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你最瞭解這座陣
清晨,苟長生把那份日誌交出去了。
交的過程很普通。他找到青木長老,把工作日誌遞過去,說「昨晚的夜巡記錄,末尾有點附註,長老若有空看看」,然後就退後兩步等著。
苟長生的預期是:青木長老掃兩眼,說「知道了」,把日誌收進袖子裡,大概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了。建議已提,做人本分。至於三天後大陣頂不頂得住,那是長老們的問題。他只是一個外門弟子,盡到了應盡的本分,其餘與他無關。
青木長老確實掃了兩眼。
然後就沒有「知道了」。
青木長老把日誌往後翻了一頁,把苟長生加的那段「建議全面排查」又讀了一遍,動作很慢,嘴角的線越繃越緊。
「跟我來。」
「去哪裡?」
「見掌門。」
苟長生的後背瞬間涼了半截。
他跟著青木長老穿過迴廊、上石階、走進苟長生迄今為止只遠遠看過兩次的主峰議事殿。
一路上,苟長生在腦子裡快速把昨天的報告重新過了一遍。措辭有問題嗎?邏輯有漏洞嗎?有沒有哪句話說漏了什麼不該說的東西?
答案是沒有。
他用的是純技術語言,沒有提具體位置,沒有暗示自己知道哪裡有問題,就是「一個謹慎的陣修弟子在大敵當前時提出的合理建議」。這種話每個負責任的外門弟子都可以說,不稀奇,不突出,說完之後長老最多點個頭說「記住了」,然後就沒了。
為什麼要見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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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事殿裡只有三個人:掌門、青木長老,和一個被帶進來之後就一直在感覺自己多餘的苟長生。
掌門大約五六十歲的面相,白眉如霜,眼神穩,說話不多,每個字都像在秤過之後才說出口。苟長生在宗門這幾年只遠遠見過掌門兩次,近距離坐在同一個房間裡是第一次,感覺有些像坐在一口古井旁邊,很深,看不見底。
青木長老把日誌放在掌門面前的案几上,用手指點了點末頁那段話。
掌門往前翻了幾頁,把整份日誌從頭掃了一遍,然後把目光移到苟長生身上。
「護山大陣核心操控組,你進去。」
苟長生愣了大概兩秒。
「弟子修為不夠,練氣九層,恐怕無法操控核心陣眼。」
「核心組裡有三位金丹長老做主操控。」掌門說,「你去做輔助,負責陣法結構分析和節點監測。不需要你硬撐靈力。」
苟長生在心裡罵了一句,臉上換上了一個稍顯謙遜的表情。
「弟子身份是外門弟子,進核心操控組怕是不合規矩,其他弟子若是有意見……」
「顏行之是核心組成員之一。」青木長老插嘴,語氣平靜,「他的位置空出來了,重新補人。你是修復組的人,對大陣結構最熟,補你進去邏輯上最順。」
苟長生換了個方向。
「護山大陣範圍這麼大,弟子更熟悉外圍節點巡查,在外圍機動或許更有用,核心操控需要的是更全面的大陣掌握度,弟子自認——」
「你這份建議。」青木長老用手點了點日誌,「裡面說副節點封紋老化可能超過表面觀察所得,大陣弱點要在開戰前確認。」
「是。」
「核心操控組的陣眼連著所有節點的靈力流線,進了陣眼,你一個時辰就能把十二個副節點的實際狀態摸清楚,比外面跑一星期還快。」青木長老說,「你說要全面排查,你進核心,就能順手排查了。」
苟長生沉默了一下。
他感覺有什麼東西把他的退路整整齊齊地堵死了。
「弟子……遵命。」
「大陣核心操控室在主峰地下三層。今日午時,去找負責核心組的雲松師叔。」掌門說,「告訴他青木叫你去的。」
苟長生點了點頭。
「一件事。」掌門停了一下,「你昨晚夜巡,注意到南方的地下波動向西南偏移了。」
苟長生唿吸微微停了一瞬。
日誌裡沒有這個。他沒有寫南方波動,他寫的是副節點排查建議,那是兩件事,前者他根本沒有記錄在案。
但掌門說「你昨晚夜巡」,知道他昨晚的行蹤。
也就是說,昨晚第七副節點旁邊,有人在看著他。
「弟子昨晚在第七副節點時,手貼地面做常規感知,方向偏移是……資料不夠穩定,不確定能不能算。」
「夠了。」掌門說,「你去吧。」
苟長生退出了議事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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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石板很涼,腳步聲在迴廊裡迴響。
苟長生走了大概三十步,停下來,把手貼在迴廊旁邊一根冰涼的石柱上。
深唿吸。
好,捋一捋。
他剛才進了議事殿,掌門讓他去核心操控組,他拒絕了三次,三次都被堵死,最後答應了。
然後掌門說「知道你昨晚注意到南方波動向西南偏移」,但他的日誌裡沒有這句話。
意思是,宗門對他的觀察比他以為的要細得多。細到他昨晚半夜翻過石頭蹲在第七副節點旁邊把手貼地上這件事,有人看見了,而且記錄下來,報到了掌門那裡。
苟長生把這條資訊在腦子裡轉了一圈。
在外門弟子這個層級,有人替掌門盯他,這不是普通待遇。要麼是因為他在修復核心組期間表現得過於突出,引起了長老們持續的注意;要麼是這場戰備把所有接觸過大陣核心的人都納入了監控範圍,他只是其中之一。
後者可能性大一點。
但不管哪種,核心操控組這條路他是躲不掉了。
