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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陣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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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徹頭徹尾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苟長生蜷縮在二號求生地道深處十丈的位置,背靠著他親手壓實的泥土牆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頭頂上方,距離地面僅有十丈的岩層那頭,是一個正在被上古血陣吞噬的世界。

「轟——」

第一波衝擊來得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勐然從地面方向貫穿下來,整條地道像是被巨人握在掌心裡狠狠搖晃了一下。苟長生的後腦勺直接撞在了泥壁上,眼前金星亂冒,嘴裡嚐到了一股鐵鏽味。

感知陣盤的嗡鳴聲在一瞬間飆升到了前所未有的尖銳頻率——然後,戛然而止。

陣盤炸了。

那是他花了三年心血、不惜血本打造的最高階感知陣盤,此刻化作了一堆冒著青煙的碎屑,散落在他腳邊。苟長生低頭看了一眼那堆廢銅爛鐵,喉嚨裡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乾笑。

「好傢伙……連陣盤都扛不住,這血陣的烈度至少是……」

他閉上了嘴。因為計算結果只會讓他更加絕望。

頭頂傳來一連串細碎的崩裂聲,像是有無數根針同時扎入瓷器的表面。苟長生不用看就知道——那是他佈置在枯木崖地面的玄龜磐石大陣。這座他引以為傲的防禦陣法,用了整整十顆精純靈晶強化過的護山大陣,正在被血陣一寸一寸地啃噬。

二十息。

玄龜磐石大陣只撐了二十息。

最後一聲沉悶的碎裂聲從頭頂傳來,隨之而來的是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滲透感——好像有什麼黏稠的、活著的東西,正順著岩層的裂縫向地下蔓延。

苟長生抬起手,指尖凝聚了一團微弱的靈光照亮四周。

然後他看到了。

地道兩側的泥土牆壁上,正在浮現出一條條猩紅色的紋路。那些紋路細如髮絲,卻蠕動著、分叉著、向著更深處延伸,宛如某種恐怖生物的血管網路正在侵入這片地下空間。

血陣的腐蝕性靈力,正在沿著岩層裂縫向下滲透。

「按照目前的滲透速度……」苟長生飛快地在心中計算,額頭上的冷汗啪嗒啪嗒地滴在膝蓋上,「最多還有一炷香。一炷香之後,這條地道就會從最近地面的那一端開始,被血陣的靈力徹底浸染。然後它會繼續向下,直到把我溶成一灘……」

他沒有繼續往下想。

『穩健長生系統提醒:宿主當前生存率1.7%。建議立即執行逃生方案。』

「廢話!」苟長生在心裡怒吼,「你以為我不想跑?我的靈力只剩三成——不,剛才壓制那一波衝擊又消耗了不少,現在頂多兩成五!天機遁甲術加土遁術全開,最多跑一刻鐘,而二號地道出口到暗河還有最後一層石壁要打通——」

就在他瘋狂計算逃生路線的時候,儲物袋中傳來了一陣異常的震動。

不是地道的震動,而是一種帶著節奏感的、有規律的脈動。

封印碎片。

苟長生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勐地扯開儲物袋,只見那枚用三層封靈布嚴密包裹的幽藍色碎片,此刻正以一種前所未見的頻率劇烈震動。三層封靈布上的符文正在飛速黯淡,彷彿碎片內部有什麼東西正在覺醒,在瘋狂地啃噬著封印。

最外層封靈布化為灰燼。

第二層封靈布出現裂痕。

「不不不不不——」苟長生雙手死死地按住碎片,將僅剩的靈力灌注進第二層封靈布,試圖加固封印。碎片在他掌心中劇烈掙扎,發出的嗡鳴聲與頭頂的血陣形成了某種詭異的和聲。

它在回應血陣的召喚。

同源。這塊碎片和那個血陣,竟然是同源的!

