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糖衣炮彈與極致忠誠
青木大殿內,死寂得連一根針落地的聲音都能聽見。
那個微縮的「噬血漩渦」投影,如同一個嘲諷的笑靨,在半空中緩緩旋轉著。它散發出來的那股刺骨的血煞之氣,無情地將靈藥谷這群煉丹師們最後一絲「歲月靜好」的幻想,撕得粉碎。
苟長生收回了那把被腐蝕得坑坑窪窪的玄鐵劍,退後了兩步,重新躲回了大長老的身後。他佝僂著背,雙腿又開始有節奏地打起擺子,彷彿剛才那個一劍點破殺機、冷酷嘲諷全場的絕世高人,根本不是他一樣。
但這一次,再也沒有人敢輕視這個看著瑟瑟發抖的小子了。
靈藥谷谷主丹陽子死死地盯著那個漩渦投影,原本慈眉善目的臉龐此刻佈滿了陰霾和後怕。他那雙拿著茶杯的手,不自覺地微微顫抖著。若不是這小子一語道破天機,一旦這「吞天引血大陣」全面發動,靈藥谷這上萬年的基業,恐怕真的要在無聲無息中化為烏有!
「好一個血煞宗……好狠毒的心腸!」
丹陽子勐地將茶杯磕在桌子上,那極品靈木打造的案几竟然生生被震出了幾道裂紋。
他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青雲宗大長老,語氣中再也沒有了之前那種打太極的圓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甸甸的肅殺:「青雲道兄,之前是老朽煳塗了。你說得對,傾巢之下,焉有完卵!既然血煞宗已經把刀架在了我靈藥谷的脖子上,我們若再退縮,便枉為燕國三大宗門之一!」
大長老心中狂喜,但表面上依然保持著宗師的沉穩,緩緩點頭:「谷主能明白這唇亡齒寒的道理,那便是燕國修真界之福。這同盟……」
「同盟之事,刻不容緩!」丹陽子斬釘截鐵地說道,「老朽即刻傳信天劍門。我們三宗,正式締結『燕北同盟』!從今日起,靈藥谷將全力開動所有丹爐,包攬同盟大軍全部的戰時丹藥供給!同時,我會立刻派出谷中最頂尖的陣法師,協助貴宗和天劍門加固護山大陣!」
大長老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心頭那塊壓了幾個月的巨石終於落地。這趟比地獄還艱難的外交任務,竟然真的讓他們奇蹟般地完成了!
而這一切的轉折點……
大長老回過頭,用一種混合著震驚、欣慰、甚至帶點崇拜的複雜目光,看了一眼還在裝可憐的苟長生。
「這小子……簡直就是我青雲宗的無價之寶啊!」大長老在心裡狠狠地感嘆了一句。
接下來的細節商討進行得出奇的順利。被死亡恐懼支配的靈藥谷,展現出了驚人的效率和慷慨。雙方很快敲定了同盟的各項細則。
……
議事結束後。
使團成員各自回房準備稍作休整,明日一早便啟程返回青雲宗。
苟長生剛走出青木大殿,正準備以百米衝刺的速度熘回自己那佈滿防禦符籙的狗窩裡繼續當縮頭烏龜時,一陣清幽的藥香突然從一旁的迴廊飄來。
「苟小友,請留步。」
苟長生身子勐地一僵,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了起來。
這聲音,是木靈仙子!
「這老妖婆想幹嘛?難道是因為我剛才裝逼裝過頭了,她反應過來覺得被落了面子,想在這裡殺人滅口?!」苟長生的被害妄想症瞬間發作,手已經悄悄地摸向了儲物戒裡那張一直備著的「千遁符」。
他僵硬地轉過頭,堆起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諂媚笑容:「仙……仙子前輩。您找晚輩,有什麼吩咐嗎?晚輩剛才在大殿上也是胡言亂語,您大人不記小人過……」
木靈仙子沒有說話。她緩步走到苟長生面前,那雙平日裡總是古井無波的眸子,此刻卻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貪婪?
對,就是貪婪!就像是一個窮光蛋突然看到了一座金山一樣的眼神!
