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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香裡的遮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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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難受的,不是看見了內鬼。

是看見了,卻還差半步,不能一腳踹過去。

苟長生回到住處後,先把門關上,再把外頭那層最普通的示警小陣補了一遍,連窗縫都多壓了兩道土紋。做完這些,他才坐到石桌前,把今天在石殿裡看到的三個細節一樣樣拆開。

第一,那名築基後期弟子在聽到「別直接上高壓」時,下意識先看了右後舊介面。

第二,對方每次靠近那段迴流脈線,都會把袖口往下壓。

第三,補到右後支口時,那根手指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可修仙界很多人死,就死在這一瞬上。

苟長生盯著石桌上的空白紙面,遲遲沒落筆。不是不知道怎麼寫,而是這種東西一旦寫下來,就從「心裡的懷疑」變成了「能害死自己的證據」。

萬一有人進來翻到怎麼辦?

萬一哪天自己跑路失敗,這張紙反過來成了別人追問他為什麼看得這麼準的由頭怎麼辦?

他想了想,乾脆把筆放下。

不寫。

活人的腦子比紙可靠,至少紙不會自己逃命。

【系統提示:宿主已進入“修仙版疑神疑鬼刑偵模式”。】

「糾正一下。」苟長生在心裡回道,「這不叫疑神疑鬼,這叫不想死。」

【系統提示:語義接近。】

苟長生懶得理它,抬手揉了揉眉心。

今天最大的問題,不在於他有沒有看見破綻,而在於這些破綻全都太輕。

看袖口、看眼神、看停頓,拿去當心證可以,拿去對青木長老說一句「弟子懷疑某某有鬼」,那基本等於主動把自己送上石案,讓一群金丹老怪反過來研究他到底是怎麼看出來的。

他在修仙界混到今天,最大的心得只有一條。

你可以偶爾有用。

但絕不能解釋不清地有用。

苟長生想到這裡,往後靠了靠,正準備再把今天的節點回測順序在腦子裡過一遍,院門外忽然傳來一串很輕快的腳步聲。

不用感知也知道是誰。

整個外門東區,能把走路走出「今天一定又闖了點小禍但自己還沒發現」這種節奏的,只有蘇靈兒。

下一刻,門外果然響起熟悉的聲音。

「苟師兄?你在不在?我給你送藥來啦。」

苟長生心裡先是一緊,隨即又放鬆半分。

這種時候來人,本來該煩。

但來的是蘇靈兒,至少意味著不是青木長老,也不是顧遠舟,更不是某個忽然想起來要關心一下外門弟子的掌門。

這就已經很值得感恩了。

他把桌面上一切可能惹人多想的東西都推進抽屜,這才起身開門。

蘇靈兒抱著一隻小藥罐和一包紙包站在門口,鼻尖上還沾著點灰,像是剛從煉丹房跑出來。看見苟長生開門,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毛立刻皺了起來。

「苟師兄,你臉色怎麼比昨天還差?」

苟長生很想說,因為昨天只是怕節點炸,今天已經升級成怕節點沒炸但人還在裡頭留了門。

可這話自然不能講。

他只能接過藥罐,露出一個很標準的「多謝師妹惦記」的虛弱笑容。

「昨夜沒睡好,精神有些虛。」

蘇靈兒立刻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把紙包也往他手裡一塞。

「所以我多帶了一份養神丸,還有安神湯。這次不是我亂配的,是照著師父給主峰修復組開的方子改的,喝了不會頭暈,也不會像上次那樣讓人一閉眼就睡到第二天午時。」

苟長生手一頓。

「給主峰修復組開的方子?」

「對呀。」蘇靈兒很自然地點頭,「最近他們老來丹鼎峰拿藥,煩都煩死了。不是要提神,就是要養神,不是要壓靈氣外溢,就是要遮身上沾到的亂七八糟氣味。前夜還有人一口氣拿了兩瓶掩息丹,說夜裡要進核心區做封閉回測,身上靈砂味太重,怕干擾陣盤。」

苟長生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掩息丹。

這三個字一出來,屋裡那點原本還算平穩的空氣,瞬間就像被人捏細了。

掩息丹不是什麼禁藥,宗門裡也能正常領。

可這東西平日多半是給追蹤、伏擊、夜探、避妖獸嗅覺時用的,或者給那種身上靈力屬性太顯眼、不適合留下尾痕的人暫時壓氣息。正經修陣時不是完全用不上,但絕不至於一個封閉回測就連拿兩瓶。

尤其是核心區封閉回測。

那地方本來就隔絕外擾,若連進去的人都得先把自身氣息壓薄,這理由怎麼聽都像是拿來煳弄不懂行的人。

很不巧,蘇靈兒就是那種會被煳弄過去的人。

「丹鼎峰最近很缺這個?」苟長生低頭拔開藥罐塞子,裝作隨口接話。

「不是缺,是浪費。」蘇靈兒氣鼓鼓地說,「掩息丹裡有兩味藥材很難煉,師父本來是留著給巡山隊和外出執行任務的人用的。結果主峰那邊最近隔三差五就來領,而且還專挑那種不留尾味的細丸。你知道最過分的是什麼嗎?」

