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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與不抓都要命
第二天一整個上午,苟長生都在想一件事。
現在抓,還是再等等?
這不是一句熱血話。
這是兩種死法裡,挑一種稍微沒那麼快的。
若現在就去找青木長老,說那名築基後期弟子很可疑,理由呢?難道說弟子因為怕死,所以連別人說話時眼皮往哪邊抬、碰陣時手指先落哪根紋都記了下來,還順便猜出了他在留門釣人?
這話一出口,內鬼還沒被抓,他自己八成先被擺到案上研究。
可若不抓,任對方繼續在護山大陣裡留刺、留門、留後手,真等哪天大陣在宗門最要命的時候出問題,那死的就不只是他一個。
這種局面最討厭。
因為不論往左還是往右,都像踩在刀背上。
【系統提示:宿主可選方案如下。】
【方案一:熱血揭發。優點:氣勢足。缺點:容易死。】
【方案二:裝作沒看見。優點:今天不死。缺點:明天未必。】
【方案三:既不揭發,也不裝瞎,先把會炸的地方變成炸不動。】
苟長生眼皮一抬。
第三個方案,難聽點叫拖。
好聽點叫穩。
他向來偏好好聽的說法。
於是這一日進石殿前,他先在心裡把今天要做的事排了個先後。
第一,不能讓那道假門真的成為門。
第二,不能讓布門的人察覺門已經不是真門。
第三,若有人夜裡再摸,最好不是只留下「有人來過」這種沒屁用的線索,而是能留下一點哪怕拿不去告發,也能拿來保命的東西。
比如順手習慣。
比如偏好的落點。
比如他背後是不是還有第二個接應的人。
到石殿時,青木長老已把昨夜封好的副槽再次拆開。新做的假活口安安穩穩躺在外殼邊上,看起來像一個技法普通弟子因為手生留下的小失誤。顧遠舟站在旁邊翻看輪值簿,神色比昨天更淡。那名築基後期弟子則正在整理靈砂,動作依舊不急不慢,穩得讓人心煩。
苟長生第一眼先看假活口。
第二眼看它旁邊的灰。
第三眼才看人。
好訊息是,昨夜確實有人碰過。
壞訊息是,碰得很輕。
那層外灰被拂開了一點點,像有人用指腹試了試乾溼,確定表面是活的,卻沒有再往裡探。
這代表對方既起疑,又很能忍。
苟長生最討厭能忍的人。
因為這種人通常會活得比較久。
而活得久的人,往往比較難收拾。
青木長老見他蹲在那裡半天沒動,開口問道:「如何?」
苟長生把嗓子壓得很低:「昨夜有人摸過,但沒進。」
顧遠舟翻輪值簿的手一停。
青木長老眉頭也壓了下來。
倒是那名築基後期弟子神色不變,只淡淡道:「也可能只是夜裡風過,灰層鬆了。」
苟長生現在聽這種話,已經快形成條件反射了。
誰越是替一件事找那種看似最合理、最無害、最不值得追究的解釋,誰就越可疑。
但可疑歸可疑,沒證據就是沒證據。
他只能繼續扮演那個怕死過頭、把每件小事都往大處想的外門弟子。
「弟子也是這麼希望的。」苟長生苦著臉道,「可弟子真的不太信風。」
顧遠舟終於把那本輪值簿合上了。
「那你信什麼?」
苟長生想都沒想。
「弟子信,凡是可能炸到自己的,最好都先多上一層。」
顧遠舟笑了一聲。
青木長老卻點了點頭。
「有理。今日不追人,先追手。」
苟長生心裡一震。
這四個字,比直接抓人更對胃口。
抓人需要證據。
抓手卻只需要讓對方下一次動手時,手上多沾點他自己都不一定察覺的東西。
於是這一日的修復方案,很快變成了另一個樣子。
表面上,還是補東偏南副槽的殼,順便把昨日那道假活口做得更像些。
實際上,青木長老在外層壓了一道更穩的封紋,顧遠舟則把兩處必經側槽的輪值調得更散,彷彿只是為了避免同一批人連著熬夜。至於苟長生,則領到了一個最符合他人設的任務。
再加一道「怕炸才會加」的保險紋。
這活兒好。
因為一個膽小鬼畫保險紋,誰都不會覺得奇怪。
他甚至還能畫得理直氣壯。
「這裡再加一小折。」苟長生指著外殼邊緣,神色認真得像在替自己棺材挑木板,「萬一裡頭真有回推,至少不會先掀外殼。」
青木長老看了一眼,準了。
顧遠舟也沒反對。
那名築基後期弟子倒是問了一句:「多這一折,靈壓回彈會慢半拍,不怕誤事?」
苟長生正等著他開口。
