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無法破壞的古老封印
落雁戈壁的寒風,像是一把摻著冰渣子的鈍鈍剃刀,無情地刮刮著這片死寂的土地。
苟長生像一隻最謹慎的老沙狐,將自己完全埋在了一處背風的沙丘陰影裡。他身上的「斂息符」已經貼滿了足足三層,整個人連一絲靈力波動甚至是活人的熱量都沒有散發出來,就像是荒原上一塊風化了千年的頑石。
距離他無聲無息地幹掉那三個血煞宗警戒哨,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個時辰。
這兩個時辰裡,他並沒有急於朝著碎片感應的方向突進。相反,他像是在進行某種極端變態的捉迷藏遊戲,每前進半里地,就要用土遁術潛入地下,然後利用感知陣盤和「聽風蠱陣」反覆確認周圍十里範圍內的動靜,確保絕對安全後才敢繼續往前挪動。
「苟字頭上一把刀,小心駛得萬年船啊……哎唷,我的老腰!」苟長生在心裡暗暗嘀咕了一句,一邊極其緩慢地活動了一下因為長時間僵硬而有些痠痛的關節。他的左臂依然隱隱作痛,那道被元嬰老怪神識鎖定邊緣擦傷的口子,雖然已經被靈藥暫時封住了敗血之氣的蔓延,但依舊像是有無數只螞蟻在傷口裡啃噬。
然而,比起肉體上的折磨,他現在面臨的精神壓力要大得多。
隨著他不斷深入荒原腹地,體內那枚天機碎片的共鳴感雖然越來越強烈,但也伴隨著越來越讓人毛骨悚然的危險訊號。
「叮!警告!前方十里處檢測到高頻度、高強度的靈力碰撞波動!」
「叮!重新評估危險等級:極度危險!預估存在複數金丹期修士正在交戰或進行某種高強度的強力破陣作業!」
系統那冰冷的機械音在苟長生腦海中瘋狂刷屏,每一條提示都讓他的心臟跟著狠狠抽搐一下。
「金丹期?而且還是覆數?!」
苟長生躲在沙丘後,大口大口地倒抽著涼氣。他不過是個小小的築基初期,雖然憑藉著一堆陰損的底牌和符籙勉強能陰死幾個同階,但要是對上金丹真人,那就完全是找虐了!金丹與築基的差距,就像是成年漢子與剛學會爬行的嬰兒,人家哪怕只是隨手一個平A,都能把他連人帶符籙砸成肉泥!
「這特麼還怎麼玩?我只是想來撿個傳承,不是來送人頭的啊!」苟長生在心裡絕望地哀嚎。
但退路?哪裡還有退路?
回頭看看來時的方向,那漫天猩紅色的血煞陣紋已經將整個落雁戈壁的外圍徹底封死。他能感覺到這片地下已經變得不再安全了,那些血色的陣紋就像是植物的根鬚一樣在地底瘋狂蔓延,如果現在原路返回,百分之百會一頭撞進血煞宗的防禦網裡被吸成人幹!
「前無去路,後有追兵……難道天機子那個老不要臉的預測真的沒錯,我這輩子註定就是個勞碌命?!」
苟長生咬了咬牙,從儲物袋中摸出了一面造型古樸、銘刻著無數微小陣紋的銅鏡——「玄光天視寶鑑」。這是他在枯木崖遺蹟裡找到的一件監視類法寶殘次品,經過他的修復後,雖然無法攻擊和防禦,但卻能隱藏自身氣息,將神識延伸並折射到數十里之外進行超遠距離無聲偵查。
「系統,把所有的遮蔽陣法功率開到最大。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能讓他感覺到這裡有活人!」
在得到系統的確認後,苟長生小心翼翼地將一絲神識注入銅鏡。
銅鏡的表面泛起一陣如水波般的漣漪,隨後,一幅模煳但震撼的畫面,在苟長生的腦海中緩緩展開。
在距離他十里之外的荒原中心地帶,原本平坦的戈壁此刻向下凹陷出了一個直徑足有數百丈的巨大隕石坑。而在坑底的最中央,一座古老、殘破、被歲月侵蝕得不成樣子的黑色祭壇,正靜靜地矗立在那裡。
祭壇的表面,閃爍著一種暗金色的奇異紋路。這些紋路雖然殘缺不全,但卻給人一種厚重無比、彷彿能鎮壓諸天大道的恐怖威壓感!苟長生甚至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天機碎片,此刻正因為這暗金色紋路的存在而發出陣陣歡愉的顫鳴!