苟長生很配合地問:「什麼?」

「他們還嫌普通版有藥香!」蘇靈兒瞪大眼睛,「說什麼進核心區不能帶太明顯的丹味,怕和靈砂、古木膠、舊紋灰混在一起,影響判斷。你聽聽,這像不像在故意找事?」

像。

太像了。

苟長生心裡幾乎已經開始敲木魚。

若只是掩蓋靈力尾痕,那是第一層。

若連藥香都要壓掉,那要遮的恐怕就不只是靈力,而是「有人曾經來過」這件事本身。

他面上卻還是那副慢半拍的樣子,只把藥罐放到桌上,像是真的有點好奇。

「修復組誰去拿的?」

「那可不一定。」蘇靈兒進屋後自己找了張凳子坐下,開始掰著手指頭數,「有時候是主峰那邊的執事弟子,有時候是說替夜測小組代領,有時候乾脆只拿個條子。昨天那張條子寫得可醜了,我看半天都沒看懂是誰籤的。」

她說著說著,忽然像想起什麼,從袖子裡摸出幾張揉得有些皺的紙片。

「對了,我本來就是想問苟師兄這個。你不是最近都在主峰那邊幫忙嗎?你看看這幾張底稿我是不是抄錯人名了。若是抄錯,明天交回去又要被師姐念。」

苟長生心裡那條警戒線,瞬間從七成拉到九成。

這種時候,命運居然主動把帳目碎紙往他手裡塞。

這已經不是天上掉餡餅了。

這是餡餅裡還插了張紙條,告訴你誰做的。

可餡餅越大,越不能搶得太急。

他故意先接過最上面那張,眯著眼看了兩息,還做出一副「我也不一定看得懂」的樣子。

紙上字跡確實很醜,像有人一邊趕路一邊寫。可苟長生真正看的不是字,而是下面那幾樣東西。

日期。

數量。

用途備註。

代領記號。

第一張,三日前,掩息丹一瓶,備註是「夜測後續組」,代領。

第二張,前夜,掩息丹兩瓶,備註是「封閉回測留用」,未署明人名,只蓋了主峰值牌小印。

第三張,昨日下午,掩息丹一瓶外加一盒淡味散,備註是「第三轉接節點夜用」。

第三轉接節點。

正是今天那根倒刺被挑出來的位置。

苟長生把紙片放到膝上,心裡安靜得可怕。

線索一多,反而不能激動。

激動最容易死。

「這個名寫得太飄了,我也看不太準。」苟長生指著第一張故意拖了一句,然後點了點第二張,「不過這個值牌印是主峰北側那邊常用的。你若怕抄錯,明日我去主峰時順手幫你問一句?」

蘇靈兒眼睛一亮。

「真的?那太好了!」

她鬆了口氣,又開始抱怨起來。

「你不知道丹鼎峰最近多亂。修復組那邊不是要養神丸,就是要止疲丹,偶爾還有人來問有沒有能壓血氣的。壓血氣誒!修陣又不是上戰場,哪來那麼多血氣要壓?」

苟長生差點當場把藥罐捏出裂紋。

壓血氣。

這就對上了。

若那名築基後期弟子在節點裡動手腳時,不小心被舊紋反噬、被靈砂磨傷,或者身上本就沾了不該出現在核心區的外來氣息,那麼比起單純遮靈力,更需要壓的是會殘在舊紋、石槽和靈砂上的血腥與異味。

而這種遮掩,不可能是偶爾一次。

因為節點不是一天動成那樣的。

它是慢慢被做舊的。

這意味著有人在修復期間,反覆進出,反覆留痕,再反覆擦痕。

苟長生喉頭動了動,把那股差點竄上來的冷意壓下去。

「誰問的壓血氣?」

「這我就不知道啦。」蘇靈兒攤了攤手,「是師姐在前頭接的,我只在後面配藥。她還說主峰的人最近嘴都很緊,問用途只說夜測太累、舊紋灰嗆人。我本來還覺得奇怪,現在看苟師兄這臉色……你們主峰修陣,真這麼嚇人啊?」

苟長生立刻把表情調整回來,順帶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被工作掏空的倒楣蛋。

「核心區事情多,自然累些。」

這話也不算說謊。

畢竟他現在確實很累。

累到想把整個主峰連夜埋進土裡,從根上解決所有問題。

蘇靈兒顯然沒察覺他心裡那點不健康的想法,只是又叮囑了幾句要按時吃藥、別硬撐、若有人再來丹鼎峰亂領藥她就去找師父告狀之類的,最後把那幾張底稿一股腦塞給了苟長生。

「那就拜託苟師兄啦。你看完若方便,明天順手幫我帶回去。」

苟長生鄭重地接了。

這哪是順手帶回去。

這是把半條命先遞到他手上,讓他自己決定怎麼用。

等蘇靈兒走後,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苟長生沒有立刻動,而是先把門重新封好,又把那幾張紙片攤在石桌上,一張張壓平。

