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深藏功與名的歸途
天南城東區廢棄蓄水池深處,死神正在獰笑。
那名築基中期的血衣衛,雙眼已經完全變成了毫無理智的猩紅色。他的身體像充氣的皮球一樣迅速膨脹,皮膚表面佈滿了猶如蜘蛛網般暴凸的黑色血管,狂暴的血煞之氣在他體內瘋狂壓縮,隨時都會迎來毀天滅地的爆發。
這就是血煞宗最臭名昭著的拼命手段——「血煞爆魂丹」。一旦引爆,不僅肉身會炸成漫天血雨,連神魂也會化作劇毒的煞氣衝擊波,方圓幾十丈內,築基期修士絕無生還的可能,就算是金丹期老祖若是毫無防備,也會被炸成重傷!
「死吧!都給老子陪葬!」血衣衛發出野獸般的嘶吼,直接撞向了最前方的張鐵柱。
張鐵柱不過是個普通的築基初期修士,面對一個同階修士燃燒生命的亡命一搏,他甚至連祭出防禦法器的時間都沒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散發著毀滅氣息的血色人影在瞳孔中不斷放大。
半空中的暗影衛金牌殺手『鬼手』,此時也是臉色大變。他的速度雖然快到了極致,但這短暫的距離和血衣衛不要命的衝鋒,讓他也無法在爆炸前將其擊殺並同時護住下方的青雲宗弟子。
「該死!這幫瘋子!」鬼手咬緊牙關,身形強行在空中一個扭轉,周身爆發出一團濃郁的黑霧,試圖擋在張鐵柱等人身前,硬抗這一次自爆。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生死關頭!
「砰。」
一聲極其輕微的、彷彿水泡破裂的聲音,從張鐵柱腳下傳來。
那隻由苟長生操控的機關傀儡鼠,在這一刻自毀了。隨著它的粉碎,一股微弱但卻玄奧到了極點的空間波動盪漾開來。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也沒有光芒萬丈的陣法虛影。
只是那名即將自爆的血衣衛,在前衝的軌跡上,腳下突然毫無徵兆地出現了一塊巴掌大小、佈滿了玄奧陣紋的透明「冰片」。
這是苟長生在三天前佈置聽風陣時,隨手在一塊廢棄玄冰玉上刻下的「天機錯亂陣」的殘缺節點之一!
血衣衛的腳踩在「冰片」上的瞬間,他周圍的空間彷彿變成了一個破碎的萬花筒。他那已經膨脹到極限、即將爆發出來的毀滅靈力,竟然在這一瞬間,順著那股玄奧的空間波動,被硬生生地「折射」了!
「轟——噗!」
一聲本該驚天動地的爆炸,卻發出了一種類似於悶屁般的詭異聲響。
那足以將整個蓄水池夷為平地的血煞衝擊波,沒有向四周擴散,而是順著那一道微小的空間裂隙,被百分之九十九的威力全部折射進了厚重無比的地下深層岩脈之中!
只剩下不到百分之一的威力,化作一陣腥風,將張鐵柱等人吹得東倒西歪,一屁股坐在了泥水裡。
而那個血衣衛,已經連一根頭髮都沒有剩下了。
「這……」
已經準備好身負重傷、硬抗爆炸的鬼手,呆呆地漂浮在半空中。他看著下方空空如也的地面,又看了看自己剛剛凝聚出來、卻連一絲油皮都沒擦破的護體黑霧,只露出一雙眼睛的臉上寫滿了茫然。
「我……我的虛空引渡訣,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強了?竟然能在千鈞一髮之際,將一個築基中期的自爆威力轉移到地底深處?難道我在生死關頭……頓悟了?突破了?!」
鬼手看著自己的雙手,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然後是一陣難以抑制的心中狂喜。暗影衛修煉的功法本就偏向空間與虛無,這種將敵方攻擊轉移的手段,正是他們夢寐以求的最高境界!
