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回宗即升官,苟爺只想請病假
青雲破空舟一路搖搖晃晃地往宗門飛。
飛舟外頭是萬里青雲,飛舟裡頭是苟長生的萬里陰影。
原因很簡單。
大長老把原本屬於副使的位置,親自挪到自己旁邊,還鋪了一層厚厚的雪狐皮,語氣慈祥得像在哄自家孫子。
「長生啊,坐穩些。若是氣血還有不適,老夫這裡有養神丹。」
苟長生看著那枚藥香濃得能讓築基修士立地流口水的丹藥,渾身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正常情況下,宗門大佬對一個雜役峰出身的外門弟子這麼和顏悅色,通常只有兩種可能。
第一,準備重點培養。
第二,準備重點使用。
而在苟長生的風險評估體系裡,這兩個詞在很多時候都可以翻譯成同一句話。
「你很有用,先別死。」
「多謝大長老,弟子皮糙肉厚,坐地上就行。」苟長生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大長老臉一沉:「胡說。你這次為宗門立下大功,哪還能像以前那般隨便對待?」
苟長生心裡咯噔一聲。
完了。
「以前」這兩個字都出來了,說明大長老已經開始回顧他的人生履歷了。
這是什麼概念?
這是領導準備把你從基層抽調到前線之前,先翻檔案確認一下你是不是還喘氣的概念。
【系統提示:宿主被高層重視,屬於人生上升期。】
「閉嘴。」苟長生在心裡咬牙切齒,「我這叫死亡加速期。」
【系統評估:若宿主持續以『被重用=必死』的邏輯推演,建議改修《悲觀大道真解》。】
「我現在修的就是這個!」
苟長生表面低眉順眼,內心已經把未來三十天可能出現的死法列了九頁紙。從被派去修大陣時意外炸死,到被推去和天劍門談判時劍氣誤傷,再到靈藥谷覺得他是香餑餑,乾脆半夜套麻袋挖走……每一條都非常合理,合理得他想現在就從飛舟上跳下去,用土遁術一路鑽回雜役峰。
可惜,大長老坐在旁邊。
別說跳舟了,他連偷偷摸出一張遁符的勇氣都沒有。
更讓苟長生心裡發毛的,還不是大長老這份過於滾燙的器重。
而是昨夜那陣從碎片空間深處勐然掀起的恐怖共鳴。
那股氣息來得毫無徵兆,退得也極快。最初爆開時,苟長生甚至以為青雲宗地下是不是埋著什麼比血河老祖還邪門的老怪物,結果等他硬撐著用碎片去追,對方卻像沉進深海的石頭一樣,只在後山方向留下了一縷若有若無的冷意。
他一路上趁大長老閉目調息,偷偷感應了三次,三次都只摸到殘餘漣漪,別說源頭,連性質都判不清。
而在苟長生的經驗裡,最可怕的從來不是看得見的危險。
是那種明明已經擦著你的脖子過去了,你卻連它是爪子還是刀都不知道的東西。
兩個時辰後,青雲宗山門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
層層雲海之中,青色主峰如劍指天,護山大陣化作半透明的光幕,將宗門內外分成兩個世界。以往苟長生看見這景象,第一反應是「到家了,總算安全了」;如今再看,只覺得像一口緩緩開啟的鍋。
而他,就是鍋裡那隻被點名加料的雞。
飛舟剛一靠岸,山門前便已有大批弟子等候。
「大長老回來了!」
「靈藥谷結盟談成了嗎?」
「聽說使團在路上遇到血煞宗截殺,是真的假的?」
「那不是苟長生嗎?就是那個雜役峰……呃,那位陣法顧問?」
最後一句話傳進耳朵裡時,苟長生差點當場腿軟。
陣法顧問。
這五個字像一塊燒紅的鐵牌,啪地一下蓋在了他腦門上。
他本能地把身子往大長老背後縮了半寸,結果大長老非但沒幫忙遮,反而伸手把苟長生往前帶了一點,語氣溫和得嚇人。
