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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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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階向上。

兩人緩步而行。

石門已闔。

禁地深處的歷史與光影重新沉入山腹。

當他們回到先前石棺所在的那一層石廳時,火把已重新點燃。

空氣比方才沉靜。

像是某種塵封往事,終於被人翻閱過。

遠昭與月流正欲離去,忽然——

月流停步。

「等等。」

她蹲下身。

石棺下方陰影之處,有一角泛黃。

遠昭低頭。

伸手取出。

是一封信。

封口未封。

紙張粗糙,不似古卷,而像近十餘年的筆跡。

遠昭手微微一顫。

信封上兩字——

「遠昭」。

墨色已淡。

卻是熟悉的筆勢。

遠昭的喉嚨忽然發緊。

月流沒有出聲。

他緩緩展開信紙。

字跡遒勁。

開頭第一行——

「昭兒:」

———

「若你看到此信,想來我已無法親自與你言。」

遠昭唿吸一滯。

字跡沉穩。

沒有多餘情緒。

卻字字壓心。

「我與桓溫共守荊州多年。」

「彼時胡人南侵,江北告急。」

「朝廷多怯戰之臣,唯桓溫敢提兵北伐。」

遠昭微微皺眉。

信中繼續——

「桓溫其人,雄才。」

「亦有野心。」

「我早知其志不止於將。」

「然彼時天下動盪,胡人壓境。」

「若無其鎮守荊州,江南亦危。」

「我助他,不為他。」

「為百姓。」

遠昭握著信的手,微微顫動。

他忽然想起洛陽夜裡,桓溫冷然的目光。

父親早就看見了。

卻仍然選擇助他。

信中再寫:

「昭兒,御龍之責,從不在清名。」

「御龍之責,在止亂。」

「若龍尚可,則扶之。」

「若龍欲吞天下,則止之。」

遠昭心口沉重。

月流低聲問:

「他知道桓溫會稱帝?」

遠昭點頭。

信中寫:

「我曾勸其止兵。」

「其笑而不答。」

「我知,終有一日,他會向南。」

「亦知,終有一日,我或需與其對掌。」

字跡微有波動。

像是寫至此處,筆尖稍重。

「若我戰死,非為桓溫。」

「為天下。」

遠昭眼眶微紅。

信末段落——

「另,有一人可記。」

「劉裕。」

「北府軍中,少年將軍。」

「沉毅果斷,不貪權勢。」

「與我論兵時,目中有民。」

遠昭微微一怔。

劉裕。

這名字,他聽過。

卻未深思。

信中續寫:

「桓溫之後,天下或再亂。」

「若需借勢止亂,劉裕可觀。」

最後一行——

「昭兒,御龍之道,不在恨。」

「在明。」

筆止。

沒有落款。

不像一封信。

更像日記。

像父親早已預知終局。

月流看著他。

「他知道自己可能戰死。」

遠昭低聲:

「他早就知道。」

月流沉默片刻。

「如今桓溫六十餘。」

「你那一掌雖未殺他,卻也傷重。」

「或許幾年內便會亡。」

遠昭輕輕搖頭。

「魔教的人,不會讓他死。」

「桓溫活著,才有用。」

月流點頭。

「那你?」

遠昭看向信中「劉裕」二字。

「我想見他。」

月流看他一眼。

「你要北行?」

遠昭未答。

他忽然低頭。

石棺底部。

有一道刻痕。

他蹲下。

擦去塵土。

石碑上刻著一句話。

歸道而道於天下萬民。

遠昭輕聲念。

「歸道而道於天下萬民……」

他再念一遍。

聲音極低。

像在自問。

他忽然盤膝而坐。

月流一驚。

「遠昭?」

遠昭閉目。

「我想試試。」

月流立於他身旁。

守。

遠昭的腦海中,浮現往昔畫面。

瘴月派血戰。

洛陽夜火。

胡人南下。

村落被焚。

百姓被驅。

兩腳羊。

幼童哭聲。

昔日的他——

看到這些,只會怒。

怒得掌力震動。

怒得氣息紊亂。

怒得御龍功暴走。

而此刻——

他心中升起的,卻不是怒。

而是問。

該怎麼做?

若北行。

如何止胡?

若桓溫稱帝。

如何止王?

若江湖再亂。

如何穩?

