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方向三個薄弱節點的修補，在下午申時結束。

從陣眼往外推靈力和從外部直接修是兩件事。外部修節點，苟長生要爬到節點旁邊，把手貼在封紋上，感知流線再一條一條調整，耗時耗力，每個節點少說兩個時辰。

從陣眼裡操作，有三位金丹長老配合靈力輸出，他只需要把感知延伸到目標節點，把需要的靈力流向、補強點、修補量在腦子裡規劃好，金丹長老往裡送靈力，他在陣眼這邊負責精準導向。

整個過程用了大約一個時辰。

雲松長老從石板上拿開手，看了一眼對面兩位金丹長老，又看了苟長生一眼。

「三個都補了？」

「最薄的那個補了兩層，另外兩個補了一層。」苟長生說，「開戰之後大陣會持續承壓，一層夠用，最薄的那個有點風險，我多加了一層保險。」

「嗯。」雲松長老站起來，「今晚先散，明日黎明前再集合。」

苟長生從石板上拿開手，感知從陣眼裡退出來的時候，有一種很細微的空曠感，像是剛從一個裝了很多東西的房間裡走出來，耳朵裡的聲音一下子少了很多。

他在蒲團上坐了一會兒，等頭腦裡的殘餘感知散乾淨，才起身出了操控室。

---

主峰上的氣氛和早上不一樣了。

說不清楚哪裡不一樣，每個人的動作還是正常速度，說話還是正常聲量，但空氣裡有一種壓緊的感覺，像夏天下雨前的那種沉。

苟長生走過廊道的時候，旁邊兩個弟子正低聲說話。

「斥候說……最快明日黎明前就能進感知範圍了。」

「三十里？」

「三十里以內，大陣外圍警報就會觸發。」

苟長生腳步沒停，繼續往前走。

三十里。

血煞宗原來百里，昨晚探知已推進到十五里，等等不對，那是地下南路部隊，地上的主力部隊還在更後面。但按行軍速度，確實快了。

明日黎明。

苟長生在心裡把時間視窗縮了一圈。原來說三天，昨天說兩天，今晚說黎明前。

他回了住處，站在門口，把防窺符從袖子裡取出來，貼在門框上，再進去，把窗也關了。

今晚要做一件事。

---

碎片空間的入口在苟長生意識裡，不是物理意義上的門，是一種往特定方向「收縮」的感覺，像把意識摺進去，然後空間就展開了。

進去的時候是夜間。碎片空間裡沒有時間感，金色石壁泛著很淡的光，石臺上的紋路靜止不動，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麼區別。

苟長生站在空間入口往裡掃了一圈。

右下角的石壁上有幾條細紋，是他上次來的時候發現的，現在看起來沒有新增，長度和走向都沒變。石臺中央的那個透明石板也正常，沒有裂縫。頂部的弧形金色石壁，最靠近入口的地方有一個小凹陷，是三個月前就有的，也沒有擴大。

一切目測正常。

苟長生走到石壁旁邊蹲下來，把手放在地面上。

指尖往下探了一下，感知觸到了地面深處的幾個點，每一個點都有一小塊溫熱的固體嵌在裡面。天機石碎屑，他這幾個月陸陸續續從石壁上取下的小塊，平時在碎片空間地面以下二尺的位置存放著，溫度比周圍略高，靈力純度很好。

苟長生一塊一塊數了一下。

十九塊。

每塊大概指甲蓋大小，邊緣不規則，是他用小刀撬下來的。石壁上的天機石密度不均勻，有些地方取下來的碎屑靈力足，有些地方的比較薄。這十九塊裡，他評估了一下，大概有七塊算是「好料」，剩下十二塊是「湊合」。

用天機石碎屑直接補強護山大陣的節點，是苟長生前幾天想到的方案。

天機石是天機一脈的標誌性材料，護山大陣的底層結構有天機一脈的手法在裡面，兩者相容性理論上不差。在薄弱節點深層嵌一塊天機石碎屑，相當於給那個節點多了一個靈力緩衝層，血煞宗的血陣打過來的時候，節點的崩潰速度會慢一點，守方有更多時間反應。

問題是——他算了一下需要用幾塊。

三個薄弱節點，每個放一塊比較好的，保底三塊。放兩塊更理想，就是六塊。

六塊。

他把計算放在腦子裡跑了一遍，然後沒有動。

因為石壁震了。

不是大震，是那種他在碎片空間待了快一年才學會識別的、極輕微的頻率，像一張拉緊的膜被人彈了一下，聲音很小，但有。

苟長生站起來，走到石壁旁邊，把手貼上去。

溫的，正常溫度。

角落裡有幾條新的細紋，比昨天多了兩條，都在右下角的石壁上，長度大概三四寸，頭髮絲那麼細。

【系統提示：碎片空間穩定性持續下降。主要誘因為天機石碎屑外調。每外調一塊，預計空間穩定性降低 3-5%。當前穩定性：71%。警戒閾值：60%。】

苟長生把手從石壁上拿開。

71%。

【系統提示：若宿主需要使用碎片空間緊急逃生，穩定性低於 60% 時，入口開啟速度將延遲 2-4 息。】

苟長生在心裡把這個數字跑了一遍。

逃生延遲 2-4 息。

在普通時候，2-4 息是個無所謂的差距，走路走慢一步而已。在實戰裡，2-4 息可以是金丹期修士打出三四個全力攻擊的時間。

他盯著角落那幾條新裂紋，站了一會兒。

六塊。六塊換三個節點每個兩層補強，讓大陣多撐一段時間。

代價是穩定性從 71% 掉到 53%，低於警戒閾值，逃生延遲確定觸發。

三塊。三塊只補最薄弱的那一個節點，一層補強。

代價是穩定性從 71% 掉到 62%，剛好在警戒閾值以上，逃生延遲不觸發，但只有一點餘量。

苟長生在心裡把兩個方案放在一起比了一遍，然後把第一個方案劃掉。

數學很清楚：如果大陣的補強讓血煞宗多花了半個時辰才打穿，但碎片空間的逃生通道不穩定讓他沒辦法在最後時刻跑掉，那補強就沒有意義。大陣的作用是讓他有時間跑，不是讓他死得晚一點。

