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一塊殘片掀翻整座議事殿
第二天一早,苟長生剛推開房門,就看見顧遠舟站在院子裡。
顧長老一手負後,一手捏著玉簡,神情難得有些凝重。
「靈藥谷的人也到了。」
苟長生腳步一頓。
「誰來了?」
顧遠舟看了他一眼:「木靈仙子沒親自到,但來的是她師弟青木長老,帶著靈藥谷的結盟玉簡和一批殘陣樣本。天劍門那邊本來就想要證據,這回三方正好在議事殿一次說清。」
苟長生默默吸了口氣。
三方會談。
殘陣樣本。
再加上一個昨天剛被全場記住的自己。
這種配置,怎麼看都不像是個適合低調混過去的場合。
【系統提示:宿主可以嘗試『全程裝聾作啞』戰術。】
「要是裝聾有用,我現在已經是燕北最安全的人了。」
議事殿比昨夜宴席更冷。
青黑色石壁高高聳起,正中央懸著一柄三丈長的古劍虛影,劍鋒向下,像隨時會釘進桌面。天劍門、青雲宗、靈藥谷三方分席而坐,誰都客氣,誰都不服。
天劍門一方來了劍鳴長老和兩名金丹執事。
靈藥谷那位青木長老則一身淡綠長袍,說話細聲細氣,眼睛裡卻帶著煉丹師特有的精明。
苟長生剛一落座,就察覺到對方看了自己三次。
那目光和木靈仙子有點像。
不是殺意。
是看藥材的眼神。
會談一開始,顧遠舟便把落魂峽谷遇伏、靈藥谷殘紋、以及青雲宗對血煞宗佈局的推演完整說了一遍。青木長老也順勢拿出靈藥谷的結盟玉簡,表示只要三方架構明確,靈藥谷願擔下丹藥與療傷後勤。
按理說,條件已經很優厚。
可天劍門畢竟是天劍門。
聽完之後,劍鳴長老沒有立刻點頭,只是敲了敲桌面。
「血煞宗敢截殺青雲使團,說明他們確實猖狂。靈藥谷差點中招,也說明你們兩家不是危言聳聽。」
「但聯盟不是兒戲。若要我天劍門押上山門氣運,就不能只憑幾段敘述和一封玉簡。」
他目光一轉,看向桌案中央那幾塊被封在透明晶罩裡的殘片。
「顧長老說,這是從落魂峽谷與靈藥谷外圍留下的血煞陣材殘骸裡拆出來的。那不如就請青雲宗那位陣法顧問,當場替我們看看。」
整座議事殿,瞬間靜了。
苟長生眼皮狠狠一跳。
他昨天就知道會有這一步。
可當這一步真的踩下來時,還是想把整個人縮排椅子裡,最好縮成一顆靈石那麼大,隨便滾到誰腳邊都行。
顧遠舟倒是鎮定,轉頭看來,語氣溫和得近乎鼓勵。
「長生師侄,既然樣本就在眼前,你便照實說說。」
照實說?
照實說就更嚇人了。
苟長生只好硬著頭皮起身,先朝四方拱了拱手,才走到桌案前。
晶罩內共有三塊殘片。
一塊來自落魂峽谷飛舟被腐蝕的外甲板。
一塊來自靈藥谷那座「吞天引血大陣」的邊角陣核。
最後一塊,則是天劍門昨夜特地讓人從山門外清理下來的汙染殘渣,顏色最淺,卻最詭。
苟長生只看了幾眼,背後寒氣便一層層冒了上來。
這三塊東西,不是單純同源。
它們根本就是同一套體系下的不同功能件。
落魂峽谷那塊,像是外圍捕捉與引流。
靈藥谷那塊,像是潛伏與吞噬。
而天劍門山門外清出的這塊,則更陰,像是專門用來找防禦漏洞、試探陣法反應的「探針」。
血煞宗不是在隨便亂撒陣材。
對方是在畫圖。
畫一張把燕北幾家大宗門一點點標出弱點的圖。
苟長生越看越心驚,嘴上卻只能收著說。
「這三塊殘片……屬於同一套血煞陣法體系。」
劍鳴長老皺眉:「同一套?」
「是。」苟長生指了指第一塊,「這一塊,主的是攫取與匯流。若落在交通要道或地脈節點,能把附近血煞之氣和死傷怨氣一點點吸過去。」
又指向第二塊。
「這一塊,偏吞噬與寄生。表面上像防禦障壁,實則是在慢慢侵蝕原本大陣,等時機成熟,再從內部奪掉陣權。」
最後,他看向第三塊。
「這一塊最危險。它像針,不是用來正面發動陣法的,而是用來測試。今天藏在山門角落,明天就可能摸到主陣節點。它不需要立刻造成破壞,只要把各宗門護山大陣的反應規律一點點記下來,之後再讓前兩種陣件接上,就能從『潛伏』直接過渡到『引爆』。」
這番話說完,殿內眾人的臉色全變了。
如果只是單點伏殺,還有應對空間。
可若血煞宗早就在同時摸索幾大宗門的陣法弱點,那事情就不是「防不防」那麼簡單,而是再拖下去,整個燕北都要被對方一口一口吃空。
青木長老忍不住追問:「你的意思是,血煞宗不是想各個擊破,而是想先替每家宗門量身定做破陣法門?」
苟長生點頭。
「而且已經做了一半。」
這一句,像一盆冰水潑進殿內。
連剛才還眼神銳利的幾位天劍門長老,都難得沉默了下來。
偏偏就在這時,意外陡生。
那塊來自靈藥谷的殘陣碎片,表面忽然浮起一層極淡的血線。若非苟長生站得最近,幾乎根本看不見。
他腦中警鈴瞬間炸響。
不對。
這東西還沒死透!
