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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記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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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後,血煞宗沒有立刻發動大規模攻勢。

這件事本來應該算好訊息。

苟長生坐在陣眼前,把感知鋪在南側弧段上,盯著昨晚留下靈力標記的那幾個節點,心情卻一點也好不起來。敵人不動,不代表敵人沒有做事。很多時候,最麻煩的不是對面拿刀砍你,是對面在你看不見的地方把你的隊友先砍成兩半。

昨晚那種沿封紋邊界橫向移動的細微擾動,絕對不是正常攻擊。

苟長生又看了一遍。

沒有。

南側很乾淨,乾淨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那幾個節點上的殘痕已經散得差不多,只剩他自己留下的那層細靈力標記還在。那標記極薄,正常人就算盯著看也只會覺得那是封紋本來的波動節奏,只有他這個昨天親手下標的人,才分得出哪裡多了一絲不自然。

雲松長老在旁邊閉目養神,像一塊坐著的老樹皮。

核心操控室依舊很靜。

越靜越不對。

苟長生把感知收回一半,開始做今天白天的大陣預案。若血煞宗上午直接重啟法臺全力轟擊,他得把東南與正面雙重補流提前備好。若還是維持騷擾,則要把靈力輸出卡在低功耗和快速轉高功耗的臨界點。若聯盟內部先炸開,那就不是陣法問題,是人心問題,而陣法最怕的就是人心問題。

人一亂,命令就慢。

命令一慢,補流就要自己多補。

補流多了,命就短。

這套邏輯一點都不玄,純粹是修仙版的算帳。

苟長生正算到若龍傲天那邊少一個金丹火力位,自己至少要多消耗多少靈力時,前線忽然炸開一聲。

不是爆炸。

是有人把聲音用靈力硬生生抬高,抬到足夠讓整片戰場都聽見。

那聲音帶著一股黏膩的血氣,像血煞宗那種泡過血池又不肯洗乾淨的功法味,從南側外圍一路壓到護山大陣表層,震得封紋都起了細顫。

「青雲宗的劍峰首席,原來是我魔門走丟的種子。」

苟長生手指一頓。

下一瞬,他把感知勐地推向前線。

南側偏東的交戰區,龍傲天正踩著飛劍立在半空,身邊劍光縱橫,像個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很能打的活招牌。血煞宗那邊,一個披著暗紅長袍的老者抬手掐訣,血光在空中拉出一道細長的線,直指龍傲天胸口。

