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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苟長生就已經站在了枯木崖的崖口。

他穿著那件帶有三十六道防禦符文的灰色長袍,背後鼓鼓囊囊的——那是玄武龜殼盾的輪廓,被長袍遮得嚴嚴實實。儲物袋裡塞滿了各種保命道具,沉甸甸的掛在腰間。袖口裡藏著兩張萬里神行符,鞋底夾著一枚縮小版的閃瞎狗眼符。

苟長生深吸一口氣,最後看了一眼身後的石室。晨光還沒穿透崖口的薄霧,石室裡一片灰暗,只有防禦陣法的微弱靈光在巖壁上流淌,像一條條沉默的血管。

替劫傀儡靜靜地立在角落,千幻面具掛在牆上,風險日記整齊地碼在帶鎖的櫃子裡。這些都是他最重要的家當,但今天,它們要留在枯木崖看家。

「我會回來的。」苟長生在心中默唸,然後轉身離開。他不是一個感傷的人,但離開自己花了八年打造的安全堡壘,踏入未知的危險——這件事本身就讓他渾身不舒服。

假象陣在他身後無聲地啟動,那股「閉死關修士」的氣場重新瀰漫開來。

下山的路上,苟長生沒有走任何常規路線。他選了一條穿越廢棄靈獸園地底通道的隱秘路徑,從一處被荒草覆蓋的出口鑽了出來,直接出現在任務堂後方三百丈外的一片竹林裡。

集合地點在宗門山門前的大廣場。

苟長生到達的時候,廣場上已經聚集了數百名弟子。練氣期的外門弟子佔了大多數,一個個面帶興奮之色。有人在討論遺蹟裡可能藏著什麼寶物,有人在吹噓自己的戰鬥經驗,還有人在向同門推銷自己煉製的劣質護身符。

苟長生無聲地混入人群,找到了一個最不起眼的角落站定。他低著頭,微微駝著背,將自己的存在感壓到了最低。他甚至特意站在了兩個體型高大的師兄之間,利用他們的身影遂住自己。這是苟長生在人群中的標準操作——絕不站在人群邊緣(容易被注意),也不站在正中央(容易被設為掛名),而是站在偏後但不是最後的位置——因為最後一個人也很容易被記住。

丙隊的集合點在廣場東側的一棵古柏樹下。苟長生到的時候,已經有七八個人在了。他掃了一眼,快速記住了每個人的面孔和修為——全部都是練氣中後期,最高的就是練氣九層的張鐵柱。

張鐵柱很好認。他是整個丙隊裡最高最壯的,站在人群中像一座鐵塔。此刻他正跟旁邊的人聊天,臉上掛著憨厚的笑容,完全不像一個即將踏入危險之地的修士。

苟長生默默地站在隊伍的最末端,離張鐵柱大約四十丈。

剛站定,一個尖銳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丙隊全體注意!我是丙隊隊長王鑫,築基初期。此次任務我負責帶領你們執行外圍巡邏。現在點名!」

苟長生抬頭看了一眼王鑫。這是一個面色陰沉的中年修士,嘴角永遠下垂,像是全世界都欠他靈石一樣。築基初期的修為在這批人裡算最高的了,但放在整個青雲宗裡,也就是個中等偏下的水平。

點名的過程波瀾不驚。當叫到「苟長生」的時候,苟長生低著頭應了一聲「到」,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王鑫瞥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

叫到「張鐵柱」的時候,張鐵柱大聲喊了一聲「到!」聲音洪亮得像打雷,把旁邊幾個弟子嚇了一跳。王鑫皺了皺眉,也沒說什麼。

點名結束後,王鑫簡單交代了此次任務的安排:

「我們丙隊負責遺蹟東側外圍五里範圍內的巡邏。任務期限三天。遇到妖獸,練氣中期以下的就跑,練氣後期的纏住等增援。遇到血煞宗的人——」

王鑫頓了頓,面色更加陰沉了:「也跑。」

苟長生在心裡默默給這個隊長點了個贊。識時務者為俊傑。

「出發!」

隨著劍峰長老一聲令下,數百名弟子如潮水般湧出了宗門山門。走在最前面的是劍鋒先遣隊,由十幾名築基圓滿的精英弟子組成,龍傲天走在最前面,抬頭挺胸,揹著一把比他人還高的巨劍,氣場強到走過之處連路邊的靈草都在瑟瑟發抖。

苟長生遠遠地看了龍傲天一眼,然後迅速把目光移開。

不要看,不要接觸,不要產生任何交集。龍傲天就是一個行走的災難發生器,離他越遠越好。

行軍的過程出乎意料地順利。從青雲宗到萬妖山脈外圍,大約半天路程。隊伍沿著官道前進了大半程之後,轉入了一條蜿蜒的山間小路。

沿途的風景從靈氣充沛的修仙聖地逐漸過渡為荒蕪的野地。樹木變得扭曲矮小,樹皮上帶著一層灰白色的霘菌,在陽光下泛著不健康的光澤。空氣中開始夾雜瘴氣的味道,微苦微辛,像是腐漂的藥材泡在池水裡。苟長生注意到幾個練氣期弟子已經開始皺眉頭,顯然是不適應這種瘴氣。苟長生卻曩就在口鼻之間貼了一層淨氣符——三年前自己繪製的,雖然品質一般,但過濾低階瘴氣綽綽有餘。