他不再想殺。

他在想——

如何讓人不必再死。

九霄御龍功,自丹田緩緩運轉。

第一層立身。

第二層守心。

第三層承勢。

第四層化局。

第五層御眾。

氣息穩。

沒有暴漲。

沒有激烈。

只是緩緩流轉。

當他心中那股憤怒真正沉下。

當他開始思考天下萬民。

第六層門檻——

忽然不再阻。

不是破。

是——

融。

一股溫潤內力,自丹田溢位。

不像以往那般剛勐。

像山泉。

像地脈。

緩緩擴散。

石廳氣息震動。

月流忽然感覺到一股暖流。

不是攻擊。

不是壓迫。

而是——

包容。

遠昭的內力,外放。

卻不逼人。

只是存在。

他終於真正踏入——

歸道。

月流眼中閃過一絲震動。

這不是戰鬥狀態。

這是一種心境。

遠昭體內經脈,原本鬱結之處。

在這股溫潤內力下,緩緩舒展。

瘀血散開。

傷勢不再刺痛。

他並未變強。

但他變穩。

九霄御龍功第六層——

歸道。

不是為勝。

而為——

定。

月流輕聲:

「你成功了?」

遠昭睜眼。

眼神清明。

「只是摸到。」

「不能用來打。」

「但能用來治。」

他緩緩引導內力在體內遊走。

傷勢恢復速度,比原先快上數倍。

他忽然明白。

第六層不是殺人之功。

是承擔之功。

歸道者。

不急於勝。

他低聲道:

「歸道而道於天下萬民……」

月流問:

「你想到什麼?」

遠昭望向北方。

「若只御龍,而不道於萬民,便只是江湖人。」

「若只想報仇,便只是私心。」

「我不能只為御龍派。」

「我要為——天下。」

月流靜靜看著他。

她忽然覺得。

遠昭變了。

不是更強。

而是更遠。

遠昭站起。

氣息平穩。

「半年太久。」

月流皺眉。

「你別逞強。」

遠昭微笑。

「我不逞強。」

「我只是不再等。」

他望向山外。

「我先療傷三月。」

「三月後,北行。」

「先去見劉裕。」

月流問:

「然後?」

遠昭緩緩道:

「再看天下。」

洞外風聲微動。

襄山依舊。

但御龍之道,已真正歸位。

而遠昭,第一次不再只是為戰而活。

他開始——

為止亂而行。

———

襄山入秋。

山風吹過殘牆,已不帶寒意。

一個月。

遠昭幾乎不曾下山。

每日清晨運功,夜裡靜坐。

九霄御龍功第六層歸道,雖未能入戰,但療傷之效遠勝以往。

經脈鬱結之處,一一舒展。

洛陽重創留下的暗傷,已去七八成。

此刻的他,雖未至巔峰,卻比戰洛陽時更穩。

不是強。

是沉。

這日清晨。

山路急蹄聲起。

一名丐幫弟子急步上山。

衣衫雖破,神情卻肅。

遠昭與月流在屋前練掌。

弟子單膝跪地。

「蔡少俠!」

遠昭停掌。

「何事?」

「幫主急報——」

「桓溫率軍南返!」

遠昭目光一凝。

「南返?」

「是。」

「北伐軍撤回荊州,現正整軍,準備直返建康。」

月流皺眉。

「這麼快?」

丐幫弟子點頭。

「據探子傳來的訊息,桓溫對外稱北伐有變,需回朝廷議事。」

「但江湖中人皆知——」

「他想稱帝。」

遠昭沉默。

他曾在洛陽夜中見過桓溫的眼神。

那不是將軍。

是王。

月流低聲:

「他終於動了。」

遠昭問:

「朝廷如何?」

「朝中士族已生警覺,但無兵權。」

「北府軍尚未動。」

遠昭心頭微動。

劉裕。

他轉身。

「我下山一趟。」

———

襄山山腳。

古林與漠雪暫駐之地。

燕北飛正在校場指導弟子。

冷千秋立於一側,靜觀。

遠昭與月流到時,燕北飛已察覺。

他揮手止練。

「訊息我已聽聞。」

遠昭點頭。

冷千秋冷聲道:

「桓溫該死。」

燕北飛沉聲:

