」
遠昭點頭。
「會。」
洪統聽到。
冷哼一聲。
「來就打。」
遠昭輕聲道:
「現在不能打。」
洪統沉默。
他知道。
這是真話。
——
夕陽西斜。
隊伍繼續南行。
人雖疲。
心卻未散。
江湖已亂。
但旗未倒。
夜色漸落。
襄山尚遠。
可方向已定。
這一次。
他們不是被追著逃。
而是帶著選擇。
向南。
洛陽城西。
殘牆之上。
晨光未明。
虛異大師立於石階之上。
僧袍微揚。
對面。
月蝕緩步而行。
夜霧尚未散盡。
他掌影隱隱。
氣息陰寒。
兩人對峙。
誰都沒有先動。
月蝕忽然開口。
「老和尚。」
「你擋不了多久。」
虛異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
「施主,放下吧。」
月蝕冷笑。
「放下?」
他足下一滑。
瘴影十三掌第一式——
霧鎖。
掌影如煙。
一瞬即至。
虛異未退。
金剛護體運起。
大力金剛掌橫推。
掌風震散霧氣。
砰——
兩人各退半步。
月蝕眼神一沉。
「果然。」
瘴影再起。
第二式。
毒絲纏身。
掌影如絲。
陰柔無聲。
虛異不動如山。
金剛之氣在體表流轉。
瘴氣一觸。
便散。
月蝕臉色微變。
瘴影十三掌。
最重毒。
對凡人可滅。
對多數高手可傷。
但對金剛護體——
效果幾近於無。
「你們少林。」
「果然麻煩。」
月蝕聲音陰冷。
虛異平靜。
「武學之道。」
「不在殺。」
話音未落。
月蝕身影忽然消失。
瘴影第三式——
幻移。
掌影從三側同時逼近。
虛異目光一凝。
易筋經內力流轉。
大力金剛掌分三路擊出。
砰砰砰!
掌影碎裂。
月蝕現身於後。
一掌直取虛異背心。
虛異腳步微旋。
反手一掌。
兩掌對撞。
轟!
石階崩裂。
塵土飛揚。
月蝕退三步。
虛異退一步。
——
戰局開始傾斜。
月蝕目光愈冷。
他忽然改變節奏。
不再強攻。
改為遊走。
瘴影掌式不斷變化。
虛異沉穩應對。
金剛之氣不散。
但——
他的唿吸。
漸漸加重。
內功尚未完全恢復。
每一次硬接。
都在消耗。
月蝕看得出。
「你撐不了太久。」
虛異不答。
忽然主動出掌。
大力金剛掌連出三式。
掌勢沉重。
逼退月蝕。
月蝕臉色微變。
「老和尚開始急了?」
虛異淡淡道:
「不急。」
「只是該走了。」
月蝕心中一凜。
他忽然明白。
虛異並非要殺他。
而是要——
脫身。
他立刻強攻。
瘴影十三掌全展。
毒氣翻湧。
虛異雙掌齊出。
金剛之氣護體。
掌影震散瘴霧。
兩人再度對撞。
轟——!
城牆震動。
月蝕退後五步。
虛異終於吐出一口濁氣。
但未見血。
月蝕目光陰沉。
他開始感覺到——
局勢在變。
時間拖久。
對他不利。
虛異的武學。
沉穩。
厚重。
越戰越清。
而他——
毒對其無效。
只剩掌力。
而掌力。
他不如虛異。
月蝕站在破石之上。
瘴氣在他掌間緩緩流轉。
他眼神冷。
「老和尚。」
「你真以為守得住?」
虛異大師雙掌垂於胸前。
氣息沉穩。
僧袍微動。
沒有答話。
但他內力。
已然轉到極限。
易筋經。
自丹田。
至百會。
經脈鼓脹。
血氣翻騰。
這一刻。
他不再只是守。
——
月蝕忽然動了。
瘴影十三掌。
全展。
十三式同時變化。
掌影如霧如蛇。
陰寒氣息瀰漫整條街巷。
牆上青苔瞬間泛黑。
石縫間細草枯萎。
掌風逼近。
虛異雙目微閉。
下一瞬——
他睜眼。
一掌推出。
不是金剛。
不是須彌。
而是——
大日如來神掌。
掌勢起時。
沒有聲音。
但空氣震動。
掌風未至。
街巷光線忽然一變。
彷彿晨日提前破曉。
月蝕心中一震。
「這是——」
掌風壓下。
如天幕垂落。
瘴影瞬間被壓。
霧氣翻散。
月蝕連退三步。
瘴影再起。
十三掌同時疊出。
陰毒之氣爆開。
卻在半空被那股浩然掌力碾碎。
虛異再踏一步。
第二掌。
落下。
空氣震鳴。
石板裂開。
月蝕雙臂交叉抵擋。
整個人被震退十餘步。
胸口劇震。
血氣翻湧。
「你——」
他終於變色。
虛異聲音沉穩:
「大日照世。」
第三掌。
落。
這一次。
不是推。
是壓。
掌風如山。
從上而下。
月蝕瘴影再起。
卻發現——
根本無法散開。
掌風封死四周。
空氣變重。
唿吸困難。
他想退。
卻發現腳步沉如陷泥。
這不是速度之壓。
是氣場之鎮。
他第一次。
感到恐懼。
「老和尚!」
他嘶吼。
強行運起全身內力。
瘴影十三掌最後一式。
逆影歸魂。
掌力反衝。
與那大日掌風正面撞上。
轟——!!!
