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後山散步的人最不講理
第二天一早,苟長生頂著一夜沒真正合過的眼皮,先去了外事殿。
他本來以為所謂的「例行復述」,頂多就是把天劍門聯調那幾套節點草圖再畫一遍,讓高層存個底。
結果進去才發現,修仙界的「例行」二字,和凡人講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外事殿裡坐了四位長老。
顧遠舟算最熟的。
另外三位,一位專看節點銜接,一位專問靈藥谷後勤配額,一位則對天劍門山門外那枚探針的埋法特別感興趣,恨不得把苟長生當場拆開看看他那顆腦袋是不是天生長得比別人多兩圈陣紋。
苟長生全程低頭、答話、畫圖、再低頭。
能說五分,絕不說六分。
能推給「天劍門現場劍氣太盛、弟子只是誤打誤撞看見不對」,就絕不主動提自己昨晚早就準備了標記灰。
可惜,有些事不是你想低調,它就肯放過你的。
一位灰袍長老聽完節點自鎖的思路後,沉吟片刻,忽然來了一句。
「你這套做法,不像一般外門弟子能自己摸出來的。」
苟長生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連睫毛都沒抖。
「弟子怕死,所以想得多些。」
殿裡安靜了一瞬。
顧遠舟第一個笑出聲。
那位灰袍長老也笑了,但笑歸笑,目光裡的探究卻半點沒減。
「怕死能怕出這麼多層,也是本事。」
這話表面像誇。
苟長生聽著卻只想嘆氣。
他現在越來越確定,自己身上最倒楣的一件事,不是總碰上麻煩。
而是每次好不容易靠著怕死把麻煩躲過去,旁人都會從裡頭看出一種該死的「才華」。
等他終於從外事殿脫身,日頭已經升上半山。
苟長生沒回住處,而是直接繞去了外門療傷區。
張鐵柱人還沒完全好利索,卻已經能靠著床頭坐起來啃靈米餅,恢復速度快得不像受過那麼重的傷。
見苟長生進門,張鐵柱眼睛一下就亮了。
「苟哥!你回來了?」
「回來了。」
苟長生看了看他包得還像條半成品粽子的胸口,先把路上順手帶的兩瓶補氣丹放到床邊。
「傷怎麼樣?」
張鐵柱嘿嘿一笑。
「死不了。丹鼎峰那幫師姐下手雖狠,藥倒是比刀子靈。再養個七八天,我就能下地揮拳了。」
這話若換別人說,多半像吹牛。
張鐵柱說,卻只像在陳述天氣。
苟長生點點頭,也不跟他兜圈子,拉過一張木凳就坐下。
「我問你件事。最近這幾天,後山和枯木崖舊址那邊,有沒有什麼不尋常的人來回晃?」
張鐵柱嘴裡還有半口餅,聽到這句卻停住了。
「有啊。」
苟長生眼神一凝。
「誰?」
「龍傲天。」
這三個字從張鐵柱嘴裡蹦出來,比昨晚碎片那句推斷更讓人難受。
因為這意味著,事情已經不是神識痕跡上的「很像」。
而是明晃晃、實打實地有人看見。
張鐵柱一口把餅嚥下去,繼續道:
「不是我一個人看見的,外門東區最近都在傳。說龍師兄破金丹後,不去劍峰閉關穩境,反倒有事沒事就往後山那邊轉。有時候是一個人站在枯木崖舊址上頭吹風,有時候又沿著山嵴走來走去,像是在找什麼。」
苟長生心裡冷笑。
吹風?
金丹劍修若真只是想吹風,能去的地方多了。
偏偏去枯木崖舊址。
這和賊站在你家牆外說自己路過,有什麼區別?
「你什麼時候聽說的?」
「前天就有了。」張鐵柱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不過最早那次,應該更前。小六子半夜去倒藥渣,遠遠看見一個人站在後山石崖上,劍氣冷得他隔老遠都打哆嗦。第二天才有人說,那是龍傲天。」
小六子是療傷區後廚打雜的,膽子小,眼神卻不差。
他要是能隔老遠認出劍氣,那多半真不是認錯。
苟長生指節在膝頭輕輕敲了兩下,又問:
「頻繁嗎?」
「這我說不準,但最近三四天,差不多天天都有人提。」
張鐵柱看了他一眼,終於察覺出味道不對。
「苟哥,你問這個幹啥?不會是龍傲天又惹事,惹到你頭上了吧?」
「沒有。」
苟長生答得飛快。
快到連他自己都嫌這句話缺乏說服力。
於是他又補了一層正常理由。
「外事殿讓我整理後山一帶的警訊節點。既然有人頻繁在那邊轉,我總得先把路數摸清。」
這解釋不算完美,但夠用。
張鐵柱本來就信他,聽完只點點頭,還很熱心地壓低聲音。
「那你去問李默然。他最近腿好了,天天在外門東區晃,知道的小道訊息比誰都多。還有丙排那幾個夜裡偷摸烤山薯的傢伙,後山哪裡有動靜,他們肯定第一個知道。」
苟長生把這幾個名字一一記下。
來療傷區之前,他其實只打算找張鐵柱確認大方向。
現在看來,還得再織一層訊息網。
高階修士的神識路徑,他暫時攔不住。
但人的腿往哪兒走,總有人能看見。
