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兩刻鐘，大陣外圍警報響了。

不是鐘聲，是一種低頻的靈力共振，從護山大陣的外圍感知層傳進核心操控室，透過石板傳到苟長生的手心。一下一下，像心跳，但比心跳慢，每一下之間有半息的停頓。

三十里以內。

雲松長老在石臺對面，閉著眼睛，手穩在石板上，沒有說話。另外兩位金丹長老也一樣，整個操控室靜得很奇怪，靜到苟長生能聽見自己唿吸的聲音。

苟長生把感知往外擴。

陣眼的視角不一樣。

外部看護山大陣，是一堵牆，一個罩子，從外面看是一片青色光幕，說不清楚裡面有什麼。從陣眼往外看，是一張全景的地圖，每一個節點都是一盞燈，靈力的流線是連線那些燈的線路，整個大陣的結構像一個巨大的、發著光的罩子，從裡面往外看，清楚得很。

現在，那個清楚的全景裡，有東西在動。

大陣外圍的感知層是最薄的一層，厚度只有三十里，感知到的不是形狀，是靈力密度和方向。三十里的邊緣，一大片厚重的靈力波動從東南方向推過來，緩慢，有序，密集。

密集。

苟長生的感知在那片波動上停了一下，試著估算密度。

修士數量，六百以上。血煞宗。

他把感知從東南方向收回來，往南方的地脈延伸一下，南路部隊的地下波動比昨晚更近了，大概十到十二里，已經接近大陣的根基感知範圍。

東南六百人。南路地下估算五十到一百人。

這就是現在的局面。

苟長生把手放穩在石板上，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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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操控室外面有腳步聲，快的，多的，然後停了。

雲松長老睜開眼睛。

「前鋒確認進入三十里感知範圍。全員進入戰備狀態。」

這句話是說給苟長生聽的，另外兩位金丹長老顯然已經在陣眼裡感知到了。

「嗯。」苟長生說，把感知重新分配了一下，把主要注意力放在東南方向的那片靈力波動上，南路地下的那個繼續分一成注意力持續監控。

陣眼的感知不需要他主動輸出靈力，是大陣自己在感知，他只是在讀取大陣的感知，讀多少，讀哪個方向，靠他的意識調配。

他試著把感知往東南方向的主力部隊拉得更近一點。

靈力波動的密度有層次。最外層是散的，是大量修士的靈力自然輻射；往裡一點，有幾個集中的點，靈力密度高，這些應該是金丹期修士；再往裡，還有一個密度極高的點，高到苟長生把感知貼過去之後有一種壓迫感，像空氣忽然厚了。

元嬰期。

苟長生的感知在那個點上停了半息，確認了一下，然後撤回來。

血煞宗宗主。元嬰期初期，這是顏行之交代的。元嬰期和金丹期的靈力密度不是一個量級的差距，就算苟長生只是透過陣眼遠距離感知，那個壓迫感也很清楚。

陣眼的感知收回來之後，他在心裡把現在知道的東西排了一遍。

血煞宗前鋒距離三十里，以大軍行進的速度，到達大陣防線大概還需要兩個時辰。兩個時辰之後，移動法臺應該也到位了。

護山大陣現在的防禦：修復度 85%，西南三個副節點補強（最薄的補了一塊天機石碎屑和兩層靈力補強），主要靈力流線正常，核心操控組四個人。

四個人。三個金丹，一個「練氣九層」。

苟長生在心裡把這個數字又看了一遍。

他不是主操控，他是輔助，負責陣法結構分析和節點監測，在理論上他只需要感知不需要硬撐靈力輸出。但實際上這是他在很多方面都明白的事情：如果他的感知不在陣眼裡，另外三個金丹長老操控大陣的精確度會下降。他在修補節點的時候已經驗證了這一點，三個金丹長老的靈力很足，但靠他把方向定好，效率才出來。

他有用，而且替代性有限。

這是一個很壞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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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時辰。

苟長生在陣眼裡，把這兩個時辰的時間視窗用來把護山大陣每一個節點重新梳理了一遍。

東側的四個主節點，靈力流線穩定，封紋完整，沒有問題。北側的三個主節點，兩個正常，一個在補紋之後有輕微振顫，苟長生把注意力停在那裡，調整了靈力走向，振顫消了。另外他順手確認了第一主節點的核心承接盤，這個是整個大陣靈力最大的匯聚點，如果血陣法臺攻這裡，護山大陣要用全力抵擋。苟長生在那裡停了久一點，把核心承接盤的靈力流線方向在腦子裡重新確認了一遍，確保開戰的時候他知道每一個細節。

