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你要小心
戰備第三天。
苟長生結束巡查回到住處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走廊裡沒什麼人,外門弟子們大多被分到了各個小組,忙得腳不沾地,傍晚能回來洗把臉就不錯了,閒聊的功夫都省了。
苟長生覺得這種氛圍挺好。人越忙,問多餘問題的機會就越少。
推開門的時候他看到了門口的布包。
灰色的粗布,用一根黃色的線繩繫著,打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苟長生不用看就知道是誰的風格,整個青雲宗只有一個人會在布包上打蝴蝶結,而且打得這麼醜。
他把布包拿進屋裡,關上門,拆開。
六顆丹藥。
顏色是淡青色的,表面有一層很薄的光澤,丹香不濃不淡,聞起來像早晨山裡的空氣。
布包裡夾了一張紙條,字跡圓圓的:「苟師兄,聽說你每天在外面跑,這是新煉的養氣丹,別太累了。靈兒。」
苟長生把紙條放到一邊,先讓系統鑑定。
【系統提示:養氣丹×6。品質:中上。成分:無異常。服用效果:緩解靈力消耗,恢復體力,持續約兩個時辰。備註:其中第三、第五顆的丹紋略有不規則,推測為煉製過程中出現偏差後補救所得,不影響藥效,口感可能略苦。】
苟長生看了看第三顆和第五顆。
確實,仔細看的話,這兩顆的淡青色比其他四顆深了一點點,像是煉到一半差點炸爐,又硬生生拉了回來。
典型的蘇靈兒。
苟長生把六顆丹藥收進儲物袋,在心裡記了一筆。蘇靈兒這個人,送東西從來不會只送好的,一定會把自己煉壞又救回來的那幾顆也一起塞進去,因為她覺得「反正能用,扔掉可惜」。
其實苟長生倒不在意品相,他在意的是別的。
戰備期間,丹鼎峰的產出全部歸入宗門統一調配,蘇靈兒能拿出六顆養氣丹私下送人,要麼是從自己的練習配額里扣的,要麼是煉多了沒上報的。
不管哪種,都是她在想辦法照顧人。
苟長生把布包疊好,放在桌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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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巡查隊在經過丹鼎峰外圍的藥圃時,苟長生遠遠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在往物資組的方向跑。
是蘇靈兒,背上揹著一個跟她差不多大的藥箱,跑起來一顛一顛的,像一顆會移動的藥丸。
苟長生本來沒打算打招唿。
但蘇靈兒的眼神不知道怎麼搜尋的,在隔著三十丈的距離上精準地鎖定了苟長生的臉,然後整個人像被線拽了一下似的,方向一轉,朝他跑過來。
「苟師兄!」
苟長生站住了。巡查隊的其他人往前多走了幾步,沒人回頭,大家都忙。
蘇靈兒跑到面前,臉有點紅,唿吸急促,藥箱在背上晃。
「丹藥收到了嗎?」
「收到了,多謝蘇師妹。」
「有沒有吃?」
「吃了一顆。」苟長生說。
他確實吃了一顆,昨晚在碎片空間練功之前,效果還不錯,靈力恢復速度快了大概一成。
蘇靈兒點頭,又問了幾句。苟長生回答得簡短,但不冷淡。
「最近丹鼎峰怎麼樣?」苟長生問了一句。
蘇靈兒的表情立刻變了,從「關心苟師兄」模式切換成了「吐苦水」模式。
「忙瘋了。」她說,「峰主下了死令,所有弟子每天至少煉三爐戰備丹藥,不管煉氣幾層都得上。我們這些練氣八層的被安排煉養氣丹和療傷散,練氣六七層的煉基礎回靈丹,內門師兄師姐們煉更高階的。」
她頓了一下,壓低聲音:「前天王師兄連炸了兩爐,被峰主罵了半個時辰。」
苟長生聽著,腦子裡在算。全丹鼎峰趕工煉戰備丹藥,說明宗門高層判斷大戰已經從「可能」升級為「確定」,時間線在收緊。
「苟師兄,」蘇靈兒忽然叫了他一聲。
苟長生看她。
蘇靈兒的表情變了,不再是剛才吐苦水時的那種俏皮,而是一種說不太清楚的認真。她盯著苟長生看了兩息,嘴巴動了動,像是在斟酌怎麼說。
最後她說:「你要小心。」
三個字,很輕,但很實在。