然後,他才從抽屜裡摸出自己這兩日記下的回測時序與輪值順序。

這些東西本來只是他為了保命做的備份。

誰碰過哪個節點,哪個時辰做過低壓,哪次是誰遞靈砂、誰換線、誰站在試流盤旁邊,他都記得七七八八。

不為別的。

只為哪天真出了事,他知道該第一個往哪個方向跑。

現在倒好。

逃命筆記先拿來查內鬼了。

【系統提示:宿主的每一份過度準備,終將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派上用場。】

「閉嘴,讓我算。」

苟長生深吸一口氣,開始把時間一條條對上。

三日前那瓶,對應的是內層補線第一次封閉校對。

前夜那兩瓶,對應的是昨夜穩住第三轉接節點之前的封閉留場。

昨日下午那瓶,對應的不是所有人共用,而是明確寫著「第三轉接節點夜用」。

再把輪值名單一壓上去,問題就開始自己浮了。

第一晚在場五人裡,有兩人在中途換班,只有一名築基後期弟子從頭待到尾。

第二晚封閉留場名單比白天少兩人,留下的正好還有他。

第三次,也就是昨日下午,記錄上本該由另一名弟子補接後段靈砂,可真正遞到試流盤旁邊的人,還是那個人。

表面看,這不算證據。

因為對方做事勤快,願意補位,願意多待,甚至還能算是很有責任心。

可一旦把掩息丹的流向壓進去,整張網就開始不對了。

那幾張底稿上的代領名目各不相同。

有人替夜測小組領。

有人替封閉回測領。

有人只寫節點名稱不寫人。

這代表對方很小心,從不讓自己的名字正正經經落在紙上。

可再小心的人,只要還得在宗門規矩裡做事,就一定會留下一點「交接」的痕跡。

而那個痕跡,往往不在藥單上。

而在誰最後把藥帶進去。

苟長生把三張紙片與輪值名單來回對了兩遍,最後指尖停在同一處。

那名築基後期弟子從未親自領藥。

但每一次藥到核心區,最後碰過相關節點、或者在節點附近有足夠操作時間的人,都是他。

更妙的是,這幾次掩息丹的數量都不多。

一瓶,兩瓶,一瓶外加淡味散。

看起來像給整個夜測小組週轉,實際卻只夠一個人用半夜,或者一個人外加勉強擦掉一點尾痕。

不是公用。

是私用偽裝成公用。

苟長生盯著那條線,久久沒動。

如果事情只到這裡,他其實已經能有七八分把握。

可七八分把握,拿去賭命還行,拿去告發人不夠。

因為青木長老只要追問一句「你怎麼會想到去看丹鼎峰的掩息丹底稿」,他就得開始編。編完之後再問「你怎麼能把這些日期和節點動手腳的時間對得這麼準」,又得再編。

編到最後,不是內鬼先死,就是他先死。

這種買賣很不划算。

他想了想,乾脆把那名單翻到背面,用最不起眼的方式在幾個時辰交疊的位置輕輕點了點。

不是寫字。

只是記位置。

一個在第三轉接節點右後支口。

一個在封閉回測後必經的小側槽。

還有一個,在下一次若要補舊線、就一定得碰的壓紋角。

那名築基後期弟子若真是內鬼,下一次多半還會回去收尾,或者至少去確認自己留下的那點倒刺到底暴沒暴。

而只要他再碰一次,就得留下新的痕。

到時候再說,是抓,還是釣。

苟長生把紙片收回袖中,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窗外夜色漸深,外門東區隱隱傳來幾聲弟子收工回舍的說笑聲。這些聲音平日聽著鬧,今天落進耳裡,反倒像提醒。

青雲宗表面還是那個青雲宗。

有人抱怨飯堂鹹了,有人偷摸烤山薯,有人練劍把自己腳砸了,蘇靈兒還在為幾張抄錯的藥單發愁。

可在主峰那座石殿裡,已經有人開始用掩息丹遮掉自己的氣息,用淡味散抹掉丹香,再把一根會在關鍵時候勾偏回流的倒刺悄悄埋進護山大陣。

這種感覺很差。

像你明知道屋頂上蹲了個賊,卻得先假裝沒看見,還得算好他下一次踩瓦片會踩在哪一塊。

【系統提示:目標嫌疑度已上升。】

「多少?」

【系統提示:七成八。】

苟長生皺眉。

「還差。」

【系統提示:對一般宿主而言,七成八已足夠熱血對質。】

「所以一般宿主容易早死。」

他站起身,把藥湯端過來一口喝了,苦得臉都皺了半邊,卻也讓腦子清醒不少。

今天這一章,算是把魚影看清了。

接下來要做的,不是撒網,更不是吆喝別人一起看魚。

是先把鉤藏好。

還得藏得像石頭縫裡原本就有的灰。

苟長生重新走回桌前,把修復名單攤開,目光最後一次落在那幾個重合的位置上。

第三轉接節點,右後支口。

封閉回測,必經側槽。

下一次只要那人還想回頭擦痕,或者想確認倒刺有沒有被完全拔掉,就一定會碰其中一處。

而他,也終於知道下一道延時標記該埋在哪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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