那不是攻擊。

那是一種定位。

血光落上去的瞬間,龍傲天胸前原本被護體劍氣壓著的一點暗紋像是忽然被叫醒了一樣,亮了。

亮得非常不講道理。

像有人在夜裡偷偷點了盞燈,還順手把燈罩摘了。

黑紅色的紋路從衣襟下透出來,沿著經脈外顯成一小片古怪印記,形狀像半枚殘缺的魔印,邊緣有三道倒鉤,中心則是一點極淡的暗金。

苟長生看不懂具體是什麼。

但他看得懂一件事。

這玩意不是正道修士會有的裝飾。

前線那邊安靜了半息。

半息之後,整片戰場都亂了。

「龍師兄!」

「那是什麼!」

「魔門印記!」

「先退!先退!」

「退個屁,先把人看住!」

龍傲天本人比任何人都懵。

「什麼印記?你們在喊什麼?」

這句話不是裝的。苟長生隔著大陣感知到龍傲天的靈力波動,裡面那股熟悉的橫衝直撞還在,但確實多了一層很真誠的茫然。

真誠得像條剛睡醒的狗突然被人指著鼻子說你其實是狼。

血煞宗那位長袍老者笑了,聲音裡帶著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快意。

「印都還在,人卻不記得了。龍傲天,你們這一脈做事還是老樣子,埋得深,養得糙。」

龍傲天怒了。

「你放什麼狗屁!」

「你若不是我魔門埋下的釘子,為何會有血魂引?」

「老子怎麼知道!老子身上東西多了去了,誰有空每一個都問來歷!」

這句話一出口,前線本來還只亂了七分,瞬間就亂成了十分。

苟長生閉了閉眼。

完了。

這個回答放在平時叫風格,放在現在叫自證不清。

核心操控室裡,雲松長老終於睜開眼。

「怎麼回事?」

苟長生沒有抬頭,感知還壓在前線,嘴裡把最短版本說出來:「血煞宗點亮了龍傲天身上的魔門印記,前線炸鍋了。」

雲松長老站起來的速度比苟長生預想得快。

老者走到陣眼旁,伸手按住一面傳訊石,靈力一灌,石面立刻亮起幾道急促的白紋。

前線的亂沒有給任何人討論時間。

血煞宗顯然就是掐著這個節點動手的。

就在天劍門與青雲宗前線修士本能後退、有人想質問、有人想先擒住龍傲天的那幾息空檔,血煞宗法臺旁邊忽然又推出兩隊精銳修士,直撲大陣東南段。

補流壓力瞬間上來。

苟長生罵了一句只存在於心裡的髒話,手上動作已經先一步跟上,把東南段封紋強度向上抬了一層,硬把那片亂成一團的靈力波動兜住。

「前線協調慢了兩拍。」苟長生飛快報數,「龍傲天那個火力點停了。天劍門兩名劍修退了半個身位,南側靈藥谷的人也在縮。」

雲松長老臉色不變,只問一句:「扛得住?」

「現在扛得住。」苟長生頓了一下,又補一句,「再亂一炷香就難說。」

雲松長老沒有廢話,立刻把這句話傳了出去。

苟長生把感知壓得更細。

前線那邊,龍傲天已經從正面最顯眼的位置被兩名天劍門長老一左一右卡住。那不是正式動手,卻已經是實質上的限制行動。龍傲天還在說話,而且說得很大聲。

「你們先讓我砍死那個老東西!」

「閉嘴!」

「我真不知道這是什麼!」

「不知道你身上怎麼會有?」

「我連昨天吃了幾顆丹都不一定記得,誰記得這玩意什麼時候有的!」

這句話說完,連血煞宗那邊都安靜了半息。

苟長生甚至從對面的靈力波動裡感覺到了一絲微妙的停頓。

像是連敵人都在重新評估這個臥底的智商水平。

然後,那長袍老者又笑了。

「我就說這顆種子養壞了。連線頭暗號都背不住,難怪這些年一點訊息都沒有。」

龍傲天怒極反笑:「你看,我就說我不認識你們。」

這辯解方式很龍傲天。

問題是沒用。

血煞宗只要證明他身上真有魔門印記,剩下的就不需要證據了。戰場上沒有誰會在這種時候耐心幫你做身世追溯,只會先把風險按住,再考慮別的。

苟長生腦子裡瞬間列出三條後果。

第一,龍傲天被控制。

第二,前線失去最強單點突破位。

第三,聯盟原本就裂的口子,會被這件事直接掰大。

最麻煩的是第三條。

因為前兩條還能靠多耗靈力硬頂,第三條頂不了。人心不穩不是補流能補回來的。

傳訊石很快回來第一輪命令。

青雲宗掌門的意思很明確:先穩住前線,龍傲天就地限制,不準單獨行動,不準脫離監視。

天劍門那邊回得更快,也更硬:龍傲天可暫時退居二線,但此刻若內部先亂,只會遂了血煞宗的意。

靈藥谷的回訊則像在火上倒了一勺油:要求徹查所有接觸護山大陣與核心機密者,並重新評估聯盟內部信任名單。

苟長生看到這句的時候,後背微微一涼。

重新評估接觸護山大陣與核心機密者。

他算。

不但算,而且還算很前面。

這世上很多事不是你沒做就安全,是別人慌了以後,會先把最可疑、最不好懂、最解釋不清的人抓出來放桌上。苟長生屬於哪一類?三類全佔。