苟長生等了一下,問:「小心什麼?」
蘇靈兒搖頭。「不知道。就是覺得應該跟你說。」
她也說不清楚,只是一種感覺。苟長生見過蘇靈兒很多次這種「說不清楚」的時刻,她的直覺不是推理,不是分析,是一種類似於本能的東西,像動物在地震前會往高處跑那種。
苟長生在心裡給這句話設了一個參考權重。
正常人說「你要小心」,權重大概是 15/100,屬於禮貌性的關心。
蘇靈兒說「你要小心」,權重要調到 40/100。
不是因為她一定知道什麼,而是因為她的「運氣體質」在過去一年裡已經多次證明了它的統計可靠性。蘇靈兒隨口說出的東西有不小的機率在未來某個時刻變成事實,不管她自己知不知道。
「知道了,我會小心的。」苟長生說。
蘇靈兒嗯了一聲,轉身跑回去揹她的藥箱。跑了幾步又回頭,喊了一句「養氣丹一天最多吃兩顆啊,吃多了會肚子疼」,然後就跑遠了。
苟長生站在原地,看著她顛顛地消失在藥圃盡頭。
小心什麼呢?
他不知道。但這個問號被他存下來了,放在腦子裡那個專門存放「暫時無法分析但不能忽略」的抽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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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苟長生回到住處,剛坐下來喝了一口水,門被敲了。
不是蘇靈兒的敲法。蘇靈兒敲門是三下連續的,輕快的。這個是兩下,沉重的,中間隔了一拍。
苟長生開啟門。
張鐵柱站在門口。
準確地說,是張鐵柱拄著一根木杖站在門口。整個人瘦了一圈,左手握著杖頭,右手別在背後,臉上的氣色比上次在療傷區見到時好了不少,但還是能看出來沒有完全恢復。
「苟哥。」張鐵柱咧嘴笑了一下。
苟長生側身讓他進來。「坐。」
張鐵柱拄著杖走進來,在床沿坐下。苟長生倒了一杯水遞給他,然後在對面的凳子上坐好。
「出來了?」苟長生問。
「嗯。」張鐵柱喝了口水,「大夫說再養半個月最好,但我覺得差不多了。」
苟長生看了他一眼。差不多是哪個「差不多」?能走路了的差不多,還是能打架了的差不多?以張鐵柱的性格,這兩個大概是同一個意思。
「我來跟你說一件事。」張鐵柱放下杯子。
苟長生等著。
「我報名了前線防禦隊。」
安靜了兩息。
苟長生沒有立刻接話。他看著張鐵柱的臉,在心裡快速跑了一遍「如何勸退一個體修不要去送死」的話術列表。
第一套:理性分析。
「鐵柱,你現在的傷還沒好全,」苟長生說,語氣很平,「前線防禦隊的訓練強度你知道的,每天至少四個時辰的高強度對練,你的肋骨斷過三根,內臟還有瘀血沒散乾淨。」
張鐵柱聽完,想了想,說:「苟哥,我知道。」
然後沒有然後。他就是知道,然後還是要去。
第二套:利害分析。
「防禦隊的位置在大陣第一道防線,如果血煞宗真的打過來,那裡是最先接觸敵人的地方。你的修為是練氣九層,防禦隊裡大部分都是築基期,你去了只能排在最外面。」
張鐵柱又想了想,說:「排最外面也行。」
苟長生看著他,覺得跟一堵牆說話可能比這個容易。
第三套:感情牌。
苟長生沒用。不是不會用,是張鐵柱這種人,你越跟他講感情,他越覺得自己應該去。
張鐵柱看出苟長生在猶豫,主動開了口。
「苟哥,上次在落魂峽谷,你替我扛過一回。」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那次我躺在地上什麼都做不了,就看著你在前面擋。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撐過來的,但我知道,如果沒有你我已經死了。」
苟長生張了張嘴,想說「那次其實我也差點死了」,但這句話卡在喉嚨裡沒出來。
「這次輪到我了。」張鐵柱說,「你在後面修陣,我在前面擋。這不是誰比誰厲害的問題,是誰站在哪裡最合適的問題。」
苟長生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張鐵柱說的「最合適」不是苟長生理解的「最合適」。苟長生的「最合適」是生存率最高的位置;張鐵柱的「最合適」是他覺得自己應該站的位置。