但此處不是發呆的地方。
鬼手迅速收斂心神,身形一閃落在了泥水裡,看著驚魂未定的張鐵柱等人,沙啞著聲音問道:「你們可是採購隊的人?苟長生在哪?」
張鐵柱從泥水裡爬起來,看著眼前這個只露出一雙眼睛、剛才「大展神威」化解了絕境的黑衣人,連忙恭敬地抱拳:「回前輩!我們正是採購隊!苟師弟他……他剛才用傀儡鼠給我們帶路,現在……現在這老鼠炸了,我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啊!」
「傀儡鼠帶路?」鬼手眉頭一皺,他剛才確實感覺到了一絲微弱的靈能傀儡波動,但他認為那只是採購隊用來探路的普通玩意兒。
「此處不宜久留!上面的大戰隨時會波及這裡!」鬼手沒有時間去細想,從儲物袋中掏出了一枚通體淡金色的玉符。這是暗影衛執行救援任務時標配的「小挪移遁空符」,極其珍貴,一枚只能傳送五個人。
「抓住我的衣角,不要反抗!」
鬼手一聲低喝,捏碎了玉符。一團柔和的金光瞬間將四人籠罩。下一瞬,空間微微扭曲,四人的身影憑空消失在了惡臭的蓄水池中。
就在他們消失不到十息之後。
一個從天花板裂縫中掉下來的碎石塊,精準地砸在了剛才那個「冰片」所在的位置,將苟長生留下的最後一絲陣盤痕跡,徹底碾成了齏粉,毀屍滅跡得乾乾淨淨。
……
與此同時。萬寶閣上空。
「轟隆!!」
一隻由無盡黑霧凝聚而成的巨大的遮天鬼手,帶著毀天滅地的化神期威能雛形,狠狠地拍在了萬寶閣的「九黎玄金大陣」上。
大陣爆發出刺目的金光,雖然擋住了這一擊,但也劇烈地顫抖著,彷彿隨時都會崩潰。
「夜影!你個老瘋子!你真要在萬寶閣撒野嗎?!」
不遠處,屠千元渾身浴血,他的左臂無力地垂在身側,眼神中充滿了驚怒與恐懼。剛才短短的一柱香時間裡,他被夜影和另外兩位青雲宗元嬰長老聯手打得抱頭鼠竄,如果不是靠著血煞宗的幾件拼命秘寶,他恐怕已經隕落了。
「交出苟長生!否則,今日天南城內,只要是喘氣的,本座一個不留!」夜影那彷彿來自生鏽鐵盤摩擦出的難聽聲音,響徹整個天南城夜空,霸道得讓人窒息。
「放肆!」
就在這時,萬寶閣深處,一股毫不遜色於夜影的龐大氣勢沖天而起。萬寶閣天南分部的閣主,一位貨真價實的元嬰中期大宗師,終於坐不住了。
「夜影統領!我萬寶閣敬青雲宗是天下名門,但也不是爾等可以隨意揉捏的!那位苟小友是我萬寶閣的貴客,現在正在我們天字號靜室療傷!屠長老圍了我們三天,我們都未曾退讓半步,你若再敢攻擊大陣,我萬寶閣便視青雲宗為敵!」閣主憤怒的聲音傳來。
夜影和屠千元同時愣住了。
苟長生還在萬寶閣裡?!而且萬寶閣還為了他硬頂著兩大宗門的壓力?
「好!你既然說他在裡面,讓本座看一眼,若是他安然無恙,本座立刻退兵!」夜影沉聲說道。
「哼!如你所願!」萬寶閣閣主冷哼一聲,大手中飛出一面寶鏡,對準了下方。
寶鏡發出一道光柱,直接投射出了地下三層天字號靜室內的畫面。
然後……
整個天空,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畫面中,那張極品的暖玉床上空空如也,而在玉床旁邊的地板上,散落著三個破爛不堪的廢棄陣盤,以及一堆被搗爛的紫葉蘭和火雲草殘渣。那些殘渣,甚至還在因為某個殘留的靈力迴路而有節奏地「噗嗤噗嗤」跳動著,彷彿在嘲笑著天空中的所有人。
「人呢?!」萬寶閣閣主的眼珠子都差點瞪出來了。
「你把人藏哪了?!」夜影和屠千元則是同時發出了一聲震怒的咆哮,雙方的殺機瞬間互相鎖定。
「我……」萬寶閣閣主看著那堆破爛的陣盤,腦海中浮現出一刻鐘前錢胖子信誓旦旦地說苟長生正在用「祖傳秘方」療傷的場景,胸口一陣發悶,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他堂堂一個萬寶閣的元嬰期分部負責人,竟然被一個築基期的外門小子,用一堆當垃圾都不夠資格的破爛草藥和廢陣盤,在防衛最森嚴的天字號靜室裡,玩了一出一招「金蟬脫殼」?!
而在另一邊,屠千元的心中更是掀起了驚濤駭浪。他以為萬寶閣勾結了青雲宗,暗中把人送走了。
夜影則是以為屠千元和萬寶閣唱雙簧,已經把苟長生秘密轉移了。
在一個築基期小弟子不可思議的逃生手段下,天南城上空的三方勢力陷入了一種極度詭異的互相猜忌與憤怒之中。
而此時此刻,這場風暴的始作俑者在哪呢?
