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窮途末路
血煞宗沒有給青雲宗太多喘氣時間。
後方治療區的爆炸才剛被壓下去一輪,法臺那邊就再次亮了。
這次連試探都省了。
血色陣光像一層被煮沸的油,自南方高地往上翻,沿著移動法臺的外圍一圈圈炸開。苟長生把神識壓進陣眼,幾乎是立刻感覺到整座護山大陣的節點一起發出那種令人牙酸的顫響。東側、正面、西南,前一章還能勉強分出主次,現在已經像三個欠債的同時上門,誰都說自己最急。
很不巧。
他今天比任何人都清楚,誰都是真的急。
「東七補過去!正三再抬半級!西南迴流別斷!」雲松長老連著下了三道口令。
苟長生手上動作快得像抽風,神識則在陣眼裡瘋狂切換,把一條條靈力流推向各自該去的地方。這幾天他最熟悉的東西已經不是土遁、不是斂息,而是護山大陣哪一條封紋再多挨一下就要裂。
這是很不體面的專精方向。
但凡人修仙,有時候專精的不是夢想,是死法。
一輪勐壓之後,東側勉強撐住,正面被擦出兩道細裂,西南則靠著那條被他硬撐著的迴流輔紋吊住一口氣。苟長生剛松半分神,南側內緣又傳來一點極淡的異動。
還在摸。
這內鬼真有職業精神。
外頭都快把天打塌了,這人還不忘在自家院牆根下挖洞。苟長生甚至有點佩服,若今天大家能活下來,他真想見見這位同行,交流一下在高風險環境中如何保持專注。
當然,前提是交流完之後能立刻送對方上路。
「又動了?」雲松長老察覺到他靈力節奏有一瞬的偏移。
「南側,老地方。」苟長生聲音很低,「這人比法臺還穩定。」
雲松長老沒接這句吐槽,只把一道傳訊打出去,讓人再收緊南側維護通道。可他們兩個都知道,這種命令頂多拖一拖。真正的問題不是通道封沒封,是有個人從昨天開始就一路順著混亂往裡摸,而且每次都抓準聯盟最亂的時候動手。
這代表局面比表面上更糟。
意味著外面血煞宗的每一下重擊,裡面都可能有人在幫著量牆厚。
苟長生最怕這種局。
因為這種局不講道理,只講乘法。外面一份壓力,裡面一份壓力,乘到最後就是所有人的棺材錢。
第二輪法臺轟擊落下時,東側一段封紋終於發出一聲真正接近斷裂的脆響。不是完全崩,但已經像骨頭先裂了一道縫,只要再扭一下,接下來就是啪。
苟長生心裡的算盤也在這一刻徹底翻面。
他開始算方案。
第一種,維持現狀,靠他與雲松長老死扛。
結果是三到五輪內,兩人靈力與神識雙雙透支,大陣至少會在東側或正面被打出真正缺口。缺口一開,後方治療區、符倉、內門主峰都得一起跟著遭殃。
第二種,放棄部分割槽域,集中保主峰與核心。
結果是能多撐半個時辰,但代價是前線修士和東側外圍弟子會先被賣掉。血煞宗衝進來後一樣能回頭啃主峰,只是死人的順序比較有儀式感。
第三種,抽身進碎片空間回補靈力。
結果更簡單。只要他離開陣眼那幾息,現在這種攻勢足夠直接把他辛苦補起來的幾條節點一口氣砸穿。
第四種,把自己暴露到築基後期以上,強行以個人靈力去拉昇大陣。
這方案看似勇敢,實則愚蠢。因為暴露修為只能多撐一點點,撐不出質變,最後不僅人照樣可能死,還順手把自己藏了這麼久的牌全翻給宗門看。
第五種……
苟長生不太想承認,但第五種從昨晚開始就像根魚刺卡在他喉嚨裡。
碎片,直接接陣。
他只要一想到這個選項,腦門後面都會跟著疼一下。不是因為方案本身多複雜,而是因為它等於把他這一路以來最看重的東西拿去當柴燒。
碎片空間是什麼?
是他的退路,是他的保命屋,是他苟道理論體系裡最重要的一根承重柱。若把碎片直接接進護山大陣核心,先不說會不會把空間本身燒出毛病,光是那股上古氣息一散,整個宗門、整個聯盟,甚至外面的血煞宗,都會知道青雲宗這裡藏著一件真正的寶。
到時候別說苟。
連裝路人都沒得裝。
問題是,前四種方案他已經算過了。
沒有一種能活。
或者更準確地說,沒有一種能讓大多數人活。
苟長生很想像以前那樣告訴自己,修仙界本來就是各憑本事,別人的命不是你的責任,你只要算好自己的生路就夠了。這套話他說過很多次,也一直說得很順。
但今天不太順。
因為張鐵柱還在後面躺著,不知道這會兒有沒有把血止住。蘇靈兒還在藥棚裡一邊救人一邊罵人。雲松長老就站在他身邊,把自己金丹期的底子也當成一塊快燒乾的木炭,一寸寸往陣裡添。
這些人平時不一定都靠譜。
有些甚至很不靠譜。
可眼下他們都在這裡。
一起被壓在這張大陣底下。
第三輪衝擊到來之前,系統終於冒頭了。
【系統提示:宿主當前生存率評估中。】
苟長生心裡罵了一句。
這玩意每次在他最不想聽數字的時候,特別準時。
他沒有回應,系統也不需要他的回應。幾息之後,那道熟悉而冷靜的提示再次浮了上來。
【評估結果:2%。】
苟長生手指一僵。
這是個很小的數字。
小到什麼程度?