這是兩套完全不同的邏輯,不在同一個座標系裡,沒辦法用同一套話術說服。
「你想好了?」苟長生最後問。
「想好了。」
苟長生點了一下頭。
張鐵柱看他的表情,笑了一下:「苟哥你放心,我命硬。上次斷了三根肋骨都沒死,這次肯定也死不了。」
苟長生想說「上次是因為有靈藥谷的丹藥」,但還是沒說。有些人的樂觀是拿來撐著往前走的,你不能去拆它。
張鐵柱又坐了一會兒,聊了些雜事,然後拄著杖走了。
苟長生送他到門口,看著那個瘦了一圈但走路依然像小山一樣穩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門關上。
屋裡只剩苟長生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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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桌前坐下來,沒有點燈。
窗外的月光透進來,在桌面上畫了一個歪斜的方框。苟長生盯著那個方框看了一會兒,然後閉上眼睛。
他開始在腦子裡畫圖。
不是陣法的圖,是一張地圖。
青雲宗的全域性地圖。
主峰在中間,劍峰在東,丹鼎峰在南,外門在西北。護山大陣覆蓋整個宗門方圓三十里。大陣之內,所有人都在保護範圍裡;大陣之外,就是戰場。
苟長生在這張地圖上,一個位置一個位置地標註風險等級。
前線防禦隊:第一道防線,直接面對敵人。生存率取決於敵方兵力和己方支援速度。估算風險等級:極高。
張鐵柱在那裡。
巡邏隊:大陣內圈流動哨,負責攔截滲透的散修。風險等級:高。遇到金丹期修士的可能性不大,但遇到築基後期暗樁的可能性不低。
物資隊:後方補給線,相對安全,但如果大陣被破,補給線就是最先被切斷的。風險等級:中。
醫療區:丹鼎峰和療傷區,大陣最內圈。正常情況下風險最低,但如果南路的地下滲透得逞,丹鼎峰剛好在南面。風險等級:不確定。
蘇靈兒在那裡。
維護隊:苟長生自己的位置。跟著長老跑節點,大陣不崩就安全,大陣崩了就是距離爆炸點最近的人之一。風險等級:取決於大陣。
預備隊:閒置等候,隨時可能被調往任何一個缺口。風險等級:不可預測。
撤退路線:如果宗門棄守,往哪裡跑?青雲宗背靠鬼哭嶺,正面是天劍門方向。往北是散修區,往南是靈藥谷。鬼哭嶺沒人敢進,正面有聯盟支援的可能。散修區太亂,靈藥谷太遠。
苟長生把每個位置的風險等級都標完了。
然後他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月亮。
結論是:沒有任何一個位置讓他覺得安全。
前線太直接,後方有地下滲透的隱患,維護隊繫結在大陣上,預備隊不可控,撤退路線每一條都有缺陷。
過去一年裡,苟長生的所有策略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上:找到最安全的位置,然後蹲在那裡不動。
但這次,這個前提失效了。
不是因為沒有安全的位置,而是因為所有位置的安全都取決於同一個東西。
護山大陣。
如果護山大陣撐住,每個位置都安全。
如果護山大陣崩了,每個位置都危險。
所有的路,都指向同一個變數。
苟長生想到了那三個他發現但沒上報的薄弱點。西南方向的三個副節點,封紋老化,只做了臨時加固。如果血煞宗知道這三個點的位置,集中力量打過去,大陣會在那裡撕開一道五十丈的口子。
他沒有上報,是因為上報就要解釋他怎麼知道的。
但如果不上報,大戰開始後那三個點就是最大的隱患。
苟長生坐在黑暗裡,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畫著陣紋的輪廓。
蘇靈兒說「你要小心」的時候,也許該小心的不是別人,是他自己做不做得了這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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