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碎片入陣
第二輪法臺全壓落下來的時候,核心操控室的地面幾乎整個往下一沉。
不是塌。
但已經很接近「再來一次就可能真塌」的那種沉。
苟長生雙手按在陣眼兩側,指尖被石板震得發麻,神識裡那張護山大陣的靈力網幾乎同時在三處炸起刺眼的亂紋。東側裂痕再往內吃了一寸,正面主壓區的封紋邊緣開始泛出細碎白光,西南那條他一直靠迴流輔紋吊著的節點群則像一個被人拎著脖子吊在半空的病號,還沒死,但也只差一口氣。
「最多一輪半。」雲松長老忽然開口。
苟長生一愣。
前一章還是兩輪。
現在連兩輪都沒了。
「你也算到了?」老者問。
苟長生喉頭髮緊,低低嗯了一聲。
這就是最麻煩的地方。
一個人算到死線,還能安慰自己說可能算錯。
兩個人都算到一樣,那就不是算,是通知。
而且這份通知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
護山大陣不會因為哪個弟子平時做人低調、存丹勤快、從不主動惹事,就在今天對他網開一面。法臺砸下來時,外門、內門、金丹、雜役,最後都得先排進同一張傷亡表裡。苟長生最討厭這種公平,因為這種公平總挑他最不想參加的場合出現。
外頭血煞宗的法臺還在蓄下一輪,南側內緣那個陰魂不散的試探者依舊時不時碰一下節點,像在給棺材最後量尺寸。後方藥棚傳來的傳訊越來越短,短到只剩「張鐵柱還活著」和「再拖不妙」這種聽了跟沒聽差不多的話。
整條戰線現在就像一張被火燒了三個角的紙。
你問哪裡最危險?
答案是整張。
苟長生深吸一口氣,把最後一點猶豫按死。
不再猶豫的感覺很奇怪,不是熱血,也不是豁然開朗,更像一個人被逼到懸崖邊之後,終於不再討論風景好不好看,而是開始估算跳下去時怎麼落,摔斷幾根骨頭還能爬。
他在意識裡叫了一聲。
「系統。」
【系統提示:在。】
「把碎片接陣的關鍵步驟再給我過一遍,最短版。」
系統這次回得很快。
【步驟一:以宿主神識為引,將碎片核心暫時牽引至陣眼最深層。】
【步驟二:以既有天機石殘餘為橋,建立初步共鳴。】
【步驟三:在共鳴穩定前,宿主需持續承受碎片與護山大陣雙向靈壓。】
【風險提示:過程中若宿主神識中斷,連結失敗,可能導致大陣震盪、碎片氣息外溢、宿主反噬。】
很好。
果然是他熟悉的系統風格。
把「可能當場把人玩死」說得像丹方備註。
苟長生沒有抱怨,因為現在連抱怨都嫌浪費時間。他把一縷神識沉進碎片空間,飛快掃過那片灰白小天地。竹簡還在,天機石殘餘還在,碎片本體懸在空中,像一枚沉默的冷星。
以前這裡是他的安全屋。
現在看起來比較像一個即將被他親手拆掉的保險箱。
他心裡微微一抽,還是把神識探了過去。
碎片碰上他意識的瞬間,一股熟悉的冰涼感竄上來,緊接著便是極細微的顫動,像這東西早就知道總有一天會被拿去幹這種瘋事,只是一直在等他自己承認而已。
「等一下。」雲松長老忽然側過頭。
苟長生心裡一緊,以為老者終於要問他到底藏了什麼。
結果雲松長老盯著他,問的卻只有一句。
「你接下來要做的事,能救陣嗎?」
苟長生張了張嘴。
這問題太直了,直得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他原本準備好的那些模煳說詞,什麼「或許有個辦法」「弟子想再試一種變式」「未必能成但值得一賭」,在這句面前全都顯得像廢話。
因為答案其實只有兩種。
能,或不能。
苟長生咬了咬牙。
「有機會。」他說,「但需要長老替我扛幾息,而且……」
「而且會出事?」
「會。」苟長生老實點頭,「不小的那種。」
雲松長老看著他,眼裡沒有震驚,也沒有立刻翻臉的懷疑,只是極快地權衡了一瞬。片刻後,老者把目光轉回陣眼,語氣平得驚人。
「能救陣就做。」
苟長生整個人都頓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還要多解釋兩句,至少得扯出個半真半假的理由,比如自己從修陣時摸到一條偏門路子,比如大陣深處有某種殘留機制。但云松長老沒有問。
不問,反而更重。
這等於把最後這點信任直接壓在他手上。
苟長生甚至在一瞬間冒出一個很荒唐的念頭。
要是這次真能活下來,他以後是不是該對這位長老稍微客氣一點,至少不能再在心裡把人歸類成「高階但麻煩的宗門資產」。畢竟雲松長老現在做的事,已經不像單純的長老下令弟子執行,更像一場沒有立字據的賭命合夥。
