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不抓人的抓鬼法
苟長生一整夜都在想,怎麼把記號埋進補線裡,還不能讓青木長老看出來。
這比找內鬼還難。
找內鬼,最多是猜錯。
在青木長老眼皮子底下亂多畫一筆,則可能當場把自己也畫進麻煩裡。
所以第二天一早,他沒有先想陣法怎麼畫,而是先想藉口怎麼編。
第一層,說這是為了防潮。
第二層,說舊線角口最怕回滲,多一筆回折只是讓外殼更服貼。
第三層,萬一青木長老真追問得細,就把理由往「弟子怕它臨戰時炸臉」上推。
修仙界很多高深道理苟長生不一定信。
可有一條,他一直奉為真理。
越高明的手段,越要披一層笨法的皮。
這樣別人才不會追著問,你一個外門弟子,為什麼會這麼高明。
他趕到石殿時,天色剛亮。青木長老已在裡面看盤,顧遠舟站在旁邊翻著新調來的輪值簿,昨日那名築基後期弟子則蹲在角落清理舊砂,背影安靜得像一截曬乾的木頭。
苟長生最討厭這種背影。
不會說話。
也就不會露餡。
青木長老抬眼看到他,直接把一塊巴掌大的區域性陣板推過來。
「今天不查人。」青木長老道,「先補線。東偏南那道不起眼的角線,昨夜封起來後我重算了一遍,外殼還能再收一筆。你昨天說怕舊潮回滲,便照你最怕的法子去補。」
苟長生心裡咯噔一下。
這話聽著像賞識。
落在他耳朵裡,卻像青木長老親手遞來一把刀,還順便提醒他別割到自己。
顧遠舟倒是難得看熱鬧,笑得很含蓄。
「放心畫。」顧遠舟道,「畫壞了也先炸不到你。」
苟長生差點把眼皮翻上天。
站得這麼近,炸起來先煳誰一臉,還真不好說。
他沒接話,只接過那塊區域性陣板,先把既有角線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這是一筆很不起眼的收邊角,若放在整座護山大陣裡,連個浪花都算不上。可正因為不起眼,才最適合留記號。
大陣主脈有人盯。
偏角小線,反倒容易被當成附帶耗損。
苟長生要埋的,不是能傷人的東西。
而是一道碰了就會在靈力迴路裡留下薄痕的延時標記。
它不會亮。
不會響。
更不會當場把人抓個正著。
它唯一的本事,就是把「誰碰過、碰的時辰、碰完往哪個方向退」這三件事,悄悄記在靈線的回彈裡。
笨。
慢。
卻很適合苟長生。
因為真正苟的抓法,本來就不該是當場翻桌。
而該是等人自己走到懸崖邊,還以為腳下有路。
苟長生抬筆時,故意先畫了兩道最沒技術含量的外封線,讓旁人一看就像在做老實巴交的加固。等第三筆落下,他才把真正的記號悄悄藏進角線背面的折筆裡。
細。
淡。
像舊匠人手滑多蹭出來的一道回紋。
顧遠舟本來還靠在石案旁看,看到第三筆時忽然「嗯」了一聲。
苟長生後背一緊,筆尖卻沒停。
「這一筆比原線多了半分。」顧遠舟道。
來了。
苟長生早就料到這種事瞞不過所有人,只能把準備好的說辭照著扔出去。
「弟子怕舊潮回咬。」他頭也不抬,聲音裡還很自然地帶上一點謹慎過頭的窘迫,「若只順原線壓,碰上有人手重,最容易把角口頂開。多半分雖笨,但比較不會在弟子跑路時炸後背。」
顧遠舟看著他,像是想笑。
青木長老倒沒笑,只伸手在他剛落筆的地方虛按了一下。
那一瞬,苟長生幾乎連唿吸都收了。
若青木長老靈識再往裡探一寸,就能碰到那道被藏起來的延時標記。
所幸青木長老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笨是笨了些。」青木長老道,「但勝在穩。」
苟長生心裡當場給自己記了一句。
活下來了。
至少這一筆活下來了。
補線完畢後,青木長老沒有立刻讓人撤盤,而是照慣例做了一輪低壓試流。靈力順著角線滑過去,表面沒有半點異樣,連顧遠舟都只看出那道外封比昨天厚了一點,完全沒察覺裡面還躺著另一層記號。
那名築基後期弟子站在斜後方,看得很安靜。
太安靜了。
若他真是內鬼,今日苟長生親手補這條角線,他不可能不記在心上。可他偏偏連眼神都很節制,只在試流結束、眾人稍微鬆一口氣時,才順手把石案旁一盒封潮粉往裡推了半寸。
這動作本身沒什麼。
可苟長生偏偏記得,昨天也是這隻手,在最不該快的時候快了半拍。
青木長老把後續封盤交給兩名內門弟子,自己則去外頭看另一組校圖進度。顧遠舟跟著出去,說是要調昨夜值守的人來補問兩句。石殿裡一下只剩三人。
苟長生。
那名築基後期弟子。