「退後!」
苟長生幾乎是本能地抓起桌上一支鎮紙玉筆,照著晶罩側面狠狠一敲。力道不大,敲的位置卻極準,正好打在那道封禁紋轉換的空隙上。
「啪!」
晶罩偏了一寸。
下一瞬,一縷細如髮絲的血霧勐地從碎片裡竄出,直撲主座方向!
若是它真鑽進某位長老的護體靈氣裡,後果誰也說不準。
劍鳴長老反應極快,抬手就是一道劍氣。
可那縷血霧像活物一般,竟在半空勐地一扭,想躲!
苟長生頭皮都炸了,想也不想,反手甩出一張昨晚偷偷備在袖中的鎮煞符。
「封!」
黃符在空中一展,正好蓋在血霧前頭。劍鳴長老那道劍氣隨後趕到,兩相一撞,血霧頓時發出淒厲細鳴,當場被絞成一團黑紅灰燼。
整座議事殿,針落可聞。
青木長老臉都白了。
「殘片竟然還留著活性?」
苟長生手心全是汗,臉上卻只能繃著:「這類血煞陣材若提前設了回應機制,被人強行觀測時,很可能會藉機反噬。晚輩剛才……只是覺得它的紋路亮得有點不對。」
這話說得很保守。
實際上,他剛才幾乎能確定,那不是普通反噬,而是故意藏在樣本里的一口「回身咬」。誰在議事時粗心大意,誰就得被咬上一口。
也就是說,血煞宗的這些佈局,已經陰到了連殘片都不放過的程度。
這還聯什麼盟?
再不聯盟,乾脆等死算了。
劍鳴長老緩緩起身,走到桌前,看了那堆灰燼一眼,又看向苟長生。
「你昨晚在山門外救了飛舟。今日在議事殿裡,又替我等擋了一口暗算。」
「苟長生,老夫現在信了,你們青雲宗這次不是來賣慘的。」
這句話一出,氣氛終於變了。
如果說昨天之前,天劍門對青雲宗更多是警惕與觀望;那麼經過山門一事和今日這場當場驗證,對方至少已經把「聯盟」當成了可以認真談的事。
可天劍門到底還是天劍門。
劍鳴長老下一句話,就把局面又往火上添了一把。
「但有一點,老夫仍要說清。若三宗結盟,我天劍門絕不可能只守不攻。血煞宗既然敢伸手,我們就得斬掉他們的手。」
青木長老立即皺眉:「靈藥谷可經不起大規模主動出擊帶來的損耗,我們更傾向先固守,再調集丹藥與資源。」
顧遠舟也沉聲道:「青雲宗同樣認為,眼下最重要的是加固山門與情報共享。若貿然遠征,誰都可能被人釣出去。」
眼看三方又要各持己見,苟長生默默往後退了半步。
這種高層拉扯,最適合他當空氣。
結果劍鳴長老偏偏又看向他。
「你怎麼看?」
苟長生差點脫口而出「我站著看」。
可面對三方目光,他終究只能在心裡含淚分析了一遍風險,然後挑了個最不像自己會說、卻又最穩的答案。
「晚輩覺得,攻與守都不能偏。」
「若只守,會被血煞宗慢慢摸透節點;若只攻,可能正中對方調虎離山。」
「最穩妥的辦法,是先把三宗最核心的防禦節點與傳訊路線串起來,至少確保一家遇襲,另外兩家能立刻知道。至於主動出擊……可以有,但不能讓主力離山太久,更不能讓人摸清空門。」
說到這裡,苟長生頓了頓,補上了最重要的一句。
「修仙界打仗,最怕的不是正面硬拼,是回頭發現家沒了。」
這句話說得太實在。
實在到連幾位劍修都沒法反駁。
劍鳴長老沉吟片刻,終於慢慢坐回去。
「有道理。」
顧遠舟心中暗鬆一口氣,立刻接過話頭,把「三宗共建警訊節點、共享殘陣情報、分層調配兵力」的框架先定了下來。青木長老也不再扭捏,順勢表示靈藥谷願意在節點中加入療傷與補氣物資的緊急轉運。
局勢,總算從對抗走向了合作。
議事散場時,青木長老刻意放慢腳步,與苟長生並肩走了幾步。
這位靈藥谷長老笑得很和氣。
「苟小友,仙子讓我帶一句話給你。」
苟長生頭皮一緊。
「什麼話?」
「她說,靈藥谷後山的客卿院一直空著,風景很好,若你哪天想換個清淨地方參悟陣法,隨時都能去住。」
苟長生面上立刻露出受寵若驚的表情。
「仙子厚愛,晚輩實在惶恐。」
內心則只有一句話。
又來。
這幫人怎麼一個兩個都覺得他適合挖回去供著?
他供得起自己嗎?
真供回去,第一天也許是客卿,第二天可能就是被關在陣法室裡不準出門的「高階材料」。
青木長老笑意更深:「惶恐就對了,說明你知道這份分量。年輕人,有本事,總該替自己多想條路。」
苟長生嘴上連連稱是,心裡卻已經把「靈藥谷系統性挖角」列成了新的長期風險。
等回到客院,顧遠舟對他今天的表現顯然十分滿意。
「長生師侄,明日天劍門提議做一次聯盟節點聯調演示。你既然看得懂這些血煞探針,就一併去看看,幫忙把關。」
苟長生眼前發黑。
把關?
昨天修門,今天驗殘片,明天還要聯調。
再過兩天,是不是連天劍門護山大陣都想讓他順手重刷一遍?
他忽然有種強烈的預感。
這趟出使最危險的,恐怕不是血煞宗。
是自己看起來「太能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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