苟長生的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如果他不壓制這塊碎片,它散發的氣息會像一座燈塔一樣,精準地向血陣的施術者標記出他在地下的位置。到那時候,別說逃了,血陣會直接朝著他這個方向集中滲透,一炷香都等不到。

但壓制碎片的代價是靈力。他本就所剩無幾的靈力,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失。

兩成……一成五……一成……

就在苟長生的靈力即將告罄、第二層封靈布搖搖欲墜的時候,碎片的震動突然改變了。

不再是瘋狂的掙扎,而是變成了一種平穩的、帶有引導性質的脈動。與此同時,一股極其微弱的資訊流衝入了苟長生的神識——

那是一幅地圖。

模煳的、殘缺的、像是被歲月腐蝕了大半的古老地圖,但其中一個位置被標記得異常清晰:在二號地道出口方向偏南三十丈處的地下深處,有一個被標記為亮點的位置。

碎片在引導他。

『穩健長生系統警告:檢測到上古遺物共鳴反應。碎片引導功能已啟用。分析中……』

苟長生死死地盯著腦海中那幅模煳的地圖,心臟砰砰砰地跳得幾乎要從胸腔裡蹦出來。碎片引導的方向和他原定的暗河逃生路線有三十丈的偏差,那是一片他從未探測過的未知區域。

『分析完成。路徑一:按原計劃突入暗河,預估生存率1.7%。路徑二:跟隨碎片引導前往標記位置,預估生存率……無法計算。資料不足,未知變數過多。』

「無法計算?」苟長生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你是算命先生還是天氣預報?1.7%和無法計算,你讓我怎麼選?」

『建議宿主自行決策。系統只負責提供資料,不為宿主的衝動行為承擔責任。』

「你——」

頭頂又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苟長生回頭看了一眼——地道入口方向,猩紅色的紋路已經蔓延到了距離他不到五丈的位置。而且滲透速度明顯在加快。

沒有時間了。

1.7%,是確定的絕望。

無法計算,至少還有變數。

「三十年苟道,苟的就是一個『活』字。」苟長生深吸一口氣,將碎片重新塞回儲物袋——這次沒有再封靈布,因為封靈布已經碎得差不多了,「既然都是死路,那就走那條可能不是死路的死路!」

他轉身面向地道盡頭那堵他刻意留下的最後一層石壁,雙掌貼上冰冷的巖面。丹田中僅剩的靈力如同最後一滴水銀,緩緩匯聚到四肢百骸之中。

天機遁甲術,啟動。

經脈中三十六道上古刻印同時亮起灰藍色的光芒,遁術的力量將他的身體與周圍的土石融為一體。緊接著,土遁術疊加!

一步五丈。

靈力消耗三倍。

連續使用上限:不到半刻鐘。

苟長生沒有去轟那堵石壁——那是通往暗河的原定出口。他調轉方向,朝著碎片標記的位置——偏南三十丈——全力掘進。

天機遁甲術的刻印讓他的身體如同一柄活的鑽頭,堅硬的岩層在他面前像豆腐一般被分開又合攏。土遁術將他融入大地,每一步都踏在岩石的縫隙之間,無聲無息。

五丈。十丈。十五丈。

身後,血陣的滲透靈力已經追了上來。那些猩紅色的脈絡像有生命一般,精準地沿著他留下的掘進痕跡蔓延而來,速度絲毫不比他慢。

二十丈。二十五丈。

苟長生能感覺到背後那股冰冷的、帶著腐蝕性的靈力壓迫越來越近。他甚至不敢回頭看——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回頭的那零點幾息延遲,可能就是生與死的分界線。

儲物袋中的碎片嗡鳴聲越來越急促,像是一顆心臟在瘋狂跳動,又像是一個溺水者在聲嘶力竭地唿喊。

『快……快……快……』

這個「聲音」不是系統的,而是碎片本身的。苟長生第一次從這塊上古遺物中感受到了如此強烈的、近乎本能的情緒——不是敵意,不是召喚,而是恐懼。

碎片在害怕。

它害怕身後那個血陣。

三十丈!

苟長生的靈力已經降到了不足半成,經脈中的刻印開始明滅不定,天機遁甲術隨時可能中斷。就在他以為自己要被困死在堅硬的岩層之中時,面前的岩石質地突然發生了變化——

不再是普通的花崗岩,而是一種散發著極淡金色光芒的未知石材。這種石頭比花崗岩硬了至少三倍,普通的土遁術根本無法穿透。

但天機遁甲術的上古刻印,似乎天生就認識這種石頭。

苟長生感覺到經脈中最後一絲靈力被刻印吸收,然後刻印發出了一聲與碎片完全同頻的嗡鳴——金色巖壁在他面前裂開了一條恰好容一人透過的縫隙。

他像一條滑膩的泥鰍,從那條縫隙中鑽了進去。

然後,整個世界安靜了下來。

苟長生從巖壁的另一面跌出去的時候,根本沒有任何準備——他的靈力已經歸零,天機遁甲術和土遁術同時中斷,整個人如同一塊脫水的鹹魚,臉朝下「啪」地一聲拍在了一片溼潤的石面上。

