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百里之外的黑雲
戰備第九天。
苟長生蹲在第二主節點旁邊,左手按著陣眼邊緣的一條支線,右手在工作日誌上寫「靈力流轉正常,封紋完整」。
這是他連續第四天寫同樣的八個字。第二主節點的狀態很好,不需要修,不需要補,每天來一趟確認一下就行。苟長生甚至有點喜歡這個節點,因為它安安靜靜的,不給他製造任何麻煩。
如果所有事情都像第二主節點一樣省心就好了。
他正準備起身往下一個節點走,空氣裡忽然多了一股辛辣的味道。
傳訊符。
不是普通的傳訊符,是外事殿的紅色緊急符。這種符的靈力波動帶著一股燒灼感,炸開的時候會在空氣中留下類似火藥的刺鼻氣味。苟長生在維護隊這些天已經見過兩次了,第一次是宗門大門加固完成的確認符,第二次是聯盟物資到位的通知符。
但那兩次都是黃色的。
紅色的,他還是第一次見。
青木長老走在隊伍前方,已經接住了符。紅光在他手心裡閃了兩下,然後熄滅。
青木長老的腳步停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維護隊的六個人,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只是嘴角的那條線比平時繃得更緊了一點。
「回主峰。」
兩個字,沒有解釋。
苟長生收起日誌,跟在隊伍後面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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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上,青木長老走在最前面,速度比平時快了三成。苟長生走在倒數第二個,耳朵豎著,聽前面的人交頭接耳。
「紅色緊急符……是不是出事了?」
「聽說前線斥候昨晚就出去了,是不是帶回訊息了?」
苟長生沒有加入議論。他在心裡做另一件事:回想紅色緊急符炸開時的靈力波動模式。
外事殿的傳訊符有固定的編碼規則,紅色代表最高緊急等級,靈力波動的頻率越高代表距離越近。剛才那枚符的頻率,苟長生粗略估算了一下,大約對應「百里」這個數量級。
百里。
如果是修仙者全速飛行,百里大約是半天的路程。如果是大軍行進,帶著物資和器械,大概需要兩到三天。
苟長生把這個數字暫時存著,等到了主峰再看具體情報。
回到主峰的時候,集合點已經站了不少人。各峰各組都在往回撤,走廊裡到處都是匆忙的腳步聲和壓低的交談聲。
苟長生找了一個角落站好,開始從周圍的碎片化對話中拼湊情報。
「六百人以上……」
「築基期至少兩百……」
「還有一個巨大的東西,被黑布蓋著,幾十個人護送……」
苟長生聽到「六百人以上」的時候,手指在袖子裡微微動了一下。
顏行之說的是「不少於四百」。
四百到六百,多出來的兩百人從哪裡來?可能是血煞宗在這段時間裡額外徵召的魔道散修,也可能是顏行之本來就不知道全部計畫。不管哪種,這個數字比預期差了很多。
苟長生在心裡開始算。
青雲宗聯盟總兵力:青雲宗本宗約一百五十人(含長老和內外門弟子),天劍門派來的援軍約一百人,靈藥谷提供的支援約五十人(主要是丹藥師和後勤),散修聯盟約五十人。合計三百五十上下。
金丹期戰力:龍傲天(金丹初期)、青雲宗三位長老(金丹初期)、天劍門兩位長老(金丹初期)。共六位。
血煞宗六百人以上,金丹期戰力不明,但至少有宗主(金丹後期),加上若干長老。
兵力比大約是 1:1.7。正常情況下,守方有護山大陣加成,1:1.7 不算絕望。
但那個「被黑布蓋著的巨大物體」,讓苟長生的計算模型裡多了一個巨大的未知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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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申時,長老會議結束。
訊息以一種非官方但極其高效的方式傳遍了整個宗門:那個被黑布蓋著的東西,是一座移動式血陣法臺。
苟長生聽到這個名詞的時候,正在住處喝水。
他把杯子放下來的動作很慢,慢到旁邊的人如果在看的話,可能會覺得他只是在發呆。
移動式血陣法臺。
苟長生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東西。在枯木崖的時候,他翻閱過天機子殘本里關於上古戰爭的記載,其中提到過一種叫「移陣臺」的戰爭器械,可以在沒有靈脈支撐的野外快速搭建大型陣法。天機子的評價是四個字:「攻城至寶。」
血煞宗的版本叫「血陣法臺」,原理可能不完全一樣,但核心功能是相同的:在野外投射大型陣法。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血煞宗不需要破解護山大陣的防禦,他們可以直接在大陣外面搭建自己的陣法,用法臺對法臺的方式進行碰撞。
護山大陣的強項是覆蓋範圍大、防禦面寬、依託靈脈供能穩定。弱項是修復度只有85%,而且維護人員有限。
移動式法臺的強項是可以集中全部力量打一個點,攻擊密度極高。弱項是需要大量血祭材料供能,持續時間有限。
如果血煞宗用法臺集中攻擊護山大陣的某一段,而那一段剛好是修復度不足的地方……
苟長生想到了那三個薄弱副節點。西南方向。
如果血煞宗知道那三個點的位置呢?顏行之在修復組待了那麼久,他有沒有可能把大陣的弱點情報也一起傳出去了?