「洛陽之夜,我便想斬他。」

月流看向遠昭。

遠昭緩緩道:

「殺他,易。」

「止局,難。」

燕北飛目光銳利。

「你還想勸?」

遠昭搖頭。

「不勸。」

「但若殺桓溫,北府軍與荊州軍必亂。」

「胡人趁機南下,誰擋?」

冷千秋沉默片刻。

「那你想如何?」

遠昭道:

「一月後,建康集合。」

燕北飛皺眉。

「等?」

遠昭點頭。

「桓溫尚未入城。」

「朝中仍有制衡。」

「我想先見一人。」

冷千秋問:

「誰?」

「般若大師。」

燕北飛一愣。

「少林?」

遠昭點頭。

「若要止王,不能只靠一派。」

「御龍不稱王。」

「但可止王。」

燕北飛看著他。

忽然發現。

這個曾經少年模樣的遠昭,如今氣度已變。

他不再衝。

他在算。

冷千秋忽然道:

「我去。」

燕北飛側目。

冷千秋道:

「你救我一命。」

「漠雪欠你。」

燕北飛笑了一聲。

「古林亦欠。」

遠昭拱手。

「多謝。」

燕北飛忽然道:

「若真要殺桓溫,我不會猶豫。」

遠昭看著他。

「若真到那一步,我會站在你前面。」

燕北飛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好。」

遠昭轉身。

「燕掌門,麻煩你替我告知洪幫主。」

「丐幫訊息最快。」

「請他一月後建康集結。」

燕北飛點頭。

「放心。」

———

夜。

襄山風清。

月流與遠昭並肩。

「你真的不想現在殺他?」

遠昭沉默片刻。

「想。」

「但不能。」

「桓溫是龍。」

「但龍若倒,天下未必穩。」

月流問:

「你在等劉裕?」

遠昭點頭。

「父親信中所言之人。」

「若真是人才,或可制衡。」

月流輕聲:

「你變了。」

遠昭笑。

「哪裡?」

「以前你會直接衝。」

遠昭抬頭望月。

「以前我只想報仇。」

「現在我想——」

他停住。

月流接:

「天下萬民。」

遠昭點頭。

風過山林。

月流忽然問:

「若桓溫已治好傷勢呢?」

遠昭低聲:

「魔教一定會。」

月流皺眉。

「赫連屠?」

遠昭道:

「桓溫活著,對魔教有用。」

「他若死,局勢太亂。」

月流沉吟。

「那你要同時對兩邊?」

遠昭輕聲:

「御龍之道,從不容易。」

———

三日後。

遠昭與月流啟程北上。

先往嵩山。

少林。

一路行走,遠昭內力愈發穩定。

歸道之境,不動聲色。

不顯鋒芒。

卻如地脈。

他不再急於破敵。

他在準備——

止局。

嵩山遠影漸現。

少林寺鐘聲悠悠。

兩人站在山門前。

月流低聲:

「這一次,你不是來求醫。」

遠昭微笑。

「我是來借勢。」

兩人踏入山門。

般若大師早已在大殿等候。

他看著遠昭。

目光微動。

「你歸道了。」

遠昭行禮。

「僅是摸到。」

般若點頭。

「摸到便是緣。」

遠昭開口:

「桓溫將返建康。」

般若沉默。

良久。

「你想止他?」

遠昭道:

「不止他一人。」

般若目光深沉。

「你想止天下。」

遠昭未否。

般若忽然輕嘆。

「御龍,終究要入局。」

遠昭道:

「入局,才能止局。」

般若點頭。

「少林會去。」

遠昭拱手。

「多謝。」

般若忽然道:

「虛異亦在。」

遠昭一愣。

虛異。

那夜擊敗月蝕之人。

他轉身。

虛異已自側門而出。

目光冷靜。

「建康,我去。」

遠昭看著他。

「此行兇險。」

虛異淡聲:

「佛門不避。」

月流看著這一幕。

忽然明白。

這不是單純殺王。

這是——

天下局。

遠昭最後說:

「一月後,建康。」

「若局未止。」

「我親自御龍。」

少林鐘聲再起。

嵩山風動。

天下,將變。

而遠昭,不再只是江湖少年。

他開始,真正承擔——

御龍之名。

少林大殿。

暮鍾已落。

僧眾散去。

殿內只餘燈火三盞。

遠昭、月流、般若大師與虛異四人坐於殿中。

夜色沉靜。

般若大師看著遠昭,目光溫和卻深。

「你方才說,已觸及第六層。」

遠昭拱手。

「只是摸到。」

般若微笑。

「摸到,已是不易。」

「如何摸到?」

遠昭沉默片刻。

他不是炫耀。

他也無意隱瞞。

他緩緩道:

「在襄山禁地。」

「祖師遺刻之中。」

他將御龍派歷史簡述。

從蔡剛刺曹,到不為官之訓。

說至石碑上那句——

歸道而道於天下萬民。

般若靜聽。

虛異亦不語。

遠昭繼續。

「昔日見胡人屠城,我怒。」

「洛陽之夜見桓溫,我怒。」

「怒時,掌強。」

「卻不穩。」

他低聲道:

「那日坐於石碑前,我想的不是殺誰。」

「而是——如何止亂。」

「如何讓人不再被屠。」

「如何讓龍不再吞民。」

「怒散。」

「氣順。」

「第六層,自開。」

殿中沉默。

般若良久才道:

「怒,是人。」

「止,是道。」

遠昭看向他。

般若緩緩道:

「佛門講慈悲。」

「慈悲不是不戰。」

「而是不為己戰。」

遠昭目光微動。

般若繼續:

「你從怒入止。」

「這是你的歸道。」

虛異忽然開口。

聲音低沉。

「歸道,不可久。」

遠昭看他。

虛異道:

「戰場之上,心若過靜,易失殺機。」

般若輕輕搖頭。

「殺機非怒。」

「是決。」

遠昭沉默。

他明白虛異所言。

若過於仁。

易失鋒。

般若看向遠昭。

「你歸道之時,心中可有猶疑?」

遠昭閉目。

回想那刻。

「沒有。」

「我只想止亂。」

般若點頭。

「那便是正。」

月流忽然開口。

「大師。」

般若看向她。

「他若北行,會否入魔?」

般若沉吟片刻。

「不在北。」

「在心。」

他望向遠昭。

「御龍者,不得稱王。」

「但亦不可自以為王。」

遠昭一震。

般若緩緩道:

「天下萬民,不可一人承。」

「你若覺得非你不可。」

「那便已偏。」

遠昭低頭。

他忽然明白。

第六層不是救世。

是守界。

虛異忽然問:

「若桓溫稱帝,你如何?」

遠昭抬頭。

「止。」

「如何止?」

遠昭沉聲:

「先觀劉裕。」

虛異目光一動。

「你信他?」

遠昭搖頭。

「我不信人。」

「我信勢。」

般若輕輕一笑。

「好。」

「你已不再只看人。」

殿外風起。

燈火微晃。

般若忽然問:

「你可知,第六層為何不可傳?」

遠昭答:

「因道不同。」

般若道:

「更因——」

「天下不同。」

他緩緩起身。

走至殿門。

「昔日佛門高僧,有入亂世者。」

「亦有退山林者。」

「非退縮。」

「是時未至。」

他回頭。

「你若北行。」

「要記住。」

「歸道不是你比人強。」

「而是你比人穩。」

遠昭拱手。

「弟子受教。」

虛異忽然道:

「建康,我隨你。」

遠昭看向他。

「你傷未全復。」

虛異淡聲:

「我不為殺。」

「為止。」

月流忽然微笑。

「看來少林,也要御龍。」

般若輕聲道:

「佛門不御龍。」

「只護民。」

遠昭深吸一口氣。

他終於明白。

御龍不是一人之責。

若佛門可護。

若丐幫可傳訊。

若古林可助力。

那御龍之道,便不孤。

夜深。

遠昭與月流下山。

山道清冷。

月流忽然問:

「你怕嗎?」

遠昭微笑。

「怕。」

「怕什麼?」

「怕我不夠穩。」

月流輕聲:

「我會提醒你。」

遠昭看她。

「若我偏?」

月流道:

「我拉你。」

風聲過嵩山。

遠昭抬頭。

他知道。

一月後,建康將動。

桓溫若入城。

天下將變。

而他,不再只是少年。

他已真正踏入——

天下局。

第六層歸道。

不是為強。

而為承。

承天下之重。

而不稱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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