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留下後門的人
苟長生第二天起床時,第一個念頭不是洗臉,也不是修煉,而是摸了摸自己後頸。
那裡昨天夜裡起了三回冷汗,今早還有點發涼。
魚會試鉤,不稀奇。
稀奇的是,這條魚不但會試鉤,還知道先拿魚尾掃一掃水面,看旁邊到底有幾個人躲在草後頭。
苟長生想到昨日那道角線背面被人輕輕試過的痕,整個人都不好了。
這代表對方不是那種一看到破綻就急著補、急著擦、急著跑路的慌張貨色。這人很穩,穩得像一塊泡過冷水的石頭,連伸手都要先算算陰影往哪邊倒。這種人若是內鬼,難抓。若不是內鬼,只是另一個在暗中查鬼的人,那就更麻煩。
因為兩個偷偷摸摸的人,最容易先把彼此當鬼。
【系統提示:宿主終於理解了“螳螂捕蟬,黃雀也很慫”的核心思想。】
「閉嘴。」
【系統提示:建議宿主今天直接請病假。】
「你出一張青木長老會批的病假條,我立刻躺回去。」
系統不說話了。
它一沉默,通常就代表它也知道這提議純屬做夢。
苟長生只能認命出門,順手把住處裡外三層示警小陣又補了一遍。補完之後,他還不放心,又在窗邊多塞了一塊最廉價的回聲石。這玩意兒沒什麼殺傷力,唯一作用就是有人翻窗時會「喀」地響一下,俗,笨,卻很實用。
修仙界真正救命的,多半不是大殺招。
而是這種一聽就很丟人的小心眼。
到主峰石殿時,裡頭已經亮了兩圈陣燈。青木長老站在主盤前,衣袖半挽,眉頭壓得很低。顧遠舟抱臂站在側邊,看樣子也是剛到不久。至於那名築基後期弟子,則蹲在東偏南的副槽旁,正在用靈砂一點點清理昨夜封盤後留下的舊殼。
苟長生腳步剛踏進去,就覺得氣氛不對。
不是有人出事。
而是有人故意讓一點點不對,剛好卡在「不能說出事,但也不能當沒事」的地方。
青木長老抬眼看了他一下,沒有寒暄,直接指向東偏南那一片區域性盤面。
「昨夜封盤前還穩,今晨回測時,側槽外殼有一道微滲。」青木長老道,「不像自然返潮,也不像真裂。你去看。」
苟長生心裡先罵了三句,再老老實實應了一聲,走到那片副槽旁邊。
那地方正是昨夜那道角線外延的下一層。
位置很巧。
巧得像有人刻意把紙門留在門後第二層,不讓人一眼看穿,卻也不藏到底。
苟長生沒急著碰,只先蹲下去看。表面那層灰白殼紋看起來確實像受了回潮,可邊緣收口太整,整得不像水汽自己滲開,倒像有人拿極細的指尖慢慢抹過,故意留出一道似有若無的活口。若是一般修士看見,多半會以為是昨夜封盤倉促,留下的小遺漏。
可苟長生偏偏最怕「看起來只是小遺漏」這六個字。
因為修仙界很多大麻煩,開頭都長得很像這種不起眼的小善意。
「怎樣?」顧遠舟走近了兩步。
苟長生沒立刻回話。
他先用最慢的方式,把那道活口前後三層回紋都看了一遍。越看,心裡越冷。
這不是單純的漏。
這是後門。
而且不是用來傷人的第一層後門。
是用來看誰會來摸門的第二層後門。
若今夜有人按著昨天的思路,順著那道角線再往裡摸,多半就會碰上這處活口。碰了,必然會留痕。留了痕,布門的人就知道,昨夜那一下試探果然沒有試錯,暗中真有人在盯。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藏刺了。
這是在反釣。
苟長生背後起了一層細汗,臉上卻還得維持那副「我只是個被拉來幫忙補縫的倒楣外門」表情。
他想了半天,最後只擠出一句很像廢話的話。
「弟子覺得……這地方不能按小漏處理。」
那名築基後期弟子終於轉過頭,語氣平平:「只是外殼微滲,再補一層就好,何必大動?」
這話聽著合理。
合理得近乎標準答案。
苟長生卻更警惕了。
因為真正想把事情壓成小事的人,往往最會說這種不帶半點情緒的公道話。
他裝作被對方語氣壓得有些虛,縮了縮肩,才慢吞吞道:「弟子不是說一定有大問題。只是……若有人故意留一口活氣在外殼裡,看起來像漏,實際是等人補,補的人一碰,裡面的迴流紋路就會記住是誰碰過。」
話一出口,石殿裡安靜了一瞬。
青木長老眼神微微一沉。
顧遠舟則直接低頭看向那道活口,嘴角那點原本看戲似的笑意淡了幾分。
苟長生心裡暗叫不好。
說多了。
可不說也不行。
因為眼前這口門若真讓別人今夜順手摸了,摸門的人是誰不好說,倒楣的多半先是他。
那名築基後期弟子看了苟長生一眼,眼神很短,也很輕,像蜻蜓在水面點了一下。
「你倒想得多。」
苟長生立刻順杆往下爬。
「弟子就是怕死。」他說得十分誠懇,「怕死的人,想法總會比正常人髒一點。」
顧遠舟沒忍住,偏頭笑了一聲。
青木長老卻沒笑,只抬手一拂,把那片區域性盤面整個放大了半尺,幾十條靈紋同時浮出半空。
「不是沒這種可能。」青木長老道,「既然如此,就不補活口,直接封外三層,再加一道假迴流,讓想摸門的人摸到一手灰。」
苟長生一聽,差點想給長老磕一個。
這法子好。
粗暴,穩,還很不要臉。
正合他胃口。
那名築基後期弟子卻像是隨口提醒一般開口:「若外三層都封死,今晚若真有回潮,整段支槽的壓力會往內推,未必比留一道活口好。」