「別怕,都是自己人。」
苟長生心想,就是自己人才可怕。
外人最多殺你。
自己人會讓你發揮餘熱。
一行人剛下飛舟,內務殿、外事殿、陣法堂的幾位長老便迎了上來。為首的宗主一身青袍,面容儒雅,眼神卻像兩把藏在袖子裡的細刀,先掃過殘破的舟身,再落到苟長生身上,最後才看向大長老。
「師兄,辛苦了。」
大長老拱手行禮,言簡意賅地把靈藥谷結盟、落魂峽谷截殺、以及血煞宗可能提前啟動佈局的事說了一遍。
在場長老越聽越沉默。
當大長老說到「靈藥谷已答應全力供應戰時丹藥,但天劍門那邊仍需再做最後確認」時,外事殿長老顧遠舟皺起眉頭。
「也就是說,我們還得再派一支外交隊去天劍門。」
「不只要去,還得帶著足夠讓他們信服的證據。」大長老沉聲道,「血煞宗敢在落魂峽谷伏殺我們,說明對方已經不打算再遮掩。天劍門若還抱著只想搶主導權、不想擔責任的心思,遲早要吃大虧。」
宗主點了點頭,隨即語氣一轉。
「這件事,還得有懂陣的人隨行。」
苟長生後背一涼。
來了。
果不其然,下一瞬,數道目光整整齊齊落到他身上。
顧遠舟捋了捋鬍子,眼底帶著審視與幾分好奇:「就是這位長生師侄吧?老夫這兩日聽名字,耳朵都快起繭了。天劍門劍陣、落魂峽谷血陣、靈藥谷殘紋,樁樁件件都跟你有關。」
苟長生頭皮發麻,連忙低頭拱手:「弟子只是運氣稍微好一點,主要還是仰賴宗門栽培、大長老神威、同門捨生忘死,弟子其實只是在旁邊遞了兩句話……」
宗主看著苟長生,目光越發溫和。
「好,居功不傲。」
大長老重重點頭:「不錯,這孩子最難得的就是踏實。」
苟長生差點沒繃住。
他剛才那段明明叫「求放過」。
你們到底是怎麼翻譯成「踏實」的?
顧遠舟思索片刻,當場拍板:「那就由老夫帶隊,三日內啟程前往天劍門。長生師侄同行,另外再抽兩名懂應變的弟子隨隊護行。」
「三日?」苟長生勐地抬頭,差點脫口而出「太快了吧」,最後硬生生拐成一句,「弟子、弟子最近在落魂峽谷受了驚嚇,神魂有些發虛,怕是會拖諸位後腿……」
大長老一聽,立刻掏出一隻玉瓶。
「這是養神丹。」
苟長生:「……」
「弟子靈力運轉也略有滯澀。」
宗主翻手又是一枚青色符令:「這是通行令牌,沿路可直接支取宗門資源。」
「弟子最近其實還有些腹痛……」
顧遠舟和藹一笑:「靈藥谷剛送來一批頂級丹藥,治這個最對症。」
苟長生徹底沉默了。
他終於明白一件事。
當全宗門都認為你是棟樑之材時,你身上的每一處毛病,都會被當成『需要被修好的宗門資產』。
這比直接把你當炮灰還可怕。
至少炮灰還有個響。
會議很快轉入內殿。
苟長生原本以為自己這種小角色站在角落裡當佈景就行,結果宗主居然抬手讓人給他搬了張椅子,還放在顧遠舟旁邊。陣法堂一眾長老看他的眼神,已經從「這是哪來的外門弟子」變成了「這小子到底從哪學來這些東西」。
苟長生坐得如芒在背,只能盯著腳尖,默默在心裡計畫回去後該把洞府的逃生地道再拓寬幾尺。
會上很快定下了接下來的安排。
靈藥谷將先行送來第一批療傷與補氣丹藥,作為結盟誠意;青雲宗則必須儘快和天劍門敲定聯盟架構。誰負責外圍廝殺,誰主修防禦,誰提供後勤,必須一次談清楚。
至於苟長生的任務,也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第一,攜帶落魂峽谷與靈藥谷殘陣的相關記錄,負責在必要時提供陣法判讀。
第二,若天劍門提出質疑,由他當場驗證。
第三,若途中再出現血煞宗痕跡,由他優先辨識。
苟長生聽到第三條時,眼前差點一黑。
什麼叫由他優先辨識?
這不就是說,危險來了先把他推出去看兩眼,確認一下是不是血煞宗再說?
