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失守前線
東側那一聲震鳴剛落,第二聲就跟了上來。
這次不是試探。
是血煞宗很有禮貌地告訴所有人,龍傲天既然下去了,那他們就不裝了。
苟長生雙手按在陣眼兩側,指節因為用力微微發白。護山大陣的金色紋路在他神識裡像一張被人往兩邊拽到極限的老網,東側與正面主壓區同時發熱,連帶著西南幾處次級節點也開始出現細碎顫音。
這代表一件事。
不是某一點快破。
是整張網都在松。
「法臺全開了。」苟長生啞著聲音報數,「東側主衝擊加到三倍,正面血煞修士也壓上來了。他們不再測試節奏了,直接吃硬的。」
雲松長老站在另一側補流,臉色比昨夜還白。
「看得出來。」
這句回得很短,因為根本不需要再多解釋。整座核心操控室都能聽見從陣體深處傳來的悶震,像有人拿著一根巨木反覆撞門,而門後的人只有兩隻手、半條命,還得邊堵門邊算木頭下一次會撞哪塊板。
苟長生最討厭這種工作。
因為這已經不是陣法操控,這叫修仙版土木維穩。
前線傳訊接二連三地亮起。
「東側第一隊退了半個陣位!」
「正面第六段有缺口,補不上!」
「靈藥谷丹修請求後撤,重傷者太多,臨時救治點被震塌一角!」
「天劍門要求調兩名築基去東面補位!」
「誰還有築基能調?」
最後那句問得像笑話。
可惜沒人笑。
龍傲天一被軟禁,前線就像被人硬生生抽走了一根最粗的骨頭。原本很多需要一名金丹正面壓制的地方,現在只能拆成三四個築基去勉強墊。問題是築基不是金丹,墊也不是這麼墊的。這種拆法,等於把一面城牆敲碎了改拿磚頭當門板使,短時間看起來還能擋,實際上每多挨一下,裂口就往裡深一寸。
苟長生腦子裡很快列出最新風險。
東側壓力失衡。
正面衝擊轉強。
後方救治延遲。
聯盟命令傳遞慢三拍。
內鬼還在南側摸節點。
完美。
這份清單若拿去賣給棺材鋪,對方都能當月衝業績。
「東七、東九、正三,先保哪兩個?」雲松長老忽然問。
苟長生沒有猶豫。
「東七、正三。東九放半級緩衝。」
「理由。」
「東九那裡退了是築基隊,反應慢但人還在。東七後面是內門符倉,正三後面是臨時傷員轉運道。這兩個要是炸了,不是少幾個人,是整段排程一起崩。」
雲松長老點頭,沒有再問。
於是東九被放掉了半口氣。
苟長生幾乎是立刻感覺到那片區域的護罩變薄了一線,外頭血光一撞,整段封紋像被人用指甲狠狠颳了一把,聽得他牙都酸了。但換來的是正三與東七勉強穩住,傷員轉運道上沒再出現第二次大面積震塌。
這就是現在的局面。
不是守住所有地方。
是決定哪裡先別死。
苟長生胸口發悶,卻連嘆氣都嫌浪費力氣。他把蘇靈兒送來的養氣丹咬碎一顆,藥力剛化開,陣眼裡又跳出一連串波紋。他順勢把神識壓進正面主壓區,看到血煞宗那座移動法臺外緣正泛起比昨夜更深的血紅。
對方顯然已經發現,今天根本不用再慢慢磨。
只要趁聯盟自己亂著,一口氣把壓力抬上去,總有人先撐不住。
而第一個撐不住的,往往不是主戰線。
是那些原本應該安全的地方。
半炷香後,這條定律就應驗了。
一名負責轉運的弟子連滾帶爬衝到東側傳訊點,聲音都噼了。
「後方治療區出事了!」
苟長生心裡一沉。
治療區不在最外圈,正常情況下不會先出問題。除非前方被打穿的餘震、亂飛的術法殘波、還有失控的人員排程同時撞在一起。
也就是說,前線表面上還沒失守,裡面其實已經開始漏水。
他把感知沿著傷員轉運道往後拉,沒多久就看見一片亂象。
原本架好的臨時藥棚被震垮了一角,丹鼎峰弟子抱著丹爐四處跑,幾名傷員被從擔架上顛下來,還有人踩著滿地碎木板和藥渣大喊「別動那瓶!那是止血不是補氣!」,場面混亂得像有人把藥房、戰場和菜市場攪成了一鍋。
而張鐵柱,就在那鍋中央。
這貨左臂本來就沒好全,還被粗粗綁著固定木板。理論上他應該老實躺在治療區,哪裡也別去。結果不知怎麼的,他居然被臨時抓去幫忙搬一箱止血散與兩名傷員,現在正扛著半塌的橫樑往外衝。
苟長生一看就頭皮發麻。
不是因為張鐵柱不該去。
是因為這種人一旦開始「我幫個忙應該沒事吧」,通常下一息就會發生「還真有事」。
果然,後方天空忽然掠過一道被大陣偏折後的血光殘波。
正常情況下,那道殘波最多擦過藥棚外側,砸碎兩塊石板。
但張鐵柱在。
所以事情不能正常。
就在他扛著橫樑衝出棚口時,一名失控的外門弟子腳下一滑,正好把旁邊裝著烈性止血火粉的箱子撞翻。箱子翻的角度剛剛好,火粉被那道血光殘波一擦,整個治療區外圍「轟」地炸開一片赤白煙火。
張鐵柱首當其衝。
橫樑飛了,人也飛了。
苟長生隔著大陣看到那壯得像頭牛的身影被掀起半丈,心裡當場蹦出兩個字。
完蛋。
下一瞬,他強行把正面補流壓低半拍,抽出一縷極細的靈力,順著傷員轉運道打過去,勉強替那片區域撐起一層臨時護紋,免得第二波餘爆把人直接收走。