偶爾能看到不知名的妖獸在遠處的山坡上探頭探腦。一隻莫約二階的灰物狐在山嵴上目送隊伍經過,眼中帶著警惕和搏獸特有的計算。苟長生用神識探了一下,確認那只是一隻普通的低階妖獸,不構成威脅,但他還是在心中記下了它的位置和方向。任何資訊都可能在關鍵時刻派上用場。

苟長生走在丙隊的最後面,全程保持緘默,只用眼角餘光默默觀察著周圍的環境。

他注意到幾件事:

第一,隊伍裡幾個練氣中期的弟子已經開始冒汗了——他們的靈力儲備不足以支撐這麼長時間的行軍,再走下去就需要停下來恢復。

第二,張鐵柱走在隊伍中間偏前的位置,步伐穩健,看起來體力充沛。但他的腳下……苟長生皺了皺眉。張鐵柱踩過的每一塊石頭似乎都會鬆動一下,每經過一叢灌木都會有蟲子飛出來。這種細微的「倒黴場」讓苟長生慶幸自己保持了足夠的距離。

第三,王鑫隊長的表情越來越難看。不知道是因為路途艱辛還是另有隱情。

午後時分,隊伍到達了萬妖山脈外圍的預定駐紮點——一片被巨石環繞的空地,靠近一條清澈的溪流。

「就地紮營!」王鑫命令道,「今晚在這裡休整,明天開始巡邏。兩人一組輪流值夜。」

苟長生立刻開始觀察營地的地形。

東面是一面陡峭的石壁,可以依靠——敵人不會從石壁後面出現。

西面是溪流,水聲可以掩蓋腳步聲——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南面和北面是密林,視線受阻——這是最危險的方向。

苟長生在心中快速畫出了一張營地防守圖,然後選了一個靠近東面石壁的位置搭設自己的營帳。這個位置有兩個好處:一是背靠石壁不容易被偷襲;二是距離溪流最遠,萬一有什麼東西從水裡冒出來,他有足夠的反應時間。

「哎,這位師兄!」

一個洪亮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苟長生渾身一僵。

張鐵柱。

「師兄,我看你一個人搭帳篷怪孤單的,要不咱倆做鄰居?」張鐵柱笑呵呵地出現在苟長生身後,手裡拎著一個比他腦袋還大的包裹。

苟長生的內心在瘋狂尖叫。

四十丈!他特意保持了四十丈的距離!結果這個傢伙主動湊過來了?

「張師兄客氣了,」苟長生的嘴角艱難地擠出一個微笑,「師弟習慣獨處,而且……這邊位置比較偏,不太好。」

「偏好啊!偏僻才安靜嘛!」張鐵柱完全沒聽出苟長生的拒絕之意,就在旁邊三丈外的位置鋪開了自己的行囊,「師兄放心,我這個人雖然運氣差了點,但命硬得很!從來沒在野外出過大事!」

苟長生看著張鐵柱在自己旁邊安家落戶,內心發出了一聲無聲的哀嚎。

三丈。

三丈的距離。

如果張鐵柱的倒黴場是有效的,那麼三丈之內,苟長生大機率已經被納入了波及範圍。

他默默地從袖口裡確認了一下萬里神行符的位置。

還在。

好的。

苟長生閉上眼睛,在心中更新了風險日記:

「任務第一天。營地位置尚可。風險等級B。加分項:背靠石壁,地形有利。扣分項:張鐵柱在三丈之內。總評:不太妙。」

夜幕低垂,萬妖山脈的夜晚比苟長生想像中更加寂靜。沒有蟲鳴,沒有鳥叫,只有溪水潺潺的聲音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不知名妖獸的低吼。

從營地的方向望去,可以隱約看到萬妖山脈深處有一道微弱的光芒在閃爍——那就是上古遺蹟的方向。光芒時而明亮時而黯淡,像一雙深藏在山裡的眼睛,注視著這群不速之客。

苟長生裹緊了長袍,靠著石壁閉目養神。他沒有睡著——在野外,睡著就意味著放棄警戒,放棄警戒就意味著死亡。他保持著一種半睡半醒的狀態,神識像一張無形的網,覆蓋著周圍五十丈的範圍。任何稍有異常的靈氣波動,都會讓他立刻清醒。

這是苟長生獨創的「龜睡術」——不是真的術法,只是一種經過二十三年警惕生活鍛鍊出來的睡眠更改法。他每次「睡」一刻鐘就會自動清醒一次,清醒後掃描一遍周圍,確認安全後再次閉眼。這樣一晚下來,真正的深度睡眠時間不到一個時辰,但苟長生寧可第二天有點精神不濟,也不願意在野外沉睡。

旁邊三丈外,張鐵柱的鼾聲已經響了起來,雷鳴般的鼾聲在夜色中格外刺耳。苟長生注意到,單是張鐵柱的鼾聲,就已經讓他周圍五丈以內的小動物全部逃光了。從某種意義上說,張鐵柱的鼾聲比苟長生的斛息術還好用——至少,它成功地清空了附近的一切生物。

苟長生的眼角抽了抽。

他默默調整了一下斛息術的範圍,把自己的氣息收縮到了致——像一塊石頭,像一垂泥巴,像枯木崖上那些毫無存在感的枯松。如果有人用神識掃過這個營地,會看到張鐵柱旁邊多了一塊石頭。就是苟長生。

任務,正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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