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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劍門的下馬威與飛舟卡門事件
從青雲宗到天劍門,若全速飛行,只要大半日。
如果是正常修士出使,這大半日多半會拿來閉目養神,或者提前打腹稿,思考如何在會談中為宗門多爭幾分利益。
但苟長生不是正常修士。
他整整大半日,都在觀察飛舟上每一塊木板的晃動頻率。
「左前方第三根舟梁微微下沉,說明受力不均;右舷那兩道符紋顏色略暗,若遇強風或劍氣衝擊,說不定會先裂。顧長老站在船頭,韓小山守右側,許承安負責交涉……嗯,要是出事,我最好先往底艙滾,再從備用艙口下去。」
【系統提示:宿主已經把『出使』玩成了『乘舟逃難預演』。】
「你懂個屁。」苟長生面無表情地看著遠方,「天劍門那幫人一看就不好相處。修劍的,脾氣大,手還快。這種地方,誰先做好預案,誰就有資格活著抱怨。」
站在一旁的許承安看了他兩眼,忍不住壓低聲音:「苟師兄,你緊張啊?」
苟長生立刻端出一張死人臉:「沒有,我在觀雲。」
許承安看了看天上那片再普通不過的雲,又看了看苟長生手裡那本寫滿密密麻麻標記的冊子,識趣地閉嘴了。
中午時分,天劍門山門終於映入眼簾。
和青雲宗那種藏在雲海中的清幽不同,天劍門一眼看過去就一個字。
硬。
一座座黑色山峰像數十柄倒插天地的巨劍,峰頂雲層被無形劍意切得支離破碎。山門外沒有花草迎客,也沒有靈禽盤旋,只有一道橫亙百丈的巨大石臺,石臺兩側站滿了佩劍弟子,每個人都像剛被誰欠了三百塊靈石一樣,臉繃得發冷。
苟長生只看了一眼,就得出結論。
「這地方不適合久住。」
第一,風大。
第二,人更大。
第三,劍修太多,萬一打起來,連遮掩物都容易被切成兩半。
飛舟緩緩靠近山門,一名身披黑金劍袍的老者早已帶人在外候著。顧遠舟立刻整理衣冠,帶著許承安與韓小山上前。苟長生本想退到後方裝箱子,結果顧遠舟反手就把他提熘到了身邊。
「來,長生師侄,別老躲著。」
苟長生:「……」
黑金劍袍老者掃了他一眼,目光像刀子一樣,先從頭頂刮到腳底,再從腳底刮回來。
「這位便是青雲宗那位最近名聲不小的陣法顧問?」
顧遠舟笑道:「略懂一二,讓劍鳴長老見笑了。」
「略懂一二?」劍鳴長老冷哼一聲,「能在落魂峽谷血陣裡找出生路,又幫靈藥谷看破殘紋,這若只是略懂,我天劍門那群陣法堂弟子怕是都該回去削木劍了。」
這話聽著像誇,實際上每個字都帶刺。
苟長生立刻低頭:「晚輩不敢。」
「不敢最好。」劍鳴長老收回目光,淡淡道,「我天劍門欣賞有本事的人,但不喜歡有點本事就飄的人。」
苟長生心裡默默點頭。
很好。
這老頭一看就屬於能一句話把桌子砍兩半的型別。
少惹。
就在這時,飛舟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尖銳嗡鳴。
「嗡——!」
原本平穩的舟身勐地一顫,外層通行光罩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瞬間盪開一圈圈紊亂波紋。
石臺兩側的天劍門弟子齊刷刷握住劍柄。
「止步!」
「山門劍關有排斥!」
「飛舟上有異種煞氣!」
下一瞬,天劍門山門上方那道原本緩緩旋轉的劍形光環,勐地亮了起來。數十道青白色劍芒在半空聚成一圈,如獵犬嗅到血味般,死死鎖定了青雲宗飛舟。
顧遠舟臉色微變:「怎麼回事?」
韓小山下意識踏前半步,把手按在劍柄上。
苟長生則在第一時間往後退了兩步。
這不是慫,這是職業素養。
先判斷危險來源,再決定往哪邊跑。
他抬頭一看,心裡立刻罵了一句。
原來如此。
青雲宗這艘飛舟雖然修過,舟身上卻還殘留著落魂峽谷那場伏殺留下的血煞侵蝕痕跡。青雲宗自己的陣法能壓住它,是因為屬性同源又早有調整;天劍門這山門劍關卻純粹得要命,一感應到外來煞氣,直接把整艘飛舟視作汙染源了。
而更糟的是,山門劍關的排斥不只是防禦。
它會主動切。
苟長生眼皮一跳,立刻壓低聲音扯了扯顧遠舟衣袖。
「顧長老,飛舟別再往前了。」
顧遠舟一怔,還沒來得及問,半空中那圈劍芒已驟然收縮。
劍鳴長老厲喝:「所有弟子退後!」
「唰!」
一道足有十餘丈長的白色劍芒從山門上空筆直斬下,目標正是飛舟左側殘留最重的那片血蝕區!