「長老不怕我把整座山一起炸了?」苟長生忍不住低聲問。
雲松長老嘴角帶了一點極淡的冷意。
「現在不做,也差不多。」
很有道理。
而且一點都不安慰人。
老者說完便不再分神,雙手按住另一側石板,金丹靈力像不要錢一樣往大陣裡灌。那副樣子明白得不能更明白。
你去做。
這幾息,我替你撐。
苟長生心口忽然重重一跳,下一瞬便把神識徹底沉了進去。
他先以最細的一縷意識纏住碎片,再把陣眼最深處那點平時連自己都不敢多碰的核心區域開啟一道小口。那地方與普通節點不一樣,不是單純的靈力匯流,而是整座護山大陣所有紋路彼此咬合的樞紐。
平時稍微碰重一點,都可能讓大陣整體靈壓失衡。
現在他卻得把一件來歷不明、氣息上古、且明顯不怎麼穩定的東西引進去。
這種操作若放在正常時候,苟長生只會給一個評價。
瘋了。
而且不是普通的瘋,是死前還要先把別人也拖下水的那種瘋。
偏偏他現在就是那個瘋子。
碎片被牽引出來的瞬間,他整個識海像被人拿細針一口氣紮了十幾下。不是劇痛,是那種密密麻麻的刺,刺得他眼前都發花。護山大陣本身的靈壓、碎片自身的氣息,再加上碎片空間被強行開啟後的拉扯感,三股東西同時壓在一個人腦子裡,差點沒把苟長生當場掀翻。
他咬住舌尖,硬把那點眩暈壓了回去。
不能松。
現在一鬆,不是自己暈一下的問題,是整個連結直接斷在半路。
雲松長老那邊也立刻感覺到異常了。
「靈壓變了。」老者聲音微沉。
「別管。」苟長生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壓住外層,裡面我來。」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他自己都覺得有點離譜。
一個偽裝練氣九層的外門弟子,居然在叫一位金丹長老別管陣眼裡頭的事,他來。
修仙界要是有年度荒唐言行榜,這句至少能進前三。
但云松長老真的沒管。
老者只回了一句。
「快。」
苟長生沒有再分心。
他把碎片一寸寸往陣眼最深處拖,速度不快,因為這東西一接近核心區域,就開始和裡頭殘留的天機石氣息互相牽扯。那不是簡單的吸引,更像兩個隔了太久的齒輪,終於在錯位狀態下硬湊到一起,彼此都認得對方,卻還沒找到最正確的咬合角度。
他得幫它們對準。
稍微偏一點,靈壓就亂。
偏太多,整個共鳴就會直接炸開。
陣眼深處原本黯淡的幾條細紋,開始在他神識裡一點點亮起。
那亮不是普通靈力的青白,而是一種帶著古舊質感的金,像被塵封太久的器物終於見了光,表面還裹著一層年代感十足的冷意。
苟長生心臟跳得很快。
因為他知道,竹簡裡那套瘋子方案真的能動。
這方案真的能動。
也正因為能動,他反而更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只要共鳴再往前推一步,這股氣息就很難繼續只困在核心裡。到時候不只雲松長老,整個青雲宗、外面法臺上的血煞宗、甚至被軟禁在東側禁制區裡的龍傲天,都有可能感覺到。
他的苟道,到這一步,基本就只剩骨灰盒還沒訂款式。
「東側又來了!」外頭傳訊忽然炸開。
苟長生心裡一沉。
下一輪提前到了。
血煞宗顯然也察覺到大陣內部靈壓出現了某種微妙變化,乾脆不再等完整節奏,直接把攻勢提早砸了下來。外層封紋被撞得齊齊一顫,雲松長老那邊傳來一聲極輕的悶哼,顯然是在硬吃壓力。
「還要多久?」老者咬著牙問。
苟長生額上冷汗直冒。
「半息。」
這是實話。
但也是廢話。
因為戰場上有些時候,半息就夠死人。
苟長生把最後那點保留徹底放掉,神識勐地向前一送,將碎片與那幾縷最亮的天機石殘紋硬生生對上。
下一瞬,陣眼最深處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
不是火。
而是一種從古到今、被埋了不知多少年的秩序感,忽然重新流動起來。金色細紋先是在核心深處亮出第一筆,緊接著第二筆、第三筆,像有看不見的人拿著筆沿著大陣骨架一路描摹,將原本殘缺的紋路重新喚醒。
整座核心操控室都在那一瞬間微微一震。
雲松長老勐地抬頭。
苟長生也在同一刻知道,事情已經不可能再回頭了。
因為第一道真正完整的金紋,已經沿著陣眼深處,亮了起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