苟長生把手從石柱上拿開,繼續往前走。
苟長生把這件事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得出一個結論。
他把護山大陣修好了,現在大陣叫他進去操控。他寫了份排查建議,建議把他送到了最能「順手排查」的位置。
以後提建議之前,先想清楚這個建議最後會落到誰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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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苟長生找到了雲松長老。
雲松長老比青木長老老一輩,沉默,不多說話,把苟長生帶到主峰地下三層的時候只說了一句「跟好」,此後就沒再開口。
核心操控室比苟長生想象的要小。
房間大概只有外面廣場上一口水井加上旁邊四五塊石板的面積,牆壁是黑色的,表面嵌著密集的陣紋,靠近之後能隱約感覺到靈力在裡面緩慢流動。房間正中央有一個圓形的石臺,石臺中央鑲著一塊直徑半尺的透明石板,微微泛著藍光。
那是陣眼接入口。
苟長生見過護山大陣的節點,節點就像大陣的毛細血管,而陣眼是心臟,所有的靈力流線在這裡匯聚,所有節點的狀態在這裡可以感知。修復大陣那段時間,他從外部接觸過十幾個節點,但從沒有進過陣眼。
兩位金丹長老已經在房間裡了,各自坐在石臺旁邊的蒲團上,看到苟長生進來,只是點了點頭。雲松長老在苟長生旁邊的蒲團坐下,示意他也坐。
「先接入試試。」雲松長老說,「把手放在接入口上,不要主動輸出靈力,等大陣自己拉。」
苟長生把手放在了那塊透明石板上。
石板比他想象的更涼。
然後,大陣動了。
不是主動的感知,是被拉扯的感知,像是一根細線鉤住了他手心裡的靈力,往下拽,進入石板,進入石臺,進入陣眼,然後快速往外延伸。
苟長生感覺自己的意識瞬間擴大了不止十倍。
護山大陣的所有節點同時出現在他的感知裡,不是一個一個地觸碰,而是整片同時映入,像一下子看見了整座山的輪廓,而不只是某一塊石頭的表面。第一主節點的靈力流轉,第二主節點的封紋狀態,西南方向三個薄弱副節點的微弱裂隙,甚至還有大陣外圍防線感知到的遠方波動。
這和他修復節點的感覺完全不是一回事。
修復節點是用螺絲刀擰一顆螺絲。陣眼是坐在儀表盤後面同時看著六十個指標。
苟長生在心裡說了一句沒有任何意義的話:「操。」
他在這個位置能感覺到所有節點的狀態,所以大陣操控起來更精確,也更靈活。但與此同時,陣眼接入的時候,大陣同樣能感覺到他。他的靈力特徵,他的修為深度,他在修復過程中在每個節點留下的細微痕跡,全部都在這個陣眼裡有跡可查。
如果有人仔細分析陣眼的接入記錄,就能看出他的修為和他偽裝的「練氣九層」對不上。
【系統提示:宿主已接入護山大陣核心陣眼。當前位置風險評估進行中。】
苟長生沒有動,保持著手貼石板的姿勢,感受著護山大陣在意識裡緩慢展開的全景。
【系統提示:核心操控員位置暴露風險等級:高。修為偽裝維持難度:困難。宿主穩健值評分已開始修正。預計修正結果將於下次評估週期公佈。】
雲松長老問:「感覺怎麼樣?」
苟長生把感知從陣眼裡慢慢收回一部分,看向雲松長老。
「比想象的大。」苟長生說,「副節點十二個,西南方向三個封紋有問題,需要在開戰前處理。從陣眼我能看到西南第二副節點的主線封紋在九成位置有一段折損,大約三尺,之前外部看不出來,但靈力流過的時候有輕微偏差。」
「你在外面巡查的時候沒提這個。」
「外面只能感知表面,昨晚夜巡的時候加固過了,以為夠了。」苟長生說,「現在從裡面看,加固的部分是夠的,但折損的源頭在更深的地方,可能是老化,可能是修復期留下的,不往裡摸不知道。」
雲松長老沉默了一下,轉向另外兩位長老。
三位金丹長老開始商量操控方案,苟長生把意識重新部分接入陣眼,在腦子裡把西南方向三個薄弱節點的狀態重新過了一遍。
接入陣眼之後,他發現了一個之前沒預料到的問題。
大陣的靈力流線不只是連著節點,也連著修復期留下的每一道補強線,包括他自己放進去的。從陣眼的角度往外看,他在修復過程中的手法和其他人的明顯不同,其他人的補強是加法,一條補一條;他的補強是整合,幾條線同時調整,讓靈力流動更順。
這不是練氣九層弟子該有的手法。
苟長生在心裡又罵了一句。但這件事已經做了,現在反悔沒意義,只能繼續往前走。
「從陣眼推靈力進封紋補強,不需要出去外圍,在這裡就能做。」苟長生說,「但要快,最好今天做完,不然留到開戰再處理就太被動了。」
「可以。」雲松長老說,「你主導,我們三個配合靈力輸出。」
苟長生把手重新穩在石板上,感知往西南方向的副節點延伸過去。
大陣的全景在意識裡靜靜展開,遠比外面看著清楚。
苟長生在心裡算了一下。
這個位置有幾個好處:開戰之前他能把三個薄弱節點真正摸清楚;操控室在地下三層,上面有石板和土層隔著,比在外面跑來跑去安全;陣眼能看見戰場的全域性靈力動態,萬一哪裡要塌,他是最早知道的人。
然後有幾個壞處:他的修為特徵在陣眼裡一覽無遺,練氣九層撐不住這個解釋;大陣核心操控員是整個宗門最顯眼的位置之一,跟「低調」二字完全相反。
兩欄對比之後,好處比壞處少,但苟長生已經沒有別的選項了。
這就是認命。
系統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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