整條巷道震裂。
屋瓦崩飛。
塵土漫天。
月蝕膝蓋一沉。
雙臂發出骨裂聲。
虛異不退。
第四掌。
再落。
這一掌。
沒有怒。
沒有殺。
只有——
結束。
掌風罩下。
月蝕整個人被壓入地面。
石板崩裂。
血自他口中噴出。
他眼神震裂。
終於明白。
這不是金剛。
這是——
少林真正的鎮寺之掌。
「不——」
聲音被掌風吞沒。
轟!!!
塵埃落定。
街巷沉寂。
虛異站在破碎石階之上。
唿吸沉重。
大日如來神掌。
極耗內力。
他體內氣血翻湧。
月蝕躺在地面。
胸骨塌陷。
氣息已斷。
虛異緩步走近。
雙手合十。
低聲誦:
「阿彌陀佛。」
「施主。」
「來世莫再入魔。」
風聲重新響起。
遠處已有動靜。
天刑教追兵。
虛異不再停留。
他轉身。
內力強撐。
身形一躍。
消失於屋嵴。
晨光終於破曉。
洛陽城西。
月蝕。
亡。
而少林之名。
再次立於風中。
襄山。
群峰蒼翠。
霧氣終日不散。
眾人一路南退。
終於在第三日午後抵達山腳。
經過連番惡戰。
人人帶傷。
氣息浮沉。
但——
人還在。
這已是萬幸。
山腳之下。
謝王策與謝衡父子對視一眼。
謝王策率先拱手。
「諸位。」
「破浪派不能久離。」
「建康那邊,我們得回去整頓。」
洪統點頭。
「魔教未滅。」
「你們自保要緊。」
謝衡看向遠昭。
沉聲道:
「這條命。」
「欠你。」
遠昭淡淡一笑。
「江湖未散。」
「再見。」
父子二人不再多言。
轉身北去。
往建康方向而行。
——
另一側。
冷千秋立於山坡。
冷眼望著山巒。
燕北飛傷勢未愈。
卻已開始指揮古林弟子搭建茅屋。
「暫歇山下。」
冷千秋冷聲道:
「待氣力恢復。」
「再議去向。」
燕北飛點頭。
「古林未亡。」
「這口氣不能散。」
古林與漠雪兩派。
便在襄山山下暫住。
茅屋一間間搭起。
炊煙漸起。
彷彿回到亂世初起之時。
——
山上。
御龍派舊址。
殘牆斷瓦。
荒草已高。
蔡遠昭與月流並肩而立。
風吹過。
帶著熟悉的松香。
遠昭輕聲道:
「從這裡開始。」
月流看他一眼。
「也從這裡重來。」
兩人沒有說更多。
只是走進廢墟。
開始清理殘石。
御龍派。
不是象徵。
是根。
——
遠方。
東去官道。
虛異大師疾行。
僧袍隨風。
月蝕已死。
但赫連屠未滅。
少林不可空。
他心中只有一念——
般若師兄。
必已在歸途。
少林。
要再立。
——
更遠之處。
般若大師亦在歸途中。
僧影孤獨。
卻堅定。
——
丐幫。
洪統未久留。
襄山只是一站。
他轉身南去。
召集散落的幫眾。
整合勢力。
他知道。
下一戰。
不是小戰。
是決戰。
——
江湖。
暫歇。
但暗潮未止。
洛陽。
赫連屠震怒。
桓溫野心未熄。
胡人動向未明。
江湖殘存諸派。
各自歸位。
像棋盤上。
尚未落子的棋。
風未起。
但云已聚。
遠昭站在御龍廢墟中央。
抬頭望天。
夕陽西下。
光線穿過斷梁。
落在他臉上。
月流站在他身旁。
沒有說話。
遠昭忽然低聲道:
「風要來了。」
月流握住他的手。
「那就等它來。」
山風起。
草葉搖。
下一場風雲。
正在醞釀。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