「那絕對是天機子留下的東西!這防禦級別……至少也是六階以上的上古陣法殘篇!」苟長生僅憑一眼,就做出了頂尖陣法師的判斷。
但在那祭壇的周圍,卻是另一番讓他頭皮發麻的景象。
足足有上百名身穿血色法袍的血煞宗修士,正圍著祭壇組成了一個龐大的攻擊陣型。而在半空中,懸浮著三個氣息如淵似海、周身血氣翻湧的身影。這三人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只是冷冷地俯視著下方的祭壇,但他們身上散發出的那股獨屬於金丹真人的恐怖靈壓,哪怕是透過「玄光天視寶鑑」,都讓苟長生感覺到一陣胸悶氣短。
「三名金丹真人親自坐鎮!難怪外圍只放了三個築基期當警戒哨……這陣仗也太特麼嚇人了吧!」苟長生忍不住嚥了一口唾沫。
此時,那祭壇周圍的血煞宗築基修士們,正在三名金丹真人的指揮下,瘋狂地催動著某種血紅色的錐形法寶。
「準備——天魔血破錐!」一個粗獷的聲音在半空中炸響。
只見上百名築基修士同時咬破舌尖,將一口精血噴在空中的錐形法寶上。那法寶瞬間迎風暴漲,化作一柄長達數十丈、表面佈滿猙獰倒刺的猩紅巨鑽,帶著震耳欲聾的唿嘯聲,狠狠地撞向那座古老的黑色祭壇!
「轟隆隆——!」
一股恐怖的靈力風暴席捲開來,震得荒原上的沙塵漫天飛舞。即使隔著十里遠,苟長生依然能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在一陣陣發顫。
「這麼狂暴的攻擊,那古陣能頂得住嗎?」苟長生緊張地盯著鏡面。
煙塵散去,那座黑色祭壇依舊靜靜地矗立在原地,連一絲裂縫都沒有增加。祭壇表面的暗金色紋路只是微微亮起了一瞬,便將那柄傾注了上百名築基修士心血的「天魔血破錐」直接震成了漫天碎屑!就連那些操控法寶的修士們,也紛紛慘叫著被震飛出去,其中十幾個修為稍弱的,更是直接在半空中爆成了一團血霧。
「嘶……」
不僅是苟長生倒抽了一口涼氣,連半空中那三個金丹真人的臉色也變得難看至極。
「大長老,這……這到底是什麼鬼陣法?」其中一名面容陰鷙的中年金丹修士忍不住開口問道,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震驚:「我們已經連續強攻了三天三夜,耗費了無數資源和人手,甚至連宗門至寶『血破錐』的仿製品都毀了三件,這陣法竟然連一絲能量衰減的跡象都沒有!」
被稱為大長老的,是一個看起來瘦骨嶙峋、雙眼卻閃爍著妖異紅光的乾癟老頭。他死死地盯著下方的祭壇,眼中閃爍著貪婪而瘋狂的光芒。
「這絕對是上古傳承!而且是陣法中防禦力最變態的『因果鎖死陣』!」大老長老聲音沙啞地說道:「這種陣法的能量迴圈是自成一體的,只要它所鎮壓的空間不滅,陣法就永遠不會枯竭!強攻是沒用的,哪怕是元嬰老祖親臨,也不可能憑藉蠻力打破這種蘊含了天道法則的烏龜殼!」
「那我們該如何是好?」另一名金丹修士焦急地問道:「天南城那邊的『九幽大陣』雖然提前完成了封鎖,但萬寶閣那幫瘋狗反撲得很厲害,我們的人手已經快撐不住了。如果不能儘快從這處上古遺蹟中找到補充的陣眼核心,整個計畫都會功虧一簣!」
「哼!萬寶閣那些滿腦子只有靈石的廢物懂什麼?只要能得到這座遺蹟裡的傳承,別說是一個天南城,就算是把整個燕國修仙界都陪葬進去,也是值得的!」
大長老的眼中閃過一絲狠毒:「既然蠻力打不破,那就用汙穢之術!傳我命令,把我們在周邊抓來的那些散修、凡人,全部驅趕到祭壇周圍,佈置『萬怨汙靈陣』!我就不信,用一萬個活人的怨氣和精血去腐蝕它,這破陣還能堅不可摧!」
「萬怨汙靈陣?!」另外兩名金丹真人臉色一變,顯然是被這個名字震驚到了。這是一種極其傷天害理的禁招,佈陣者固然能腐蝕一切靈力和陣法,但也會背上難以想像的業障反噬!