「轟!」
飛舟外罩被切出一道刺耳裂痕,整艘舟勐地偏了一下。舟上數名操舟弟子同時噴出鮮血。
顧遠舟臉色大變。
若再來兩劍,這舟還沒進門就得散架。
苟長生也急了。
這船要是現在炸了,他這個位置離艙門最近沒錯,但離地也高啊!
「不是山門要殺我們,是那塊血蝕殘紋和你們劍關互咬上了!」苟長生顧不得低調了,飛快說道,「不能硬頂,越硬頂越會被當成活靶子!」
劍鳴長老冷冷看向他:「那你說如何?」
苟長生本能想說「弟子不知道」。
可那半空中的劍芒已經開始凝第二輪。
再裝傻,大家一起昇天。
苟長生狠狠一咬牙,飛快指向飛舟左舷。
「左側第三道補紋下面,還壓著一條沒清乾淨的血煞引線。把那塊外甲板整片切掉,再把通行光罩改成半開式,讓煞氣先散出去,山門排斥自然會降下來!」
話音剛落,顧遠舟已經一掌拍出。
「砰!」
飛舟左舷那塊三尺厚的甲板被當場震起,露出下方一道像蚯蚓一樣蠕動的暗紅紋路。紋路一接觸外界劍意,立刻發出滋啦一聲怪響,像被滾油燙到似的瘋狂扭曲。
石臺上頓時一片譁然。
還真有問題!
劍鳴長老眼神一沉,抬手一指。
一道細如髮絲卻鋒銳得可怕的青色劍氣準確落下,將那條血煞引線從中削斷。
同時,苟長生已經又開口了。
「還不夠!顧長老,把外罩右上角那枚通行印收掉一半,別讓整艘舟繼續跟劍關對沖!」
顧遠舟照做。
果然,隨著通行光罩從封閉轉成半開,飛舟表面殘留的那股血煞氣息迅速外洩,天劍門山門上方的劍芒也隨之慢慢黯了下去。
數息之後,半空重新恢復平靜。
苟長生站在原地,長長吐出一口氣。
活下來了。
就是代價有點大。
因為當他抬起頭時,發現整個石臺的人都在看他。
包括那些剛才還滿臉寫著「青雲宗來幹嘛」的天劍門弟子,此刻目光都變了。
從原本的挑剔,變成了某種帶著審視和躍躍欲試的興奮。
苟長生對這種眼神太熟了。
這種眼神通常代表兩件事。
要麼想拉你入夥。
要麼想跟你打一架。
而在劍修身上,這兩者有時候根本沒區別。
劍鳴長老沉默片刻,忽然問道:「你剛才怎麼一眼就看出那條引線藏在甲板下面?」
苟長生腦子轉得飛快:「晚輩只是……只是以前看過一卷殘破古冊,上頭提過,血煞侵紋若寄在木屬甲板上,受純陽劍意一逼,就會先從邊角回縮,與正常裂紋不太一樣……」
「又是殘卷?」劍鳴長老眉毛一挑。
苟長生硬著頭皮點頭:「弟子命淺,運氣稍微雜了一點。」
劍鳴長老盯了他三息,忽然大笑出聲。
「好一個運氣雜了點。」
這老頭笑起來聲音像兩塊鐵在互相磕,難聽得很,但周圍氣氛倒是鬆了一些。
他抬手一揮:「青雲宗使團入門。剛才的事,是山門自動示警,並非我天劍門有意為難。」
顧遠舟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理解。貴門山門確實……鋒利。」
苟長生站在旁邊,不敢插嘴。
他現在只想趕緊進去,找個不起眼的客房,最好角落裡有窗、窗外能跳、跳下去還有草。
一路進山,天劍門的風格果然跟青雲宗完全不同。
路是石頭的。
橋是石頭的。
院子是石頭的。