小到他連嘲諷它的心情都沒有。
二成還能掙扎一下,二十三也能咬著牙想想辦法,哪怕是十二,他都可以硬安慰自己說修仙界變數大,說不定自己就是那個一成二里的幸運兒。
可二。
這數字低得像系統在他腦子裡豎了根白幡,還順手問他喜歡土葬還是火葬。
【補充說明:若維持當前策略,護山大陣於後續高強度衝擊下出現關鍵缺口之機率為 81%。宿主在缺口形成後存活至戰鬥結束之機率為 2%。】
苟長生喉嚨有些發乾。
他在意識裡問了一句。
「若採取其他策略?」
系統沉默了半息。
【正在計算。】
外頭法臺又亮了。
苟長生只好一邊補流,一邊等自己的死亡報告更新版本。這種體驗很新鮮,建議一輩子最多一次,再多就顯得人生品質管理做得不夠。
幾息後,系統重新給出結果。
【排除無效策略後,存在一組高風險高收益方案。】
【方案名稱:未知碎片與護山大陣核心深層連結。】
【預估結果:大陣整體效能將大幅提升,宿主與碎片存在關聯暴露機率接近 100%。】
【採用該方案後,本次戰鬥存活率可提升至 67%。】
六十七。
這是個很漂亮的數字。
漂亮到像專門拿來羞辱他前面那個二的。
問題是後面跟著一個「暴露機率接近 100%」。
苟長生差點被這行字氣笑。
這跟醫館大夫告訴你「恭喜,手術成功率很高,就是術後你八成得改名換姓、從此被各路仇家追著跑」有什麼區別?
區別大概只有一點。
醫館的大夫不會順便扣他的穩健值。
系統會。
【提示:該方案嚴重違背穩健原則。是否需要檢視預計穩健值變動?】
「不看。」
苟長生回得斬釘截鐵。
人都快沒了,還看財報,這不是穩健,這是精神自虐。
雲松長老忽然問了一句:「你怎麼了?」
苟長生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那一瞬間靈力節奏明顯亂了。
「沒什麼。」他本能先回了這句,緊接著又自己推翻,「不對,有什麼。」
他盯著陣眼裡幾條搖搖欲墜的金紋,聲音比先前更低。
「長老,我想再確認一次。若照現在這樣撐,最晚什麼時候會破?」
雲松長老沉默片刻,沒有問他為什麼突然這樣問。
老者只按著陣眼另一側,感知了一圈,然後給出一個和苟長生自己算出來幾乎一樣的答案。
「再有兩輪法臺全壓,或三輪偏壓。」
這就是金丹長老的含金量。
不灌雞湯,直接報死期。
苟長生吸了一口氣。
兩輪。
差不多。
系統給二,他自己算兩輪,雲松長老也算兩輪。三方資料交叉驗證之後,剩下的就不是懷疑,是現實。
他終於不再硬撐著把碎片方案當成「還沒必要」。因為必要性這東西,在活人和死人之間,通常沒有中間值。
苟長生把一絲神識沉進碎片空間。
那裡還是老樣子,灰白、安靜、像個跟外頭戰場完全不屬於同一個世界的破地方。漂浮的碎片在半空微微發光,旁邊是之前被他搬出搬進的天機石碎屑與那捲差點把他人生規劃整本改寫的竹簡。
他把竹簡展開,再一次看向那段自己前面刻意當沒看見的記錄。
碎片可為陣核之引。
借殘餘天機石為橋,暫時共鳴諸紋。
成則陣升,敗則息露。
就這麼短短几句。
寫得像在教人泡茶。
可苟長生知道,所謂「息露」翻譯過來就是,你再也別想假裝自己只是個灰袍外門弟子。大陣一旦借碎片共鳴,整個青雲宗都會看到異象,所有感知夠敏銳的人都會嗅到那股上古遺物的氣息。
而他,正坐在陣眼中央。
這跟舉著牌子向全天下宣佈「寶在我這,來搶吧」沒有本質差別。
可竹簡沒有說另一件事。
若不做呢?
答案不用它寫,外面的法臺已經替他寫了。
不做,就一起死。
苟長生把竹簡捲回去,沉默了很久。
久到連繫統都沒有再催。
外頭又一次撞擊落下,東側裂紋往裡深了一分,核心操控室的地面都跟著晃。雲松長老悶哼一聲,嘴角多出一絲幾乎看不出的血線。老者把那絲血硬生生咽回去,像沒事一樣繼續補流。
這畫面讓苟長生最後那點僥倖也碎了。
不能再等。
再等下去,他連選擇的資格都會一起失去。
他把神識從碎片空間抽回來,手掌壓上胸前藏著碎片的位置。隔著衣袍,那股微微發熱的觸感依舊很熟悉,熟悉得像他這一路偷偷藏著的另一條命。
而現在,他得親手把這條命拖出去見光。
苟長生忽然很想笑。
笑自己苟了這麼久,最後還是被世界逼到要幹最不苟的事。
可他笑不出來。
因為法臺已經再次抬頭,南方那片血光正在準備下一輪更重的轟擊。陣眼中央的金紋一閃一閃,像風裡的燭火。後方藥棚傳來新的傳訊,張鐵柱還活著,但再拖下去不好說。南側內鬼也還在,只是眼下已經沒人有餘裕先去把那隻老鼠拎出來砍。
所有東西都在逼他往同一個方向走。
苟長生低下頭,手指慢慢收緊。
他終於承認了一件事。
下一次法臺再轟下來,他若還想苟,就只能先不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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