還有另一個負責搬砂的內門弟子。
苟長生不喜歡這個組合。
人太少時,連裝傻都得多演一點。
他故意蹲下去整理地上的廢線,動作慢,姿勢笨,看著像個被臨時拉來做雜事的外門弟子。那名築基後期弟子則把新封好的角線又看了一眼,像是不放心,卻始終沒靠太近。
這也正常。
若真有鬼,剛補完就去碰,未免太蠢。
可苟長生更清楚,真正會動手的人,往往耐心得比正常人更好。
因為他們不是怕失敗。
是怕被看見。
上午一直沒人再碰那條角線。
到了午後,石殿裡的人進進出出,忙著核下一處轉脈。苟長生表面跟著跑前跑後,實際上九成心神都吊在自己埋下去的那道記號上。只要有人動,哪怕只是藉著整理石案時擦過一下,靈線回彈的節奏都會變。
它很慢。
也很隱。
但苟長生等得起。
因為比起當場把人抓住,他更想知道對方的習慣。
喜歡先試哪一段。
碰了之後往哪邊退。
是隻改一筆,還是會順手再留別的尾巴。
這些才是能保命的東西。
臨近申時,蘇靈兒提著一小壺熱藥湯又晃到了石殿外頭。小師妹不敢進來,只在門邊探頭探腦,被顧遠舟看見後,乾脆笑著讓她把東西放在外頭石階上。
苟長生出去接藥時,蘇靈兒還悄悄朝他擠眼。
「我今天沒再亂問。」她小聲道。
「這很好。」苟長生同樣小聲回她。
「但我看到有人自己來丹鼎峰外圍拿藥渣包。」蘇靈兒又補了一句,「不是正式領丹,是說想拿些藥渣回去薰舊線,去掉潮味。」
苟長生差點沒當場把藥壺捏響。
去掉潮味。
這四個字落到此刻,和直接說「我想把做舊做得更像一點」沒多少差別。
他不動聲色地問了一句:「看清臉了?」
蘇靈兒很老實地搖頭。
「沒有。只看到袖口是主峰的灰青紋,走得也快。」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但個子比顧長老矮,比你高。」
這範圍看似沒縮多少,卻已經夠了。
至少青木長老和顧遠舟都被先排出去一半。
苟長生把這句話壓進心裡,裝作只是隨口聽了聽。等再回到石殿時,那名築基後期弟子恰好從角線附近退開,手裡還拿著剛換下來的一小撮舊粉。
兩人視線對上了一瞬。
對方的表情依舊很穩,甚至還主動開口。
「你補的這筆,比想像中耐看。」
這句話輕飄飄的,聽起來像隨口一句評價。
可苟長生聽完,只覺得後頸那層汗毛全立起來了。
因為這意味著,對方剛才確實靠近看過。
而且看得比旁人更細。
苟長生臉上卻還是那副受寵若驚又不太敢當的樣子。
「師兄過獎。」他低聲道,「弟子只是怕它日後炸。」
那人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就走。
直到石殿外再度安靜下來,苟長生才悄悄把一縷靈識探回那道角線背面。
延時標記還在。
但其中一層最細的回彈紋,果然變了。
不是強行破壞。
不是刻意抹除。
只是有人在表面試探過,像用指腹輕輕擦了一下門縫,確認裡頭是不是多了一片紙。
對方沒發現。
卻也沒有完全上鉤。
苟長生盯著那點細微得幾乎看不見的回彈,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條魚,比他以為的更警覺。
它不是不知道有人在釣。
它只是想看看,釣的人到底是誰。
想到這裡,苟長生反而把那口氣慢慢壓了下去。
這才像樣。
若真是一碰就露底的蠢貨,也不至於在護山大陣裡悄悄藏刺藏到今天。
日落前,青木長老把今日石殿徹底封盤,所有人都被趕出去。苟長生走到半路,才把袖中那張記錄時辰的小紙又摸出來,添上了新的兩筆。
申時三刻,試探一次。
未留硬痕。
知道先看外殼,不先碰裡線。
寫完後,苟長生沒立刻燒。
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最後在最下面又補了一句。
「會看門縫的人,通常也會留門。」
他把紙摺起來,夾進最裡層袖袋。
這東西還不能燒。
至少現在不能。
因為下一次,那人若真再動手,就不會只是在門外摸一摸了。
而他要等的,也正是那個時候。
苟長生想到這裡,才發現自己掌心又是一層汗。
他低聲罵了一句,轉身把住處裡外三層警戒陣全都補亮,這才肯坐下喘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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