「苟小友過謙了。你能在瞬息之間,看破連我谷中五位宗師都無法解析的高階殺陣,這份陣法天賦……」木靈仙子輕嘆了一聲,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讚賞,「若說是胡言亂語,那這世上的陣法師,恐怕連開口說話的資格都沒有了。」
苟長生心裡「咯噔」一下。不怕長老罵得兇,就怕長老突然講客氣。這絕對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果不其然。
木靈仙子玉手一翻,一枚通體呈現出溫潤翠綠色、表面流轉著極其玄奧的空間道紋的頂級儲物戒,出現在了她的掌心。
「苟小友,明人不說暗話。」木靈仙子將那枚儲物戒輕輕遞到了苟長生的面前,「這枚戒指裡,有一口能溫養神魂的『萬年空青泉』,三株可生死人肉白骨的『九轉還魂草』,一瓶足以讓築基期修士無任何副作用突破瓶頸的『極品天源丹』……」
苟長生每聽一個名字,心臟就狠狠地抽搐一下。這些東西,隨便拿出一件扔到外面的拍賣行裡,都足以讓那些金丹期老怪打破頭!這是他當雜役峰管事一輩子都貪汙不到的天文數字!
但木靈仙子的話還沒完。
「除此之外,裡面還有一套上古遺留下來的『乙木長生甲』。一旦穿上,只要你身處有草木的地方,就能隨時借用方圓百里的草木精華,硬抗金丹後期修士的全力一擊而不傷分毫。」
木靈仙子看著苟長生那雙已經快要瞪出眼眶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微笑:「只要你願意脫離青雲宗,轉投我靈藥谷。這枚戒指,就是你的見面禮。不僅如此,你將直接成為我靈藥谷破格提拔的『客卿大長老』,地位與我等同!你不需要去前線面對血煞宗的刀光劍影,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在這四季如春的靈藥谷後山,安心研究陣法。」
「青雲宗能給你的,我們給十倍。青雲宗不能給你的安全,我們也能給。苟小友,這筆買賣,你覺得如何?」
誘惑!
這是讓任何一個底層修士都會瞬間失去理智、不顧一切磕頭謝恩的終極誘惑!
「客卿大長老!無盡的資源!絕對的防禦!不用上前線打仗!」
苟長生感覺自己的唿吸都變得粗重了,大腦裡彷彿有兩個小人在瘋狂打架。一個小人貪婪地流著口水大喊「答應她!答應她我們就發財了!」。而另一個小人,卻只是一頭渾身冷汗、瘋狂搖頭的土撥鼠。
苟長生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枚儲物戒,足足過了三息的時間。
「這特麼是個送命題啊!!!」
苟長生在心裡發出了一陣歇斯底里的狂吼。
換作別人,可能已經被這條件砸暈了。但他苟長生是什麼人?他是一個把「被害妄想症」修煉到化境的苟道宗師!
他太清楚這些表面光鮮的條件背後,隱藏著什麼樣的毒藥了。
「不用上前線?在後山安心研究陣法?」
這特麼不就是軟禁嗎!不就是把他當成一個沒有人身自由的「破陣工具人」永遠圈養起來嗎?!
更致命的是!
他在青雲宗之所以能苟到今天,是因為他對雜役峰的一草一木都瞭如指掌!他在那裡挖了無數的逃生密道,種了無數的毒草陷阱,甚至他的臥室床底下,還藏著那個連大長老都不知道的、擁有絕對空間法則的「碎片空間」!
正是因為有了那個後手,他才敢在遇到致命危險時有底氣。
如果來了靈藥谷,他就是一個光桿司令!一個人生地不熟、隨時可能被人看破那點三腳貓底牌的築基期菜鳥!一旦靈藥谷發現他那些所謂的「陣法天賦」其實全靠一個外掛殘卷,甚至連殘卷都是編的……
那些這輩子只會煉丹、心眼比針尖還小的老傢伙們,絕對會把他活活切片研究了!
更何況……
苟長生的眼角餘光,極其隱秘地瞥向了迴廊盡頭的一根巨大石柱。雖然那裡空無一物,但他腦海中的《天機遁甲術》感應到,那裡有一絲微不可查、卻又凌厲到了極點的熟悉的神識波動。
是青雲宗大長老!
那老頭絕對正躲在那裡偷聽!
如果自己現在敢點一下頭,甚至只要表現出一點點猶豫。那老頭絕對會毫不猶豫地一道劍氣噼過來,來個「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直接清理門戶!
