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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息外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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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道完整金紋亮起的瞬間,苟長生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

不是那種「今天可能要完」的完,而是那種你辛辛苦苦苟了一百多章,好不容易把自己經營成宗門裡最不起眼的小透明,結果只因為一次戰場急救,就要在全體觀眾面前被迫登臺自我介紹的完。

護山大陣核心深處,那道金紋像甦醒過來一樣,沿著原本殘缺不全的骨架飛快往外爬。它所過之處,先前被血煞法臺壓得幾乎扭曲的陣路竟硬生生穩了下來。東側裂痕不再繼續擴張,正面主壓區那幾道快斷掉的封紋重新連成一片,連西南那條被他拿回流輔紋吊命吊到快斷氣的節點群,都像被人灌下一大口勐藥,抖了兩下之後,居然開始自己咬合。

整個核心操控室微微一震,像一個餓了三天的人突然被人往嘴裡硬塞了一整桌酒席,第一反應不是幸福,而是先懷疑自己會不會當場噎死。

雲松長老瞳孔一縮。

「這是……」

苟長生咬著牙,額頭青筋直跳,根本沒空接這句話。他現在整個識海像被人拿兩塊磨盤夾在中間來回擰,一邊是碎片本體透出來的冰冷古意,一邊是護山大陣積壓了不知多少年的沉重靈壓。兩股東西原本各走各路,現在硬是被他綁在一起,彼此一邊認親,一邊打架。

系統在他腦中冷靜播報。

【共鳴建立中。】

【當前同步率:三成。】

【外層封鎖成功率:持續下降。】

苟長生心頭一跳。

「什麼叫持續下降?」

【碎片與天機石殘紋的共鳴強度超出預估。宿主原定的『區域性連結、區域性增幅、區域性裝死』方案正在自然演變為『全域擴散、全場可感、全體圍觀』方案。】

苟長生差點一口血噴出來。

他原本還抱著最後一絲僥倖,想著也許可以把共鳴壓死在核心裡,只讓大陣偷偷變強,不讓外面的人知道是誰動的手、不知道動了什麼、更不知道這裡面藏著一件足以讓全修仙界集體犯病的上古碎片。結果現在看來,這點天真比他當年以為只要低調種田就不會被捲進主線還要可笑。

金紋爬得太快了。它像一條被喚醒的古老河流,順著整座護山大陣原本的脈絡往四面八方鋪開。平時大陣的靈光偏青白,現在被這東西一接管,整座山的陣光都帶上一層微冷的鎏金色,莊嚴得不像防禦陣,倒像什麼古宗遺址裡專門拿來鎮壓禁忌之物的大型封禁。

偏偏那禁忌之物,就是他本人親手接上去的。

「壓住外層!」雲松長老忽然低喝一聲,雙掌再次拍在石臺上。

老者顯然也察覺到了不對,立刻把更多靈力灌進陣眼外圍,試圖幫他把波動壓回去。金丹期的靈壓一入場,原本已開始往外洩的幾縷氣息確實頓了一下,但也只頓了一下。

下一瞬,陣眼深處那枚碎片像被刺激到了,忽然震出一道極細卻極清晰的波。不是靈力衝擊,而是一種純粹到近乎古老的存在感,像有人把一口封了幾千年的古井掀開一條縫,井裡那股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冷氣順著縫隙飄出來,明明沒有實體,卻能讓所有人都同時起雞皮疙瘩。

苟長生頭皮一炸。

「別壓了!」他幾乎是喊出來的,「再壓要反衝!」

雲松長老動作一停,目光凌厲地看向他。

「它不是單純靈力增幅,」苟長生聲音發啞,「越強壓越容易把氣息震出去。現在能做的不是捂,是讓它順著陣路走完第一輪,再想辦法收。」

說完這句,他自己都覺得荒唐。堂堂青雲宗護山大陣核心操控室,一位金丹長老坐鎮,結果現在卻成了弟子先把來歷不明的上古玩意接進主陣,再告訴長老別亂碰、回頭再追究的場面。

雲松長老盯著他看了半息,最終沒有再問,只沉聲道:「你來控裡,我守外。」

這位長老今天對他的信任額度,已經大得不像正常宗門管理制度能容忍的程度了。但現在戰場就在頭頂,能有人不先把他按在地上問「你到底藏了什麼」,而是陪著他一起賭命,已經很夠意思了。

於是他不再分神,把全部心力都按回陣眼。

金紋爬過東側主幹的一刻,外頭忽然傳來一聲巨震。不是護山大陣被砸穿,而是血煞宗那座移動法臺的血光,第一次在碰到護山陣幕時被硬生生彈了回去。

傳訊符幾乎同時炸開。

「東側反震!」

「正面主壓區穩住了!」

「血煞法臺表層裂了!」

核心操控室裡幾名輔修士先是一愣,隨即唿吸都重了。這幾天他們被那座法臺砸得頭都抬不起來,別說反震,能勉強不崩就算祖墳冒青煙。現在陣幕竟正面把對方的血光頂了回去,效果誇張得不像修補,倒像有人臨時把青雲宗祖師爺從牌位裡請下來親自坐鎮。