西南方向，三個薄弱副節點，最薄的那個在他昨晚植入天機石碎屑之後多了一個底層緩衝，感知上比之前紮實一點。另外兩個靠昨天在陣眼裡推的靈力補強，也比三天前好。

但「比三天前好」不等於「夠」。

苟長生在那三個副節點上多停留了一會兒，把它們的實際承受能力在腦子裡算了一下。按血陣法臺的標準攻擊密度，每個節點撐住第一波攻擊不是問題；第二波要看法臺蓄力時間；第三波開始，最薄的那個可能出問題。

他把這個評估存在腦子裡，備用。

【系統提示：當前情況評估中。宿主位置：高暴露風險區域。】

苟長生沒有理會，繼續掃節點。

【系統提示：根據當前局勢，宿主穩健值評分已進行修正。新評分：-12。】

苟長生的手在石板上微微收了一下。

負數。

這是第一次。穩健值在苟長生的記憶裡一直是正的，哪怕在最麻煩的時候，也是正的。從他穿越過來開始，這個數字就是他評估自己「到底有多苟」的指標，正數說明他的行為整體上符合生存最優解，負數說明他現在做的事情在系統看來不符合苟道準則。

他現在坐在護山大陣的陣眼裡，準備操控整個宗門的防禦大陣對抗六百人的魔道大軍。

苟道準則大概是這樣的：「離戰場越遠越好，最好在另一個省。」

負十二的意思大概是：「宿主，你離你本來的目標偏得有點遠了。」

【系統提示：宿主穩健值連續三章低於 20。預計將繼續下調。是否需要檢視緊急生存建議？】

苟長生沒有回應。

緊急生存建議第一條大概是「跑」，他知道。

問題是他跑不了。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跑不了，碎片空間現在 62% 穩定性，勉強可以逃生，土遁術也還能用，如果他現在離開操控室，找一個機會熘出大陣防線，按理說是可以跑掉的。

但跑了之後，核心操控室裡只剩三個金丹長老，大陣的操控精確度下降。西南薄弱節點沒有人在最關鍵的時候導靈力，可能在第二波就出問題。

蘇靈兒在丹鼎峰，負責煉戰備丹藥，按位置算在大陣內部中段。張鐵柱報名了前線防禦隊，是要去外圍的，那個位置比陣眼這裡危險多了。

苟長生把這兩個名字在腦子裡擱了一下。

他跑了，大陣多半頂不住。大陣頂不住，宗門就沒了，蘇靈兒和張鐵柱不一定能跑出去。

所以他跑不了。

不是因為什麼大義，就是因為因果。他做了那麼多的事，修了大陣，補了節點，進了核心操控組，每一步都把他自己的命和這座大陣的命綁得更緊一點。現在兩者已經解不開了。

【系統提示：宿主當前生存率評估中。】

好幾息的停頓。

【系統提示：評估結果：23%。】

苟長生把這個數字看了一遍。

不是「不告知」了。

23%，說明系統覺得告訴他這個數字不會讓情況更壞，因為情況已經很壞了。

苟長生把感知重新放回大陣全景，繼續監控東南方向推進的那片靈力波動。

距離從三十里，變成了二十八里。

繼續壓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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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等什麼？」雲松長老輕聲問，不像是問苟長生，像是在自言自語。

苟長生在陣眼裡把感知往東南更近的地方推了一下，感知到移動法臺的方向，還在外面，法臺的靈力特徵和普通修士不同，厚重，有一種緩慢積蓄的感覺，像一個很慢地被充電的容器。

「法臺還沒到位。」苟長生說，「他們在等法臺架好。」

雲松長老沉默了一下。

「你能感知到法臺的架設進度？」

「能看到靈力積蓄狀態，大概判斷。」苟長生說，「現在大概還有半個時辰。」

雲松長老把這個資訊傳了出去，操控室外面有傳訊符的聲音，然後安靜了。

半個時辰。

苟長生把手按穩在石板上，把注意力回到大陣全景。

大陣的所有節點都是亮的，靜靜的，等著。

他在這裡，大陣在這裡，外面六百人在慢慢靠近，法臺在蓄力，還有半個時辰。

23%。

苟長生在心裡把這個數字放到一邊，它沒有改變任何事情，只是讓他知道自己站在什麼位置上。

他已經在這個位置上了，改不掉了。

就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