嘴裡吃了一口苔蘚。

「呸呸呸……」

他翻了個身,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大口喘息。眼前一片模煳,身體的每一根骨頭都在抗議,經脈像是被人拿砂紙打磨了一遍,火辣辣地疼。

但他活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十息,也許是百息——苟長生的視線終於恢復了些許清明。他看到了頭頂的景象。

那是一個天然溶洞。

溶洞的穹頂足有十丈高,上面懸掛著無數形態各異的鐘乳石,而那些鐘乳石的表面,竟然覆蓋著一層極其細密的金色紋路。紋路的樣式古老、繁複,與苟長生見過的任何一種陣法都不相同,但又隱約帶著天機遁甲術刻印的某些特徵。

溶洞中央,一條暗河支流靜靜地流淌著。河水清澈見底,水底的卵石上同樣刻滿了金色的古老陣紋,散發著柔和的微光,將整個溶洞照得像是一座深埋地底的神殿。

而最關鍵的是——苟長生回頭看向他鑽進來的那面巖壁。

金色的裂縫已經重新合攏。巖壁表面的金色紋路亮了一下,然後在縫隙處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血陣的猩紅色靈力就在巖壁的另一側翻滾、啃噬,但那道金色屏障將它牢牢擋在了外面,就像一面透明的琉璃牆隔開了兩個世界。

安全了。暫時。

苟長生癱在地上,望著那面金色屏障外翻湧的血紅,忽然有一種想哭的衝動。

『穩健長生系統更新——』

「閉嘴。」

『——極限生存測試·第一關:透過。穩健值 +500。當前穩健值:4784。』

苟長生眼皮都沒抬一下。

『生存率更新中……5.2%。』

「從3.14%到1.7%到無法計算再到5.2%。」苟長生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你這個破系統,資料波動比黑市的妖丹價格還不靠譜。」

『備註:宿主當前位於一處上古遺蹟碎片空間。好訊息——血陣無法滲透此處的上古封印。壞訊息——以宿主當前的靈力水平和對此空間的瞭解程度,宿主也無法離開。』

「所以你的意思是……」苟長生終於撐起了半個身子,「我從一個墳墓跑進了另一個墳墓?」

『系統建議宿主保持樂觀心態。根據統計,樂觀的修士平均壽命比悲觀的修士長3.7年。』

「……」

苟長生決定不再理會這個氣人的系統。他撐著發軟的手臂慢慢坐了起來,環顧四周。

就在這時,儲物袋勐地一震。

封印碎片自行掙脫了儲物袋的束縛,緩緩飄浮到空中。它不再震顫,不再嗡鳴,而是安靜地、穩定地發出一團柔和的幽藍色光芒。在溶洞中金色陣紋的映照下,碎片的光芒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靛紫色,像是找到了某種共鳴。

碎片開始移動。

它越過苟長生的頭頂,越過那條暗河支流,朝著溶洞的深處飄去。

苟長生掙扎著站起身,踉踉蹌蹌地跟了上去。不是因為他想跟——靈力歸零的他現在連一隻老鼠都打不過——而是因為他發現,碎片散發的光芒是目前這個漆黑溶洞中唯一的光源。如果碎片飄走了,他連路都看不見。

碎片停在了暗河對岸。

藉著它的光芒,苟長生涉過齊膝深的冰涼河水,看到了碎片停駐的地方——

一座石臺。

石臺約三尺高,通體由那種散發金色光芒的未知石材雕成,表面刻滿了與封印碎片上完全相同的古老紋路。紋路的線條極其精細,每一筆每一劃都蘊含著某種深邃到令人頭暈的古老法則。

而石臺的正中央,放著一卷竹簡。

竹簡的材質不是普通的竹子,而是一種通體晶瑩、散發著淡淡靈光的未知材料。上面的文字苟長生一個都看不懂,但那些文字的筆觸,與《上古異族語言考》中記載的「天機古文」如出一轍。

封印碎片懸浮在石臺上方,安靜地旋轉著,光芒一明一暗,像是遊子歸家後平靜的唿吸。

苟長生站在石臺前,渾身溼透,靈力歸零,頭頂是吞噬萬物的血陣,腳下是未知的上古遺蹟,而面前這卷竹簡散發的靈光,正在他疲憊到極點的神識中投下一個誘惑的問號。

他深吸一口氣,將手伸向了竹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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