話還是公道話。
可公道到這一步,就有點像太提前替麻煩考慮了。
苟長生不敢接得太快,怕顯得自己也早想到了。他低頭又看了一遍,故意拖了片刻,才怯怯補了一句:「那……不如留門,但把門留在我們想留的地方。」
青木長老轉頭看他。
「說。」
苟長生喉嚨發乾,腦子卻轉得飛快。
「把這裡封死。」他點了點原本那處活口,又往外挪了兩寸,指向一條更不起眼的廢紋接縫,「再在這裡做一層表面活口。看起來像我們技藝不精,實際裡頭多加一道回彈記紋。誰若半夜來摸,摸到的是我們給他看的門。真想進,就得再往裡探。探一次,痕就重一次。」
說白了,就是在別人留的後門外,再套一層自己的假後門。
你釣我。
我就拿你的釣線再綁一個小鈴鐺。
顧遠舟聽完,低低「嘖」了一聲。
「你這法子,像是怕死怕出花了。」
「謝顧長老誇獎。」
「我沒誇你。」
「那弟子就當是罵得有道理。」
青木長老終於收回視線,淡淡點頭。
「照這個補。」
一句話落下,事情就定了。
那名築基後期弟子沒再反對,只往旁邊讓開一步,示意苟長生上手。這一讓,讓得很自然,自然得像剛才那些建議真的只是單純從修陣角度出發。若不是苟長生先看出那口門的意思,這會兒甚至都要懷疑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
可他從不相信「是不是我想太多」這種自我安慰。
人能活久一點,靠的就是寧可多想。
接下來半日,苟長生表面上補線,實際上補得比平日還慢。
慢不是因為手抖。
而是每落一筆,他都得先想清楚三件事。
第一,這筆要像一個膽小弟子出於怕炸而多畫的保守線。
第二,不能讓青木長老看出他其實在做標記。
第三,還不能讓那名築基後期弟子覺得他這個標記太像標記。
三件事疊在一起,難度直逼拿繡花針在雷珠上寫字。
苟長生畫到後來,甚至真有些佩服自己。
不是佩服別的。
是佩服自己都這樣了,竟還沒瘋。
【系統提示:宿主距離“因過度求穩而入魔”還有相當長的一段路。】
「你可以閉嘴了。」
補到最後一筆時,顧遠舟突然站到他身側,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你覺得,留下這種門的人,是真想害陣,還是想看誰在查他?」
苟長生手腕微微一頓。
他最怕別人問這種問題。
因為回答太淺,顯得蠢。
回答太深,又顯得知道得太多。
於是他選了最符合自己人設的答案。
「弟子覺得,兩樣都想。」他低頭收筆,聲音壓得很小,「真要害人,總得先確定旁邊沒人在盯。真要釣人,也得讓門多少有點能用的樣子,不然魚不會上當。」
顧遠舟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可苟長生知道,自己這句話已經說得有點多了。
好在青木長老像是更關心陣,不關心他腦子怎麼長,只抬手驗了一遍新封的假活口,點頭道:「能用。」
這兩個字,今日已算天大恩典。
入夜前,石殿再度封盤。所有人散去時,那名築基後期弟子從苟長生身邊經過,腳步不快不慢,恰好停了一瞬。
「你補得很細。」
還是那樣平平的一句。
可苟長生聽得後背發麻。
因為這不是誇。
這是在說,他看懂了。
至少看懂了一部分。
苟長生只得把膽小演到底,擠出一個很勉強的笑。
「弟子只是怕夜裡又炸。」
那人沒再說什麼,轉身便走。
直到那道背影消失在石殿外的階前薄霧裡,苟長生才悄悄吐出一口長氣。
回到住處後,他第一件事就是把今日所有細節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
活口的位置。
對方反對封死的時機。
最後那句「你補得很細」。
還有顧遠舟那句看似隨口的試探。
把這些全串起來之後,苟長生心裡只有一個越來越清楚的結論。
留下後門的人,未必只是想給自己留路。
更可能是想借這扇門,看清楚到底是誰也在暗裡摸索。
換句話說,石殿裡現在至少有兩層暗線。
一層在陣裡。
一層在人心裡。
而他這種最想躲的人,偏偏被夾在正中間,像一顆不知道該往哪邊滾的石子。
【系統提示:恭喜宿主,正式進入“釣魚佬互釣”高危階段。】
苟長生面無表情地把袖中的記時紙攤開,在最下面添了一行字。
「後門未封,是餌。」
寫完後,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才又慢慢補上第二句。
「看門的人,也在等別人看他。」
窗外夜色越壓越低,主峰方向有風掠過,吹得示警小陣微微一顫。
苟長生抬頭看了那一眼,忽然不太想睡了。
因為今晚若真有人去摸那道新門,摸到的就不只是灰。
還有一層他親手綁上去的鈴。
而那聲鈴一旦響了,接下來該抓,還是不抓,就再不是一句「先看看」能混過去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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