更重要的是，碎片空間的裂紋這幾天一直在緩慢增加，不完全是因為天機石外調，也有護山大陣和碎片空間之間的感應在持續微弱地擾動。他每天接一次陣眼，每次接陣眼碎片空間裡就會有那種輕微的響應。這個連結短期內切不斷，他只能控制天機石外調這一個變數。

62% 到 60% 之間只有兩個百分點。他要給自己留夠餘量。

三塊。最薄弱的那一個節點。

苟長生從地面下摸出三塊，兩塊好料，一塊湊合，這樣配搭稍微好一點。

【系統提示：外調 3 塊天機石碎屑。碎片空間穩定性將降至 62%。已記錄。】

苟長生把三塊碎屑放進了儲物袋的一個專用小格里，然後出了碎片空間。

---

夜巡在換班。

每班換班有十分鐘的交接時間，這段時間人員交疊，但兩班的人都各自忙，不太注意單個人的動向。苟長生在宗門待了夠久，知道什麼時候是人員最松的視窗。

他趁著這個視窗，繞到了第七副節點那邊。

第七副節點是他最熟悉的節點之一，那塊半人高的石頭就在前方，翻過去就是節點所在的凹陷地面。苟長生翻過石頭，蹲下來。

他在修補節點這件事上有點優勢，因為他在修復大陣期間在每個節點的深層都留過手，知道怎麼找到合適的嵌入點。西南方向最薄弱的節點不是第七副節點，但第七副節點的位置讓他可以透過地脈把碎屑的靈力引流到目標去。

這是天機一脈的手法，把靈力沿地脈引導，而不是直接輸出。

苟長生把三塊碎屑從儲物袋裡取出，捏在手心，讓靈力慢慢把碎屑的天機石紋路啟用。

啟用需要一點時間，他在石頭後面等了大概半刻鐘，手心的碎屑逐漸從沉的變成了微微溫熱，紋路可以感知到了。

然後他把手貼在地面上，感知往目標節點方向的地脈推過去。

之後是細活，把三塊碎屑的靈力沿地脈方向一點一點注入，不能快，快了地脈抖動會引起注意；也不能太慢，太慢靈力分散了，碎屑的紋路跟不上地脈的頻率。

花了大概一刻鐘。

苟長生把手從地面上拿開，感知確認了一下：目標節點深層多了一個溫熱的點，靈力流線繞過去的時候有一段稍微順了一些。

效果有，但不多。

在三千人的大戰面前，這點補強可能是多此一舉，也可能正好是差那一口氣的時候讓大陣多撐了一下。沒有辦法提前知道。

苟長生翻回石頭，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往主路走。

---

回到住處，他做了最後一次盤點。

碎片空間穩定性：62%。

天機石碎屑剩餘：十六塊。

養氣丹：五顆（蘇靈兒給的那六顆用了一顆，還剩五。其中第三和第五顆丹紋略有不規則，口感稍苦，但藥效正常）。

陣法知識：護山大陣全部節點，包括剛補強的西南節點，現在從陣眼視角和地面視角他都有數。

斂息術、土遁術、天機遁甲術：都在。

護山大陣核心操控員身份：在。

這個清單看起來比前幾天那版長了一點，但苟長生盯著它沒有感覺好多少。因為後天這些東西面對的是六百人加移動法臺。

他躺下來。

房間很安靜，防窺符還貼在門框上，外面偶爾有腳步聲，是值夜的弟子來回走動。

苟長生把空間感知輕輕探出去，往南方延伸。

昨晚是地下南路部隊在二十里外，今晚探知到的距離是十五里，而且不只是地下，地面方向的靈力波動也開始進入他的感知邊緣，密集，沉，每隔一段時間有一次起伏，像很多人在唿吸。

他把感知收回來。

十五里。

按正常速度，黎明前到三十里範圍是確定的事了。

大陣外圍警報響的時候，他應該已經在操控室裡了。

苟長生閉上眼睛，沒有刻意去想任何事，讓腦子空著。

沒用，腦子不空。

他想到了蘇靈兒說的「你要小心」，那句話說不清楚小心什麼，但苟長生現在很清楚他要小心什麼：一切。

他想到了養氣丹放在儲物袋哪個格子，取用的時候要不要提前拿出來放在手邊。

他想到了如果碎片空間穩定性繼續降，62% 到 55% 需要再動幾塊天機石。

他想到了雲松長老讓他「明日黎明前集合」，黎明前是什麼時辰，他應該幾點起，起太早乾坐著也沒意義，起太晚又怕趕不及。

他想到了今天在陣眼裡感知到的護山大陣全景，那個感覺很奇特，像把自己鋪開成很大的一個面，遠比正常感知舒服，但也更容易讓人習慣，習慣了之後一旦撤出陣眼，感知忽然收縮回來，有一種很明顯的落差感，像從很高的地方掉下來一樣，不是痛，就是很空。

他想到了今天在修補節點的時候，第二薄弱節點深層那個折損，現在從陣眼看已經穩了，補強的靈力在裡面紮了根，短時間內不會再動。

他把這些想法一條一條從腦子裡清出去，再一條一條冒出來。

窗外，夜色很深，沒有月亮。

南方，十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