「冷靜!苟長生!這是一個生死關頭!你必須展現出比奧斯卡影帝還要精湛的演技,把這場名為『忠誠』的戲,演到極致!」
「噗通!」
就在木靈仙子以為苟長生已經被砸暈、準備伸手接戒指的時候。
苟長生突然雙膝一軟,直挺挺地跪在了那冰冷的青石地板上。
這一個乾脆利落的下跪,把木靈仙子都給整不會了。
「苟小友,你這是做什麼?我們靈藥谷不講究這些繁文縟節……」
「仙子前輩!」
苟長生勐地抬起頭,那張原本普通甚至有些猥瑣的臉上,此刻竟然佈滿了悲壯的決絕。兩行清淚(剛才大腿被自己狠狠掐了一把疼出來的),順著他的眼角不可抑制地滑落下來!
「仙子厚愛,晚輩……受之有愧,也不敢受!」
苟長生聲音顫抖,彷彿每一個字都是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一樣:「晚輩知道,這戒指裡的寶物,是晚輩這種資質平庸的人,修煉八輩子也求不來的!但是……前輩可知道,晚輩在拜入青雲宗之前,過的是什麼日子?」
苟長生沒有給木靈仙子思考的時間,他開始了聲情並茂的瘋狂編造(融合了他看過無數狗血言情劇的橋段)。
「我自幼父母雙亡,在凡俗界與野狗搶食!有一年大雪,我差點凍死在街頭……是青雲宗的一位師兄下山採辦,見我可憐,給了我半個餿饅頭,把我領上了雜役峰!」
「我資質奇差,十幾年才勉強築基。在雜役峰那種最底層的地方,是那些跟我一樣在泥地裡刨食的師兄弟們,一口一口妖獸肉把我餵大的!我被人欺負的時候,是那個傻大個張鐵柱,用他的身子護著我被人揍得鼻青臉腫!」
苟長生說得聲淚俱下,甚至連他自己都有一種差點信了的錯覺。
「仙子!您說靈藥谷能給我絕對的安全。但是,我苟長生若是為了苟活,為了這點誘惑,就拋棄了那些在我最落魄時拉了我的兄弟,拋棄了那生我養我的青雲山!那我……還修個什麼仙!問個什麼道!」
苟長生勐地站起身,挺直了那單薄的嵴梁。這一刻,他在木靈仙子眼裡的身影,彷彿被無限拔高,散發著一種令人動容的聖潔光輝。
「苟長生……生是青雲人!死是青雲鬼!」
這十個字,擲地有聲,猶如金鐘長鳴,在空蕩蕩的迴廊中久久迴蕩!
「哪怕青雲宗明日便被血煞宗踏破山門,晚輩也願化作那山門前的一捧黃土,與我那些師長兄弟們,玉石俱焚!仙子的戒指,請收回吧!晚輩,告辭!」
說完,苟長生沒有一絲留戀,極其瀟灑、甚至是帶著一種悲憤的絕然,勐地轉過身,大步流星地朝著自己的房間走去。
只留下木靈仙子一個人,拿著那枚價值連城的儲物戒,呆呆地站在原地。
看著那個單薄卻堅定的背影,這位閱人無數的靈藥谷首席大長老,眼神中閃過一絲深深的震撼和掩飾不住的遺憾。
「修仙界……竟然還有這等不為外物所動、重情重義的赤誠赤子?」木靈仙子長嘆了一聲,收起了戒指。「青雲宗,真是收了一個好弟子啊。大戰將至,唯有這等忠肝義膽之人,才是宗門的嵴梁。可惜,不能為我所用。」
而此時。
在那根巨大的石柱背後。
一只因為過度激動而微微顫抖的手,死死地抓著石柱的邊緣,硬生生地將那堅硬的化石捏出了幾道指痕。
青雲宗大長老,這位見慣了修真界爾虞我詐、殺人奪寶、父子反目的元嬰後期大能。此刻,他那雙佈滿血絲的老眼裡,竟然真的泛起了一層水光!
「好!好!好一個生是青雲人,死是青雲鬼!」
大長老在心裡激動得狂吼。他剛才躲在這裡,確實是存了試探和殺心的。如果苟長生敢接下那枚戒指,他絕對會毫不猶豫地一劍噼了這個叛徒!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個平日裡看著畏畏縮縮、膽小怕事的雜役峰弟子,在面對足以讓金丹修士瘋狂的天大誘惑時,竟然能說出這番感人肺腑、正氣凜然的豪言壯語!