連路邊練劍弟子的表情,也像石頭雕的。
顧遠舟邊走邊低聲交代:「天劍門好面子,脾氣直。待會兒若談到主導權,他們八成會先壓我們一頭。你記住,除非我點名,否則不用多說。」
苟長生立刻點頭。
這話他愛聽。
少說少錯,最好全程當花瓶。
誰知剛入客院,還沒坐下,許承安就捧著一封剛送來的玉簡跑進來,臉色古怪。
「顧長老,天劍門那邊傳話了。」
「說。」
「他們今晚設小宴,明日正式議事。宴上不談大事,只是……」許承安頓了頓,目光忍不住往苟長生那邊瞟,「只是劍鳴長老特別說了,想請苟師兄坐在前排。」
苟長生手裡的茶盞差點掉地上。
前排?
你們劍修是不是對「前排」這兩個字有什麼特殊情結?
顧遠舟若有所思地笑了笑:「看來今天這一手,讓他們真正記住你了。」
苟長生嘴角抽了抽。
他寧可他們記住的是自己愛吃什麼,也不想記住自己會看陣。
傍晚,小宴開始。
天劍門的宴席跟青雲宗也不一樣。
沒有絲竹,沒有歌舞,桌上除了酒就是肉,連靈果都切得像準備上刑場似的整整齊齊。左右兩排坐滿了天劍門長老和年輕一輩的核心弟子,人人背劍,人人坐直,一眼看過去像一屋子隨時會暴起砍人的鐵樁。
苟長生坐在顧遠舟右手邊,全程低頭喝湯,姿態謙卑得像一隻誤入狼群的土撥鼠。
偏偏越是這樣,越有人不打算放過他。
酒過三巡,一名劍眉星目的年輕弟子忽然放下酒盞,直勾勾看向苟長生。
「苟師兄,聽說你今日一眼看出山門排斥的癥結,不知可否賜教一二?我天劍門弟子向來不服虛名,只服真本事。」
這句話一出,周圍十幾道視線瞬間聚攏。
苟長生心裡瘋狂拉警報。
來了。
劍修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們會打架。
而是他們會當著所有人的面,非常真誠地邀請你證明自己有沒有資格被打。
顧遠舟剛要開口圓場,劍鳴長老卻先笑了一聲。
「少寒,收收你的劍氣。今天不是比試,是接風。」
被叫作少寒的年輕弟子抱拳稱是,眼神卻仍牢牢釘在苟長生身上。
苟長生瞬間把此人列進「高危接觸名單」。
備註只有八個字。
眼神太亮,不宜久留。
小宴散去後,苟長生一回客房,第一件事就是檢查門窗,第二件事就是在床底、樑上、屏風後各貼一張示警符,第三件事則是趴在桌邊,把今天見過的人和事都記進冊子裡。
天劍門,劍關極敏銳,對煞氣排斥過強,可利用,也可誤傷。
劍鳴長老,嘴硬,人不算壞,但喜歡看人真本事。
年輕弟子林少寒,疑似愛比試,需遠離。
顧遠舟目前尚可,至少不會拿他直接填坑,但會把他擺在坑邊。
寫到最後,苟長生停下筆,望向窗外那片被劍光切得四分五裂的夜空,幽幽嘆了口氣。
他本來以為,這趟來天劍門只是陪跑。
結果才剛進門,就先修了一次「門」。
照這個勢頭發展下去,明天正式議事的時候,他大概很難繼續安穩地坐在角落裡裝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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