但看著大長老那不容置疑的臉色,兩人最終還是咬牙應諾:「是!屬下這就去辦!」
遠在十里之外躲在沙丘後的苟長生,透過玄光天視寶鑑聽到了這幾句對話。
「一萬個人的精血和怨氣……這群瘋子是真的連底線都不要了啊!」苟長生覺得一陣反胃。
但他此刻更驚訝的是,血煞宗這幫傢伙竟然把這個無法破壞的祭壇當成了某種強大的上古防禦法寶或者陣眼核心?他們這群門外漢根本不知道,那祭壇表面的暗金紋路,根本不是為了防禦外敵,而是為了封閉內部的空間裂縫!那是一個只有擁有對應「鑰匙(碎片)」的人,才能透過解陣手法安全進入的中轉站啊!
「如果讓他們真的佈成了『萬怨汙靈陣』,雖然未必能打破天機子的陣法,但絕對會引發無法控制的能量反噬!到時候不僅這片荒原會被炸上天,就連那個碎片空間可能也會因為空間座標紊亂而徹底崩塌!」
苟長生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
他雖然貪生怕死,雖然對天下人的死活漠不關心,但他對天機子的傳承和裡面的苟道物資可是眼饞得很!更何況,那座祭壇現在是他唯一逃離這個死局的希望了!只要他能潛入祭壇,解開陣法,進入碎片空間,那幫金丹老狗就只能在外面乾瞪眼!
「可是,我怎麼過去?那裡有三個金丹真人盯著啊,地上還有幾百個築基期在來回巡邏……我特麼就算會隱身,只要一靠近祭壇十丈範圍,也會被他們的靈壓直接震成一灘肉泥啊!」
苟長生覺得自己現在就像是那個看著對面岸上有一座金山,而自己面前卻橫著一條滿是鱷魚的河流的倒黴蛋。跳進去,死路一條;不跳進去,早晚也是死在對岸的砲火下。
「等等!苟長生,你冷靜點……想想他們剛才說的話!」
苟長生強迫自己深唿吸,大腦像陀螺一樣飛速運轉。
「大長老說,要佈置『萬怨汙靈陣』,需要驅趕一萬名散修和凡人……他們現在正在調集人手!這意味著,接下來的這幾個時辰裡,祭壇周圍會出現一次大規模的人員流動和混亂!」
「而且,佈陣需要極其專注,那三個金丹真人的注意力,必然會被佈陣過程所吸引!」
「叮!系統分析:如果宿主能偽裝成被抓來的散修混入人群中,利用混亂靠近祭壇,然後在對方啟動陣法的瞬間,利用天機碎片和破解手段強行啟用傳送……成功率為百分之十五。但一旦失敗,死亡率為百分之百。」
系統的冰冷分析再次響起。
「百分之十五?太低了!不符合我苟道中人八成勝率才出手的原則!」苟長生立刻搖頭。
「但如果不這麼做,等到天南城的大陣徹底穩定,血煞宗騰出更多人手過來,或者他們真的把碎片空間炸塌了,我的生存率將會降為零!」
橫也是死,豎也是死!與其在這裡等死,不如搏這百分之十五的機會!
「拼了!富貴險中求!苟道中人,該苟的時候苟成狗,該拼的時候,連狗都咬!」
苟長生眼中閃過一絲果決。他立刻切斷了「玄光天視寶鑑」的法力,將這件法寶小心翼翼地收了起來。
然後,他開始了自己有史以來最瘋狂的一次「改頭換面」。
他沒有用千幻面具,因為在金丹真人面前,很多法寶的偽裝都會被輕易看穿。他直接伸手到自己的左臂傷口處,硬生生地將那道被靈藥封住的敗血傷口撕裂開來!
「嘶——」
汙黑的敗血夾雜著殘留的血煞之氣湧了出來,痛得苟長生冷汗直冒。他強忍著劇痛,將這些敗血塗抹在自己的臉上、衣服上。接著,他又用泥土將自己原本就不堪的法衣揉搓得像一塊破抹布,甚至還狠心用匕首在自己身上劃出了七八道深淺不一的血口子,將修為死死地壓制在了煉氣期三層的水平。
片刻之後,一個渾身浴血、氣息奄奄、看起來就像是在荒原上被妖獸追殺了三天三夜的底層散修,出現在了沙丘之後。
這種實打實的受傷和煉氣期的微弱氣息,是最不可能引起那些高高在上的金丹真人懷疑的偽裝!
「能不能活下去,就看這一次了……」
苟長生咬著牙,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沙丘的陰影,朝著五里外一處正亮著血光、顯然是血煞宗用來關押「祭品」的臨時營地走去。
夜風中,上萬名散修和凡人的絕望哭喊聲,已經隱隱約約地從營地方向傳了過來。
這將是一場史無前例的瘋狂豪賭。而賭注,是他的命,也是天南城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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