從療傷區出來後,苟長生沒急著回去,而是按張鐵柱給的名字,一路把外門東區最碎、最雜、最沒人願意當回事的訊息,都一點點撿了起來。
李默然站在曬藥架旁,說得結結巴巴,卻很仔細。
「我、我前日傍晚看見過一次。龍師兄從東側石徑上去,沒帶人,也沒御劍,就那麼慢慢走。可他走過的地方,草尖都壓下去了。」
另一個瘦得像竹竿的雜役則拍著胸脯保證。
「昨夜子時後我也見著了!我本來跟老七在烤山薯,遠遠瞧見山嵴上一道白影,還以為撞鬼。後來才知道是龍師兄。他在那邊站了差不多一炷香,一動不動,跟塊插在山上的劍碑似的。」
「站哪兒?」
「就離枯木崖舊址不遠,偏北一點的那片矮松坡。」
第三個訊息更讓苟長生頭皮發緊。
有個替外門送符紙的小弟子說,前兩天清晨,他遠遠看見龍傲天從後山往回走,路上還在閉眼像是在感應什麼。那人本不敢多看,偏偏走近時不小心踩斷了樹枝,龍傲天睜眼掃了他一下,問的第一句竟是:
「你們外門最近,有沒有誰搬去枯木崖那一片住?」
苟長生聽到這裡,整個人都沉了下去。
搬去那一片住,當然沒有。
可這話本身就說明,龍傲天已經開始主動把異常感和「人」聯絡到一起了。
還沒到具體哪個人。
但方向已經變了。
從地點,轉向了物件。
這不是好訊息。
這是特別壞的訊息。
【系統提示:建議宿主考慮『搬家』『挖第二避難洞』『裝病閉門』『偽造去向』等至少十二種保命方案。】
「我昨晚已經想了十七種。」
【那很好,請宿主把第十八種也補上。】
苟長生沒理它。
他現在沒空跟系統抬槓,腦子裡全是剛拼起來的圖。
龍傲天巡視並非固定時辰。
日間、傍晚、子時,都出現過。
路線大致圍繞後山、矮松坡、枯木崖舊址三點。
有時實地走,有時只是停在高處不動。
結合碎片空間裡那三道警報,這已經足夠得出結論:
對方不是例行巡山。
而是在靠直覺和神識,一點點縮圈。
想到這裡,苟長生反倒慢慢冷靜了。
事情越明白,越好處理。
模煳的危險最麻煩。
有形狀的危險,至少能對著下刀。
當天下午,他哪裡都沒再去,直接回了自己院子,先從地表做起。
院外東牆加一層無害噪聲符。
屋後菜地那條平時幾乎用不上的引靈細線,重新改成偏散射回路。
連院角那口平時只拿來洗手的小缸,苟長生都沒放過,往底下悄悄嵌了一片最便宜的折返銅葉。
表面看,這些都是外門弟子常見的小修小補。
可幾層東西疊到一起,效果卻不一樣了。
若龍傲天的神識再次從上頭擦過,首先感受到的,不會是「這院子有古怪」。
而會是「這地方和其他怕死弟子差不多,只是防得稍微勤快一點」。
這就夠了。
苟長生現在要的,不是完全隱形。
那太難,也太惹眼。
他要的是泯然眾人。
最好泯然到就算龍傲天多看一眼,也只會覺得這裡住著某個典型的外門惜命流。
忙到天色擦黑,院裡總算看不出什麼新動過的痕跡了。
苟長生洗了把手,坐在石階上,第一次把今日所有訊息安安靜靜地過了一遍。
外事殿那邊,自己被盯上的程度又深了一點。
外門這邊,龍傲天對後山的興趣已經不是秘密。
而最麻煩的是,這兩條線正在朝同一個方向收。
名聲這種東西,一旦起來,就像坡上滾石。
你以為它離你還有點距離,實際上它正越滾越快。
偏偏就在這時,院外傳來兩個路過弟子的說話聲。
「你聽說沒?龍師兄今晚好像又去後山了。」
「真的假的?」
「剛才有人在東側石徑看見劍光了,八成沒跑。」
腳步聲很快遠去。
苟長生坐在原地,半晌沒動。
片刻後,他抬頭看了看天色。
今晚雲薄,月光亮。
這種天氣最不適合做大動作。
因為一旦出事,連影子都會比平時清楚。
可同樣的,龍傲天若真又去了後山,那就說明對方的巡視熱度,比他預想得還要高。
地表那些障眼法,只能算開胃菜。
真正要命的,還是地下那一層。
苟長生沉默了幾息,終於慢慢站起身,把剛收好的工具包又拎了回來。
【系統提示:宿主不是打算今晚就下去吧?】
「還沒決定。」
【這句話翻譯一下,就是已經決定一半了。】
苟長生沒回。
因為系統說得沒錯。
事情走到這一步,表面補丁已經不夠了。
若龍傲天再這麼繞下去,他遲早得下去,把遮蔽陣真正往上提一檔。
只是這一檔一提,風險就不再是「可能被注意」。
而是「做的過程本身,就可能撞上那道最不該撞上的神識」。
院子裡風聲輕輕刮過,吹得牆角符紙微晃。
苟長生站在陰影裡,忽然覺得後山那片本來就不太討喜的黑,今天似乎更沉了一些。
龍傲天這種人,最討厭的地方就在於此。
他未必知道自己在找什麼。
可只要他開始找,別人的平靜日子就一定先沒。
苟長生垂眼看著手裡那包細針和靈砂,心裡只剩下一句非常樸素的話。
後山散步的人,果然最不講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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