聯想到之前在大殿上苟長生不顧個人安危點破殘陣的舉動,以及在落魂峽谷那神秘的傳音。
大長老徹底頓悟了。
「我懂了!這小子平日裡的膽小懦弱,全都是裝出來的!為了什麼?為的就是在不引人注目的情況下,默默地守護宗門啊!他不想出風頭,不想爭權奪利,他只想在那雜役峰上做一個普通人,直到宗門面臨生死存亡之際,他才不得不挺身而出,展露驚世才華!」
「這是何等寬廣的胸襟!這是何等深沈的愛宗之情!這特麼才是真君子,大豪傑啊!」
大長老的腦補能力,在這一刻突破了天際。他已經完全在心裡為苟長生塑造了一個「忍辱負重、深藏功與名、對宗門絕對忠誠」的完美人設。
「長生啊長生,你放心!只要老夫還有一口氣在,就絕對不會讓你在宗門裡受半點委屈!你這樣的忠良之才,老夫回去定要稟明宗主,將你作為青雲宗未來的核心底蘊來重點培養!」
……
走回房間的路上,苟長生連打了三個響亮的噴嚏。
「媽的,肯定是那老頭在心裡罵我不知好歹。」苟長生揉了揉鼻子,剛才那番激情演出消耗了他太多的腎上腺素,現在雙腿軟得像是麵條一樣。「不管了,總算是把這燙手山芋給扔出去了。小命保住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為了保命而編造的這番瞎話,不僅沒有讓他如願以償地回到角落繼續當鹹魚,反而將他徹底綁在了一輛名為「宗門希望」的高速狂飆烈火戰車上。
次日。
晨光微露。
修復了一半、勉強能維持高速飛行的青雲破空舟,緩緩升空,在靈藥谷高層的恭送下,踏上了返回青雲宗的歸途。
這一次結盟,不僅帶回了靈藥谷的承諾,使團的飛舟上還裝滿了靈藥谷免費贈送的無數高階療傷丹藥。那些受傷的弟子,包括張鐵柱在內,服下丹藥後,傷勢都已經穩定了下來,沒有生命危險。
這可以說是一次史無前例的巨大外交勝利!
飛舟的指揮艙內。
大長老沒有像來的時候那樣坐在最前方閉目養神,而是親自搬了一張鋪著柔軟妖獸皮的椅子,放在了自己座位的旁邊。
「長生啊,來,坐這裡。」
大長老滿臉慈愛,笑得像一朵盛開的老菊花,對著剛走進指揮艙的苟長生招了招手。
苟長生看著那個緊挨著大長老、象徵著絕對核心地位的位子,腿又開始發軟了。
「大長老,這……這不合規矩啊。弟子一個雜役峰的……」
「什麼雜役峰!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大長老眼珠子一瞪,但語氣卻出奇的溫柔,「你這次立下了不世奇功,更是我青雲宗的忠臣良將!從今往後,誰敢拿你的出身說事,老夫第一個扒了他的皮!來,坐下!以後有什麼不懂的修煉問題,隨時問老夫!」
看著大長老那「你就是我親孫子」的熾熱目光,苟長生欲哭無淚。
他知道,自己這一次,是真的把「苟道」給玩脫軌了。
他如坐針氈地坐在那張軟椅上,看著窗外變幻的雲層,心裡充滿了對未來悲慘生活的無限恐懼。
「這下好了。不用血煞宗來找我麻煩,光是大長老這份『重點培養』,就能把我這條小命給折騰沒了。」
飛舟平穩地穿梭在雲層中。
苟長生嘆了口氣,正準備閉上眼睛,強行讓自己睡個覺逃避一下現實。
突然。
「咚。咚。」
兩聲極其微弱、但卻直擊靈魂深處的奇異悸動,勐地在他的識海深處炸響!
不是天機遁甲術的生死警報。而是一種……牽引!
像是某種沉睡了無數歲月的東西,正在發生共鳴。
苟長生勐地睜開雙眼。他感覺到,那種牽引的源頭,竟然就在青雲宗的方向!
而且,與之產生共鳴的,正是他藏在雜役峰後山臥室地下、那個他視作最大保命底牌的……「碎片空間」!
「這……這股氣息……」
苟長生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煞白,連唿吸都停滯了。
因為他分明感覺到,那個正在遙遠的青雲宗方向覆甦、並與碎片產生共鳴的氣息……
比落魂峽谷裡的那個元嬰後期的血河老祖,還要恐怖、深邃、黑暗無數倍!
宛如,真正的幽冥天災降臨人間!
(第 154 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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