苟長生心裡卻半點高興不起來。

因為隨著反震成功,氣息外洩得更明顯了。

他能清清楚楚感覺到,那股來自碎片的古老波動正順著金紋往整座宗門蔓延。它不像靈壓那樣霸道,也不像魔氣那樣邪異,更不像一般法寶出世時會有的刺目聲勢。它只是安安靜靜地存在,卻存在得極有份量。

這種氣息,修為越高的人感覺越明顯。

也就是說,最先發瘋的,通常也是最麻煩的人。

苟長生一想到外面那些金丹、築基、各宗長老、血煞宗頭目,心裡立刻浮現一張危機評估表。

風險一,身份暴露。

風險二,寶物暴露。

風險三,身份與寶物繫結暴露。

風險四,從今天開始他的日常生活被改寫成《全修仙界都想研究我》。

這不是爆甲,這是爆墳。

外頭戰場也在這一刻變了。原本還是血光與陣幕正面對撞的聲浪,忽然多出一種極不自然的停滯。許多正在半空衝殺的修士,都在同一瞬間下意識停了半拍。青雲宗這邊的守陣弟子先是愣住,隨即有人驚喜大喊;血煞宗那邊則更直接,幾個原本正在催動血符的築基修士,臉色齊齊變了,連法訣都慢了一拍。

傳訊聲亂成一片。

「那是什麼氣息?」

「不是元嬰,不是陣靈,像是古寶!」

「血煞宗主力退了半步!」

「不對,他們不是退,是在重整方向!」

如果只是守城戰,雙方還有規律可循。血煞宗要破陣,青雲宗要守陣,大家流程清晰、目標單純。可一旦「上古異寶現世」這個標籤貼上去,局面就不再是攻城戰,而是大型修仙界貪婪現場。到時候敵人會更瘋,盟友會更復雜,偏偏他現在就在味道最重的地方。

血煞宗陣後,一道陰冷蒼老的聲音驟然壓過半個戰場。

「停血潮,轉鎖陣心!」

聲音不算大,卻帶著金丹以上修士特有的穿透力。

「青雲宗護山大陣之內,有上古遺寶共鳴!」

「法臺第七、第九血槽,改攻為牽引!」

「擒操陣者,奪此寶,今日首功直入血池!」

這幾句話一出,苟長生差點原地昏厥。

他原本還指望對面能含蓄一點,先私下判斷、再暗中試探,給他留一點操作空間。結果血煞宗那老東西一張嘴就是全場廣播,生怕別人不知道這裡有寶物,還順手把「操陣者」這個身份也一起點了出來。

人不能,至少不該,這麼高效地毀掉別人的後半生。

雲松長老臉色也沉了下來。

「他們改目標了。」

「我看出來了。」苟長生有氣無力地回。

陣眼外緣很快傳來新的壓力變化。原本分散轟擊各處節點的血煞法臺,竟開始沿著幾條最敏感的主幹路徑反向試探,像是要循著氣息源頭倒推核心所在。這比無腦勐攻麻煩得多,因為前者靠硬度扛,後者卻是在做解題。最討厭的就是聰明敵人,更討厭的是這種聰明敵人還是被他親手喚醒的。

「系統,現在還能捂回去嗎?」苟長生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

【可以。】

苟長生眼睛一亮。

【理論上。】

「……」

【前提是宿主立刻斷開共鳴、承受反噬、放棄大陣增幅,並祈禱血煞宗在護山大陣崩潰前集體失憶。】

很好,這跟不能沒有本質區別。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只自己死,還會連帶把蘇靈兒、張鐵柱、雲松長老、整座青雲宗一起往坑裡拽。既然最大的遮掩已經失敗,那接下來要做的,就不是繼續幻想如何當場洗白,而是先把「暴露」控制在一個相對能接受的區間。

說白了,就是從「完全沒事」降級成「出了大事但還沒大到立刻被分屍研究」。

苟長生一邊穩住核心共鳴,一邊飛快調整外圍陣路,把幾條最明顯指向操控室的靈力流故意做了偏折。這招瞞不住真正懂陣的人,只能起一點擾亂作用,可現在能多拖一息就是一息。

雲松長老察覺到他的手法,眼底掠過一絲異色。

「你連反追蹤都會?」

這問題其實不太好答,於是他只能含煳其詞:「以前修陣時,順手研究過一點。」

雲松長老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寫著四個字。

你再編啊。

但老者依舊沒拆穿,只配合著他把幾處外層導流也一起改了。兩人一內一外,硬是把原本像火把一樣顯眼的陣心波動,暫時修成了一盞到處亂飄的風燈。

偏在這個節骨眼,東側禁制區方向,忽然也傳來一陣不太對勁的波動。

苟長生心裡勐地一沉。

龍傲天。

禁制區內,原本盤坐調息的龍傲天忽然抬起頭。那股波動他太熟了,不是熟在表面,而是熟在骨子裡。像一段很早以前就被刻進命格、卻始終隔著霧看不真切的東西,忽然在某個瞬間穿過霧氣,露出一道輪廓。

