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宗門震動
雲松長老把封控南側維護通道的命令送出去之後,核心操控室裡又安靜了下來。
但那不是平靜。
那是暴雨落下前,所有人都知道屋頂要漏,卻不知道會先從哪一塊木板裂開的安靜。
苟長生雙手按在陣眼兩側,神識沿著護山大陣鋪開,額角的汗不斷往下滑。東側補流壓力還在往上爬,龍傲天被兩名天劍門長老架離第一線之後,那片原本最穩的區域像是突然少了一根大梁,連帶著前線幾處劍修節點都開始變虛。
這種時候,理論上應該有人站出來高喊一句「大敵當前,先放下成見」。
實際上沒有。
修仙界不是書院辯論場,更不是年會團建。大家只會先想一件事。
如果龍傲天真是魔門釘子,那先前所有跟他一起打過配合、一起守過陣、一起開過會的人,算不算也被釘子扎過?
一想到這裡,任何冷靜都會先打個折。
前線傳訊石亮了三次。
第一次,是青雲宗掌門的命令,簡短得像刀子。
「龍傲天退出前線,押往東側臨時禁制區,就地驗印。」
第二次,是天劍門的回覆。
「人可以先扣,但在查清之前,不得以魔修之名當場定罪。」
第三次,來自靈藥谷。
「要求聯盟同步排查所有接觸核心防務人員,避免第二枚釘子。」
苟長生看完第三條,眼皮都跳了一下。
很好,熟悉的節奏回來了。
事情只要開始叫人排查核心防務人員,像他這種平時低調得像塊背景板、偏偏這幾天又坐在大陣核心裡發號施令的人,永遠是高危名單上的熱門選手。
這就像村口忽然發現有人偷雞。
第一個被懷疑的,通常不是隔壁山賊,而是那個平時話少、家裡剛好多了一口鍋的人。
苟長生覺得自己現在不只多了一口鍋,身後還揹著半個灶臺。
「東側第七節點抖得厲害。」雲松長老忽然開口。
苟長生把念頭收回去,迅速把靈力補上。
「龍傲天一退,前線劍修群龍無首,靈力銜接慢了半拍。這不是陣法問題,是人心先慫了。」
雲松長老嗯了一聲,語氣冷得像井水。
「人心若能靠講道理補上,修仙界早就沒有魔修了。」
很有道理,且毫無幫助。
苟長生正想著要不要把這句話刻在自己墓碑背面,前線那邊忽然又傳來一陣喧聲。這次不是血煞宗喊的,是自己人。
他藉著陣眼把感知壓過去,正看見龍傲天被押到東側臨時禁制區外。
那地方本來是聯盟暫時收容重傷修士與高階符材的空地,如今被幾名長老聯手拉出一道半透明禁制,硬生生改成了臨時審訊場。
龍傲天站在裡頭,還是一副不服氣的樣子。
「我都說了我不知道!你們把我扣在這裡有什麼用?有本事讓我出去砍那個老東西!」
旁邊一名天劍門長老額角青筋直跳。
「你先把胸口那東西解釋清楚。」
「我怎麼解釋?我要是知道它是什麼,我早就自己拆了!那玩意長我身上又不長我腦子裡!」
苟長生隔著大陣都能感覺到現場空氣硬了一下。
有些人說話像在求生。
龍傲天說話像在替自己加刑。
偏偏最麻煩的是,苟長生判斷這貨還真不是裝傻。他是真的不知道,甚至連現在自己為什麼越說越像魔門餘孽,大概都還沒完全想明白。
這種情況在修仙界其實比真正的臥底還可怕。
真正的臥底至少有邏輯。
龍傲天沒有。
傳訊石再次亮起,這回不是命令,是驗印結果。
青雲宗精通識印的青木長老親自看過,回傳只有兩句。
「印記為真。」
「近二十年內,無啟動痕跡。」
核心操控室裡沉默了兩息。
雲松長老皺了皺眉。
「真印,卻無啟動痕跡?」
苟長生嘴角抽了一下。
「這就像有人在你家地窖裡埋了一桶火油,結果二十年沒點,現在打仗才突然被敵人喊出來。問題不是那桶火油會不會炸,是誰把它埋進來的,還有這二十年裡為什麼沒人發現。」
雲松長老沒接這個比喻,大概是覺得不夠雅。
前線的幾位高層顯然也想到了一樣的事,於是調查立刻從「是不是魔門」變成了「這枚印是怎麼來的」。
天劍門有人提出搜魂,被青雲宗掌門當場駁回。理由很簡單,現在大敵壓境,真把自家最能打的金丹搜成傻子,只會讓血煞宗在外頭笑出聲。
靈藥谷則提議先封脈、再慢查。
龍傲天聽見「封脈」兩個字,當場炸毛。
「你們瘋了?外面打成這樣,現在封我經脈?」
靈藥谷長老冷冷回他一句。
「若你真是魔門埋伏,現在不封,等你裡應外合嗎?」
「我裡應個屁!我連你們在說哪一門都不知道!」
這句話聲音太大,連外圍都聽見了。
苟長生嘆了口氣。
一個人若在關鍵時刻連髒話都帶著真誠,通常只會讓事情更荒謬,不會讓自己更清白。
好在這時候,另一條訊息到了。
來自青雲宗舊庫房。
有人翻出了龍傲天幼年入宗前的殘缺記錄,以及一份當年剿滅魔修據點時收來的邪門玉簡殘片。兩邊對在一起,居然真湊出了一點輪廓。