苟長生的手指開始發涼。他把杯子端起來又放下,水已經涼了。
他把所有情報重新排列了一遍。
顏行之在修復組負責的區域,包不包括那三個副節點?
包括。
他有沒有接觸過那三個節點的陣紋資料?
大機率有。
苟長生閉上眼睛,在黑暗裡罵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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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維護隊加了一班夜巡。
苟長生跟著隊伍走完了北面和東面的節點,輪到南面和西面的時候,他主動申請了第七副節點的巡查任務。沒人跟他搶,那個位置偏僻,要翻一塊半人高的石頭才能到,大家都不願意去。
翻過石頭後,苟長生蹲在第七副節點旁邊,把手貼在地面上。
空間感知往下延伸。
南方。
波動在那裡。
但這次跟五天前不一樣。
五天前,波動從正南方傳來,頻率低,節奏慢,像一根觸鬚在緩慢地探測。
現在,波動的方向偏了。
從正南偏移到了西南。
苟長生的手指在地面上微微收緊。
不是在探測了。
探測是定點的,方向不會變。方向變了,說明波動的來源在移動。
血煞宗的南路部隊不再是在二十里外放一根觸鬚量護山大陣的深度了。他們在地下移動,沿著地脈往西南方向推進。
西南方向有什麼?
苟長生腦子裡的地圖瞬間浮現。
西南方向,正好是那三個薄弱副節點所在的區域。
他們知道。
顏行之告訴他們了。
苟長生把手從地面上拿開,站起來。
他在黑暗裡站了很久,聽著夜風從懸崖邊吹過的聲音,然後轉身翻過石頭,回到主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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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處已經過了子時。
苟長生沒有進碎片空間。他坐在桌前,把白天的工作日誌攤開,在最後面多加了一頁。
不是正式的巡查報告,是他寫給自己看的東西。
他在紙上列了一組數字。
六百人。移動式血陣法臺×1。預計三天內到達。
護山大陣修復度85%。三個薄弱副節點位於西南方向。
南路地下部隊正在向西南方向推進。
聯盟總兵力三百五十。金丹期六位。
他把這些數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後在紙的下方寫了一行字:「如果不做點什麼,這場仗打不贏。」
不是「可能打不贏」,是「打不贏」。
血煞宗有法臺、有兵力優勢、有南路地下奇襲、還有大陣弱點情報。己方只有一座修了85%的大陣和三百五十個人。
數學不會說謊。
苟長生把那頁紙翻過來,在背面重新開啟了日誌。他在正式的巡查報告裡,用了二十分鐘斟酌措辭,最後加了一段話:
「建議對全部十二個副節點進行一次深度排查。近日巡查中注意到部分副節點的封紋雖經加固,但老化程度可能超出表面觀察所得。鑑於目前形勢,弟子認為有必要在敵軍抵達前確認每一個節點的實際承受能力,以避免實戰中出現預期外的薄弱環節。」
技術語言,不指定具體位置,不暗示他知道哪裡有問題。只是一個「謹慎的陣修弟子在大敵當前時提出的合理建議」。
第三套方案。可行性 50/100。
苟長生把筆放下,看著那段話。
措辭沒有問題,邏輯沒有漏洞。但他知道,「建議全面排查」和「敵軍三天後到達」放在一起看的時候,時間根本不夠。
十二個副節點,全面深度排查,至少需要五到七天。
他只有三天。
苟長生盯著日誌上那段話看了很久。窗外沒有月亮,天色黑沉沉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上面。
三天。
他把日誌合上,放在桌角。明天一早交給青木長老。
至於三天夠不夠,那不是他一個人能決定的事情。但至少他做了他能做的。
剩下的,交給數學解決不了的東西。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