「慢半拍總比當場炸開好。」他答得十分誠實,「弟子修為低,見識淺,只會選死得慢一點的法子。」
這話一出,連青木長老都瞥了他一眼。
但最後,還是沒改。
苟長生於是順理成章地把那道保險紋畫了上去。
表面看,那只是增加一點緩衝。
可實際上,他在最不起眼的一個轉角里多藏了一層「收手紋」。
這玩意兒沒別的用。
誰若只是摸門,碰不到。
誰若想進一步拆、撬、驗裡頭到底有沒有第二層,就一定會擦過。
一擦過,藏在回彈裡的細微熱痕便會被帶走一絲。到時候只要重新驗一遍紋路方向,便知道來者是用推、用挑,還是習慣先抹平外灰。
看似沒什麼。
可對苟長生來說,已經夠值一條命了。
修到午後,蘇靈兒又拎著藥壺來了。
小師妹照舊不敢進石殿,只敢在外頭石階邊探腦袋。苟長生出去接藥時,她先把壺塞給他,接著很小聲地補了一句。
「昨天那個拿藥渣包的人,我今天又看到影子了。」
苟長生眉頭一跳。
「哪裡?」
「後庫外頭。」蘇靈兒比了個方向,「不是正式取藥,是在舊料架那邊翻鎮潮泥。守庫的師兄還抱怨他不懂分新舊,拿了一包最不該碰的。」
「哪包?」
「灰白色那種老泥,遇熱會留細裂紋。」
苟長生聽得差點想當場笑出聲。
不是高興。
是氣得想笑。
遇熱留細裂紋,正好適合用來做舊、做殼、做出一種「自然開縫」的假象。
這已經不是巧。
這是把嫌疑兩個字拿毛筆蘸墨,直接往自己腦門上補第二筆。
可就算如此,他依舊不能拿著這點去說人就是鬼。
因為對方只要回一句「弟子拿來做外殼測試」,事情就又煳回去了。
苟長生深吸一口氣,硬把那股想立刻掀桌的衝動壓回肚子裡。
「你今天沒和別人說吧?」
蘇靈兒立刻搖頭。
「沒有。我現在知道了,這種事要先跟你說。」
這話說得苟長生心情複雜。
既感動。
又更慌。
因為這代表他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變成了某些人遇事第一個會想到的人。這不是好事。低調的人最怕的,就是慢慢變成別人的主心骨。
他接過藥壺,低聲叮囑:「以後再看到,也別盯太久。你只記方向、時辰,別記太細。」
蘇靈兒眨了眨眼。
「為什麼?」
「因為記太細的人,容易被人反記住。」
小師妹似懂非懂,卻還是老實點了頭。
等苟長生再回石殿時,心裡那個折衷方案,終於徹底定了型。
不抓。
至少現在不抓。
但也絕不讓這道門再有真正傷陣的機會。
傍晚封盤前,他藉著補最後一筆保險紋的機會,把整道副槽的內迴流悄悄換了個脾氣。
表面上,外殼還能被人試。
裡頭真正的支線,卻已經被他和青木長老那層粗暴封紋一起鎖成了只許晃、不許崩的死局。
換句話說,接下來就算那內鬼真想順著門再做一次手腳,他最多隻能摸到門皮,摸不到真骨。
這樣一來,抓與不抓雖然還是都要命。
但至少不會是整個護山大陣先替他們死。
夜裡回到住處後,苟長生沒有立刻睡。
他把小紙攤開,重新記下今日新得到的兩條線。
其一,昨夜來人先拂灰,不探裡線,習慣極穩。
其二,對方又去翻了鎮潮老泥,顯然還想繼續把「自然回潮」這層皮披下去。
寫到這裡,他筆尖停了停,最後在最下面又添了一句。
「會留門的人,不一定急著逃。」
「更可能是在等上頭的人決定,要不要收網。」
這句話寫完,苟長生自己都沉默了片刻。
若真如他所想,石殿裡那個人便不只是單獨行動。
他背後,很可能還有另一隻手。
那麼現在抓,等於打草驚蛇。
不抓,則等於把蛇養在袖子裡。
兩樣都很爛。
可若非要選一個,苟長生寧可先把袖口縫厚一點。
【系統提示:宿主已選擇“先把袖子做成棺材板厚度”方案。】
「是防蛇。」
【系統提示:也是防你自己被咬死。】
「這不是同一件事?」
窗外更深的夜色壓了下來,主峰方向安靜得過分。苟長生盯著石桌上的紙,看了半晌,終於把它收回最裡層袖袋。
今晚若再有人去摸門,他不會攔。
也不能攔。
他現在要做的,不是逞一時痛快。
而是讓那隻手在自以為還能摸到門時,先把自己的指紋留得更深一些。
至於抓與不抓——
等哪邊都開始會痛的時候,答案自然就快出來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