這個動作很危險。
因為他現在每抽一絲陣眼靈力去救後方,前方就少一絲扛撞擊的本錢。
但若不抽,張鐵柱大概就真得去下輩子再報名內門了。
「你在分流?」雲松長老立刻察覺。
「治療區炸了,張鐵柱在裡頭。」苟長生咬牙道,「我只挪半拍,不會久。」
雲松長老沒有說不行,只把自己那邊的補流硬頂上來,替他補住空出的那點縫。
兩人默契已經被這幾天的高壓硬磨出來了。很多話不必講,因為講了也來不及。
苟長生順著那層護紋再看過去,終於看清張鐵柱的情況。
人還活著。
但活得很勉強。
左臂舊傷徹底崩開,胸前被炸出一大片焦黑,右腿則被橫樑砸得詭異地彎著。最糟的是,爆炸帶起的碎木和鐵釘有好幾根扎進了腹側,血正順著地面往外淌,把藥渣都泡成了一層紅煳。
偏偏這貨神智還沒完全散,竟然還在嘶著氣問旁邊的人。
「丹藥箱呢?別浪費……那箱挺貴的……」
苟長生閉了閉眼。
很好。
別人重傷瀕死前想的是娘、師父、這輩子的遺憾。
張鐵柱想的是別把宗門庫存炸沒。
這很符合人設,也很讓人心酸。
治療區的丹修們很快撲上去止血,但那邊亂成這樣,救治速度根本快不起來。更麻煩的是,這場爆炸不只是把張鐵柱炸得半死,也把整條傷員轉運道後半段堵住了。前線又送下來三名重傷,結果全卡在半路,既上不去,也下不來。
這時候,前線傳訊又爆了。
「東九外層護紋破一角!」
「正面法臺第二輪蓄力!」
「南側有人影閃過,像是內部弟子!」
苟長生腦袋嗡了一下。
前、後、內,三頭一起起火。
這已經不是手忙腳亂可以形容的程度了,這叫有人把你按進水裡,還問你為什麼不先把衣服晾乾。
他開始瘋狂計算。
若全力守東面,正面會被磨穿。
若把靈力分給後方,前線缺口會擴大。
若抽神識去追南側內鬼,陣眼操控精度會下滑。
若現在進碎片空間回補,離開陣眼的那幾息足夠血煞宗狠狠幹穿一段。
每一條都像條死路。
更可怕的是,這回不是他被害妄想發作。
是真的每一條都快走到頭了。
苟長生自穿越以來,遇過很多險局。
靈田裡的毒蟲、山路上的劫修、宗門大比時的飛來橫鍋、碎片空間裡差點把他切成丁的古陣,還有龍傲天這種走到哪都自帶因果連鎖爆炸的存在。
每一次他都能在最後翻出一張牌。
跑、藏、騙、拖、借力打力,總有一種能用。
可這一刻,苟長生第一次很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手上的牌並不是不夠多。
是桌子都快被人掀了。
「撐不住了?」雲松長老忽然問。
這句不是責問。
是確認。
苟長生喉頭發乾,過了兩息才低聲道:「不是現在這一息撐不住。」
他盯著陣眼裡一路往上跳的光點,聲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說。
「是再往後推半個時辰,怎麼算都會有人先死。」
雲松長老沉默了。
這位金丹長老沒有像話本里那樣回一句「有老夫在,不會讓你失望」。
因為他也知道,那種話現在沒有用。
幾息之後,老者只說了一句。
「先把這一輪扛過去。」
苟長生很想說,問題就在於扛過這一輪之後,下一輪更重。
但他沒說。
因為說了也不會讓法臺少轉一圈。
他只能把神識再次壓進東側,把每一道顫動的陣紋都死死盯住。視野邊角里,張鐵柱終於被拖進較內側的藥棚,蘇靈兒不知什麼時候也沖了過去,披頭散髮地抱著一堆丹瓶在那裡大喊這顆先吞、那顆不能混、誰再亂碰她就把誰塞進丹爐。
這畫面有點荒謬。
也有點慘。
前線像快決堤的堤壩,後方像邊漏邊補的破船,內側還有老鼠在啃木板。苟長生以前一直覺得,只要自己夠穩、夠苟、夠會算,就算修仙界再爛,也總能在夾縫裡多活幾年。
現在他第一次不太敢確定了。
因為眼前這局,已經不是一個人多準備幾條退路就能補掉的坑。
這是一整個宗門、一整條戰線、一堆不夠聰明也不夠壞的人,一起被推到懸崖邊。
而他就在懸崖最中間,手裡拽著那根快斷的繩。
東側第三次震鳴傳來時,苟長生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不是昏。
是心裡那點「應該還有辦法」的東西,被這一聲硬生生震薄了。
他死死看著陣眼中央那團金紋,忽然想起竹簡裡那條一直被自己壓著沒碰的記錄。
碎片,與天機石殘餘,可形成更深層的陣法連結。
之前他只把那當成最壞情況下的瘋子方案。
現在,這個方案開始從「瘋」變成「可能要用」。
苟長生喉結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只把這個念頭更深地按進心底。
因為他還沒到肯承認它的時候。
可他也已經知道,再這樣撐下去,那個時候不會太遠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