那枚印,名叫血魂引。
屬於魔門常見的預埋手段之一,通常用在資質不錯、年紀太小、方便偷渡到正道宗門的苗子身上。等目標長大到一定程度,再由接頭人喚醒,逐步轉化為可用暗子。
理論上,這套流程很完整。
實務上,顯然出了點問題。
因為根據殘片裡的交接標記與數段被颳去一半的批註,龍傲天這一枚血魂引後續居然被標成了兩個字。
廢案。
苟長生愣了一下,差點以為自己靈力消耗過度看花了。
「廢案?」
雲松長老也收到了同一份回訊,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像是很想忍住,最後還是沒完全忍住。
「附註寫的是,目標性情過於外顯,行事衝動,難以潛伏,且多次未能記住接頭暗號。」
苟長生沉默了。
然後他忽然覺得,這件事居然合理得可怕。
一個從進宗第一天起就恨不得把「老子要當天下第一」寫在臉上的人,要他去當臥底,這跟讓公雞蹲在米缸裡假裝自己是鎖頭沒什麼區別。
更別說那人還是龍傲天。
接頭人跟他對暗號,對上三句,龍傲天大概就會反問一句:「你也配考我?」
魔門能忍他這麼多年,已經算脾氣很好了。
前線禁制區外,有長老把這份結果唸了出來。
場面一度非常尷尬。
龍傲天先是愣住,隨後大怒。
「什麼叫難以潛伏?誰寫的?有本事讓他出來跟我打一場!」
天劍門那位長老閉了閉眼。
「你先關注前半句,別隻對最後四個字有反應。」
「前半句更過分!什麼叫多次未能記住接頭暗號?我又沒背過!」
很好,這句一出來,連替他說話的人都快沒詞了。
但荒謬歸荒謬,印記是真的,風險也是真的。
誰知道魔門是不是故意放出一個看起來像笑話的舊釘子,等到今天再拿出來攪局?誰又能保證那枚血魂引永遠不會在某個時候被真正啟動?
所以最後的處置很快定下來。
龍傲天暫時軟禁,封住外圍行動,不封死經脈,保留基本戰力,但在調查完成前不得再上第一線,也不得脫離兩宗長老監看。
聽上去挺人道。
翻譯成人話,就是先把這顆隨時可能炸的雷放到角落,留著,盯著,誰都別碰。
而那顆雷原本是前線最大的火力點。
苟長生幾乎是看著東側靈壓在處置落地後往上翻了一截。
血煞宗那邊顯然也察覺到聯盟最能打的人沒了,法臺外圍的血光重新抬頭,幾支原本試探性的衝擊隊伍開始往前壓。對方不需要立刻總攻,只要看準這邊心態最亂的時候一點點磨,就足夠把防線磨出縫。
更糟的是,苟長生在補流間隙裡,又捕捉到了南側內緣那道極淡的異動。
還在。
而且比剛才更往裡靠了一點。
那名試探者沒有因為封控通道就停手,反而像是知道現在所有人目光都被龍傲天吸走,出手更快了。
這就是最標準的內外配合。
外頭負責把鍋掀翻,裡頭負責趁亂偷火。
苟長生胸口一陣發悶,卻沒把這條發現完整報上去,只把路線和節點位置拆成最簡短的訊息塞給雲松長老。不是他想藏,而是他現在如果一次丟擲太多推論,很容易從「提供情報的人」變成「你怎麼知道這麼多的人」。
修仙界最危險的,從來不是知道得少。
是知道得剛好比別人多一點,又暫時解釋不清。
雲松長老收了訊,只說一句。
「先守陣。」
苟長生低低應了聲。
是啊,先守陣。
因為現在所有疑問、所有內鬼、所有荒謬的身世與爛透的人心問題,最後都得先讓位給一件更現實的事。
大陣不能破。
一旦破了,龍傲天是不是廢案不重要,內鬼是誰不重要,連他苟長生想不想低調都不重要。大家會一起變成血煞宗法臺前的一團靈氣殘渣,公平,公開,且沒有後續。
苟長生把最後兩顆上品養氣丹先摸出來,壓在手邊,像是在桌上放了兩張寫著「不到快死別動」的底牌。
他又看了一眼東側波紋。
再這樣下去,最多撐過下一輪。
再下一輪,若血煞宗把衝擊強度提上來,沒有龍傲天那個金丹火力位替前線削壓,護山大陣就只能靠他跟雲松長老拿命去墊。
苟長生最討厭這種算式。
因為這種算式從來沒有「穩賺不賠」四個字,只有兩種結果。
要嘛人先沒,要嘛底牌先沒。
而在他的世界裡,這兩個選項都可以統稱為一個詞。
血虧。
下一瞬,護山大陣東側忽然傳來一聲比剛才更重的震鳴。
不是破。
但已經很接近「再來一下就可能出事」的那種響。
苟長生抬起頭,望著陣眼裡顫動的金紋,心裡只剩一個乾巴巴的結論。
宗門已經震完了。
接下來,該輪到前線失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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