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先做正事。

血煞宗第二波突刺又來了。

龍傲天退到二線之後,原本由他負責卡住的東側高壓區空了出來。兩名金丹期劍修能補一部分,但補不了全部。苟長生不得不把更多的靈力導向那一段,讓大陣自己去吃那部分壓力。

靈力掉得比預估快。

雲松長老也在補。

兩個人在核心操控室裡幾乎沒再說話,只剩下最短的節點報數和命令確認。

「東三壓高。」

「補了。」

「南四偏移。」

「看見了。」

「正面法臺有抬頭跡象。」

「知道。」

在這種極短的節奏裡,苟長生忽然又看到了昨晚那個標記。

南側。

那層他留在封紋節點上的細靈力標記,動了一下。

不是被風吹,不是自然散逸。

是有人碰了。

非常輕,輕到如果苟長生這一刻沒有把感知剛好掠過那裡,根本抓不到。那一下接觸只停留了不到半息,隨即滑開,沿著大陣內側往西南移了兩個節點。

和昨晚一模一樣的路數。

苟長生瞳孔微微一縮。

時間點太巧了。

龍傲天印記被點亮,前線信任崩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拉走,內側試探者就在這一刻再度出手。

這不是臨機起意。

這是配合。

外面那一刀砍的是臉,裡面這一下摸的是骨頭。

苟長生沒有立刻上報全部推論,只先報最能立刻起作用的部分。

「南側內緣有人再摸節點。」他聲音壓得很低,但很穩,「不是外敵,是內側。請立刻限制非核心弟子靠近南側維護通道。」

雲松長老側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懷疑,只有一種很快的權衡。

然後老者點頭,把這條命令塞進傳訊石裡。

沒有多問一句「你怎麼知道」。

苟長生鬆了一絲氣。

這絲氣只鬆了半息,因為下一波壓力又來了。

法臺雖然沒有全開,但已經在藉著前線亂局做試探性重壓。再加上龍傲天退場造成的空缺,大陣的消耗比昨晚騷擾戰高了一截。

苟長生估了一下自己目前的靈力和神識。

不樂觀。

如果今天都照這個烈度打,他夜裡還得進碎片空間,而且要比昨晚更精準。可問題是現在聯盟內部已經開始查內鬼、查接觸核心的人,自己之後每一次不正常的靈力波動,都可能被人多看一眼。

風險在往上疊。

一層是血煞宗。

一層是龍傲天。

一層是內部試探者。

最後還有一層,是他自己。

他這個人最大的缺點不是不夠能打,是太知道哪裡危險,所以看到所有危險以後,腦子裡會自動長出更多危險。

但現在沒時間讓他把每一條都展開。

前線那邊終於傳來新的統一命令:龍傲天由天劍門兩名長老看管,暫離第一線;各宗不得私自擒人、不得互相盤查、先守陣,戰後再議。

這命令能壓住表面,壓不住底下。

苟長生感知裡那些來自不同宗門的靈力節奏已經變了。昨天大家是一起怕死,今天開始,是一邊怕死一邊怕隊友。

兩種怕,效率差很多。

日頭再往上升了一截。

血煞宗沒有再喊第二次,像是已經很滿意自己丟出的這顆石頭。前線的衝擊卻一刻沒停,專挑聯盟配合最生疏的時候往上撞。

苟長生一邊補流,一邊重新在南側那幾個節點後方悄悄疊了第二層標記。

第一層用來知道有人來過。

第二層用來知道對方下一次往哪走。

他不準備現在抓人。

現在抓,只會把自己也扯進去。

他要的是證據,是路線,是時機,是把這件事留到最適合甩出去的那一刻。最好是等別人已經急得要找替罪羊時,再把真正該死的那個推出去,順便讓自己站在離風暴最遠的位置。

這才叫苟道。

外面的天光很亮,亮得像什麼都被照清楚了。

可苟長生知道,真正開始變黑的,不是天空,是人心。

龍傲天那邊還在罵,聲音斷斷續續地透過傳訊石飄回來,內容大致是自己如果真是魔門臥底,那魔門這輩子就別想成事。

苟長生聽完,居然覺得有點道理。

但有道理沒用。

有印記就夠了。

而對血煞宗來說,這也已經夠了。

苟長生把最後一縷多餘念頭收回去,重新把感知壓進陣眼核心。

今天才只是第二天。

聯盟最強的刀先被卸了一半,內部還多出一隻摸節點的手。三日之約還剩兩天,護山大陣卻已經先一步感受到了那種東西崩開前的細響。

他聽見了。

而且不只聽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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