距離天南城數千里之外,青雲宗的勢力範圍邊界。
一道淡淡的金光閃過,鬼手帶著張鐵柱等四人憑空出現。
「噗!」
剛剛落地,一旁的一片灌木叢裡,突然傳出了一聲悶哼。
眾人一驚,連忙看去。只見一個渾身是血、氣息萎靡到了極致的身影,正艱難地扶著一棵大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苟……苟師弟?!」張鐵柱驚呆了,「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人,正是利用「千幻面具」在城內狂奔了大半個時辰,然後又用提前佈置在城外的定點傳送陣,精準傳送到青雲宗邊界的苟長生。
「我……咳咳……我剛才拼死引爆了那隻傀儡鼠……用師尊給我保命的最後一張隨機傳送符逃出來的……沒想到……運氣好……咳咳咳!」苟長生一邊吐著血,一邊用盡全身力氣,翻了個白眼,無比逼真、且恰到好處地暈死了過去。
沒錯,苟長生已經算好了一切。
他不能表現得太強。一個築基期的陣法天才或許會被宗門重視,但一個能從元嬰老怪眼皮子底下玩「金蟬脫殼」,還能算計暗影衛的高手,絕對會被當成怪物切片研究。
所以,他只能是一個「運氣好到爆表、雖然有點小聰明但依然弱不禁風」的幸運兒。
鬼手看著倒在地上的苟長生,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神色。他剛才在蓄水池裡那不可思議的「頓悟」,讓他對自己的實力產生了極大的自信,所以他對於苟長生能用一張高階遁符逃出來,也就見怪不怪了。畢竟,連他這個金牌殺手都能臨陣突破,這小子運氣好點也是正常的。
「這次,多虧了這小子傳出的情報,宗門才免於一難。」鬼手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將苟長生背了起來。「走吧,回宗門。任務,圓滿完成了。」
……
半個月後。
青雲宗,外門小竹峰。
清晨的陽光透過竹葉灑落在一個簡陋的小院裡。
「叮!恭喜宿主完成史詩級事件【天南脫困】與【拯救宗門】。系統結算中……」
「由於宿主在整個過程中完美隱藏了自身真實實力(95%以上的人認為宿主是靠運氣和長老救援存活),符合苟道最高奧義:深藏功與名。」
「獲得獎勵:天機遁甲術第三篇《欺天瞞地篇》、極品靈石一百萬、壽元增加五百年、隨機天階陣盤碎片*1。」
躺在太師椅上曬著太陽的苟長生,聽著腦海中那美妙的電子音,愜意地抿了一口粗茶。
這半個月來,青雲宗因為他傳回的那份情報,暗中雷霆出擊,不僅拔除了護宗大陣的隱患,還順藤摸瓜端掉了血煞宗在周邊的好幾個秘密據點,可以說是取得了一場空前的大勝。
宗主青雲子非常高興,重賞了所有人。
給予了苟長生十萬中品靈石、三件極品法器、以及直接晉升內門核心弟子的殊榮。
但被苟長生以「重傷未愈,道心受損,不願被俗事纏身,只想在外門安心養傷為宗門祈福」為由,婉拒了內門核心弟子的名額,甚至連那些法器都捐給了宗門寶庫,只要了那十萬靈石中的一部分。
這一舉動,不僅讓青雲子大為感動(覺得此子淡泊名利,高風亮節),更讓無數同門師兄弟對這位「為了宗門不惜粉身碎骨」的苟師弟欽佩得五體投地。
現在的苟長生,在青雲宗外門,就像是一個吉祥物般的存在,沒有人會來找他麻煩,更沒有人會來嫉妒他。他完美地重新確立了自己「弱小、可憐、但忠誠且運氣極好」的人設。
他依舊是那個雜役峰旁、每天喝茶種樹的小透明。
只有苟長生自己知道,在他那件寬大的外門弟子長袍下,胸口的位置,一塊散發著古老氣息的傳送陣碎片,正與他的心跳產生著微弱的共鳴。
天南城之行讓他明白,血煞宗所圖謀的,不僅僅是青雲宗。那些散落在大陸各地的碎片,才是解開一切謎團的關鍵。
而他,已經準備好,在所有人的視線死角里,去悄悄地揭下這個修仙界最龐大的虛偽面紗。
(第四卷·天南風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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