他愣了片刻,眉心那枚已被封住的印記竟微微顫了一下。

守在外面的兩名長老立刻警覺,抬手就要加固禁制。

龍傲天卻沒動。

他只是定定望著護山大陣核心的方向,眼神第一次不再帶著那種一往無前的單純勁,而是多了幾分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複雜。

「原來……在那裡。」

守禁長老對視一眼,臉色同時變了。

「你知道那是什麼?」其中一人厲聲問。

龍傲天像是這時才回過神,皺了皺眉,誠實地搖頭。

「不知道。」

這三個字很龍傲天,但問題在於,沒人會在這時候完全信他。他自己也信不過自己,因為剛剛那一瞬間,他真的生出一種極奇怪的感覺,彷彿那股氣息原本就該和自己有關,只是中間不知被誰拿走、藏起,最後又在最意想不到的人手裡爆了出來。

「他感應到了。」系統平靜提醒。

「我知道。」

【不只他。】

苟長生放眼神識掃過整座戰場,心瞬間又涼了半截。青雲宗內部幾位高層、血煞宗後陣兩名老魔、天劍門駐守長老、連靈藥谷那邊正在忙著救人的幾位築基修士,都明顯出現了分神和側目。有人是震驚,有人是狂喜,有人是本能戒備,還有人眼神已經開始不太對勁,像是在權衡這場仗到底還有沒有必要按原方案打。

這就是修仙界。平時講道義、講盟約,關鍵時刻只要有足夠大的利益從地下冒出來,所有高尚詞彙都會自動進入靜音模式。

好訊息是,大陣真的穩了,而且還不是一般的穩。

壞訊息是,穩得太有存在感了。

金紋在第一輪全域流轉完成後,整座青雲宗外層陣幕已徹底換了氣象。原本被血煞法臺砸得坑坑窪窪的防線,如今像重新披上一層堅硬外殼;那些已經快熄滅的節點,也在古老共鳴下彼此串起,形成比先前更復雜的聯動。

血煞宗那座法臺又試著壓下一輪。

結果這次不但沒能把陣幕壓彎,反而讓表面裂紋更多了一條。後陣立刻傳出喝罵與重整聲,顯然對方也沒想到一件上古異寶居然能把護山大陣抬到這種程度。

可他們越是如此,貪念就越重。

「所有血煞旗手,封東、鎖南!」

「別再平推,給我找陣心!」

「青雲宗守不住此等寶物!」

聲浪一陣高過一陣。

這話他不愛聽,因為從某種角度來說,對方沒說錯。青雲宗守不守得住還兩說,但他肯定是最守不住的那個。

雲松長老忽然開口。

「撐得住嗎?」

苟長生沉默半息,老實回答:「撐得住大陣,撐不住人生。」

雲松長老明明臉色沉重,還是被這句話噎了一下。

片刻後,老者竟極輕地哼了一聲。

「活下來再煩。」

苟長生想說,長老你這話講得很輕鬆,因為被全場盯上的不是你。但轉念一想,從他把碎片接上去的那一刻開始,雲松長老、整個操控組、乃至整座青雲宗,其實都被拖上了同一條船。只不過他在船頭,風最大,浪也最先拍到臉上。

既然如此,現在再糾結暴露與否已經沒有意義。

先把船划過去,別讓它原地沉了,才是正事。

苟長生用力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氣,再次穩住神識,將第二輪共鳴引向更深一層的防禦節點。

既然大家都知道這裡有東西,那他至少要讓所有人知道,這東西不是看一眼就能拿走的。

今天這場仗,從「破青雲宗」變成了「搶碎片」沒錯。

但要搶,得先踩過他現在親手接好的這張大陣。

而那張陣,已經不是剛才那張了。

核心操控室外,鎏金色的陣光再一次往四方展開。遠遠望去,整座青雲宗像在夜色與血光之間緩緩睜開一雙冰冷的金色眼睛。

戰場上所有人的視線,都不由自主朝同一個方向偏去。

護山大陣核心。

那裡有什麼,他們還看不清。

但所有人都已經知道,那裡有東西。

而禁制區裡,龍傲天盯著那個方向,指節一點點收緊,像是終於把過去許多模煳片段拼出了一角。

同一時間,血煞宗後陣那名陰冷老者也抬起手,遙遙指向陣心,聲音森然。

「下一輪,不惜代價。」

「給本座把操陣那個人,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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