這哪是顧問。
這是活體預警符。
會後,苟長生拖著發飄的雙腿,像一具失去靈魂的木偶一樣往外走。剛走到殿門口,一道熟悉的大嗓門忽然從側面傳來。
「苟哥!苟哥!俺就知道你活著回來了!」
苟長生回頭一看,只見張鐵柱上半身纏著厚厚繃帶,臉還白得跟紙一樣,卻硬是抱著一個食盒,咧著嘴朝他跑來。
「你別跑!」苟長生嚇了一跳,「你胸口那口子不是還沒長好嗎?」
「小事!」張鐵柱拍了拍胸脯,結果拍到傷口,疼得齜牙咧嘴,還硬撐著笑,「靈藥谷那藥真牛,俺現在都能打三個……咳,可能打一個半。」
苟長生看著張鐵柱胸前滲出的那點血,心裡原本那層繃得緊緊的弦,莫名鬆了一瞬。
至少,這傻大個沒死。
張鐵柱把食盒往苟長生懷裡一塞,壓低聲音道:「這是俺託膳堂師兄給你留的靈雞湯,裡頭還加了兩根補氣參。你這回出去,肯定嚇壞了吧?俺聽說你現在成宗門大人物了,不過你放心,俺嘴嚴,絕對不出去亂說。」
苟長生抱著食盒,沉默了兩息。
他很想說,你現在不說也沒用了,整個宗門都快知道了。
最後卻只憋出一句:「下次別再拿命往前頂了。」
張鐵柱愣了一下,隨即嘿嘿一笑:「那不是看你還在後頭嘛。你跑得快,俺多擋一會兒,你就能多跑幾步。」
苟長生心頭一堵,差點當場破防。
這傻子說話向來不過腦子,偏偏越不過腦子,越容易把人心口捅出一個洞。
「行了,少說兩句,回去躺著。」苟長生板著臉道,「還有,這回我要去天劍門,你別跟來。」
張鐵柱本來還想說「俺也去」,一聽這話,頓時蔫了。
「俺也去不了啊?俺也去能幫你扛東西……」
「你現在連自己都扛不穩。」苟長生斜了他一眼,「老實養傷,等我回來你再請我吃飯。」
張鐵柱立刻精神一振:「成!俺也去給你買最肥的妖兔腿!」
苟長生擺了擺手,抱著食盒往雜役峰方向走去。
然而還沒走出半里路,顧遠舟的傳音便輕飄飄落進耳中。
「長生師侄,明日辰時到外事殿領行裝與符令。後日出發,不要誤時。」
苟長生腳下一頓,差點把食盒摔了。
不是三日後嗎?
怎麼就變後日了?
這幫當領導的,是不是對時間的計量單位和普通人不一樣?
【系統提示:高效執行,值得學習。】
「你再說一句,我就找個地方把你埋了。」苟長生在心裡陰惻惻地回了一句。
當夜,苟長生的洞府燈火通明。
別人出使,是收拾禮單、法袍、宗門文書。
苟長生出使,是清點逃生物資。
桌上很快擺滿了一排又一排的小玩意。
隱匿符三十六張。
遁地符十二張。
一次性迷煙丸二十顆。
能把築基修士燻得眼淚直流的椒鹽粉兩包。
「萬一在天劍門被圍堵,優先走西南角。天劍門多劍修,追擊速度快,但山體金氣太重,土遁會卡三成速度,最好提前埋兩張鬆土符……」
苟長生一邊往小冊子上寫,一邊嘀嘀咕咕。
他甚至還畫了一張簡易路線圖,標出如果談判崩掉、如果血煞宗襲擊、如果天劍門突發奇想要把他留下當客卿、如果靈藥谷半路搶人,自己應該分別走哪條路逃命。
忙到後半夜,他才想起來開啟張鐵柱送的食盒。
雞湯早就不燙了,但香味還在。
苟長生捧著湯碗,難得發了一會兒呆。
宗門、同門、靈藥谷、天劍門、血煞宗……
這些字眼以前離他都很遠。他的日子,本來應該只是種藥、薅羊毛、偶爾挖個地洞,再跟系統互罵兩句。
現在倒好,一步踏錯,直接被捲進了整個燕北修仙界的風口上。
「不行,還是得苟。」苟長生喝完最後一口雞湯,重重放下碗,「位置越高,視野越好,死得也越快。我得想辦法把這波風頭撐過去,再慢慢縮回去。」
【系統提示:宿主已解鎖高階成就《身在局中,心在洞裡》。】
苟長生懶得理它,把最後一包毒砂塞進儲物袋,吹滅了燈。
窗外,青雲宗夜色寧靜。
窗內,苟長生已經在床邊擺好了三條不同方向的逃跑路線。
第二天一早,外事殿送來名冊。
帶隊者,顧遠舟。
隨行弟子兩人,一個是外事殿出身、嘴皮子利索的內門弟子許承安;另一個是劍峰借調來的築基弟子韓小山,專門負責護衛與傳訊。
苟長生看著那份名冊,長長吐出一口氣。
護衛有了,傳訊有了,帶隊長老也有了。
按理說,他只需要當個安靜的吉祥物。
只要天不塌、人不瘋、血煞宗不跳出來搞事,這趟說不定還真能有驚無險地過去。
然後他抬頭,就看到顧遠舟笑眯眯地補了一句。
「對了,長生師侄。天劍門那邊聽說你也去,特意回了信,說很期待和你這位『陣法顧問』見一面。」
苟長生眼前一黑。
他忽然覺得,自己昨晚準備的三條逃生路線,可能還是不太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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