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巡邏第一天
天亮的時候,苟長生已經醒了。準確地說,他一直就沒有真正睡著。
龜睡術讓他在夜間保持了基本的體力恢復,但精神上的疲憊無法完全消除。不過比起旁邊鼾聲如雷的張鐵柱,苟長生覺得自己的狀態已經算非常好了——至少,他活過了在萬妖山脈的第一個夜晚。
清晨的萬妖山脈籠罩在一層薄薄的灰霧之中,空氣溼冷,帶著腐葉和泥土的氣息。遠處的山峰在霧中若隱若現,像是水墨畫裡的留白。但苟長生對風景毫無興趣——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周圍的環境異常上。
昨晚他的龜睡術偵測到了三次異常靈氣波動。第一次是一隻路過的二階風蝠,在營地上方盤旋了一圈就飛走了。第二次是溪流裡有什麼東西翻了個身,激起了一小片水花。第三次——第三次的波動來自營地北面的密林深處,很微弱,但帶著一絲不太自然的味道,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刻意壓低氣息。
苟長生把第三次波動記在了心裡,但沒有聲張。也許只是一隻謹慎的妖獸在偵查,也許是什麼都沒有。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苟長生不會做任何引起注意的事情——因為引起注意本身就是最大的風險。他曾經在風險日記裡寫過一條原則:「永遠不要主動成為情報的來源。你發現的東西越多,別人就越想知道你是怎麼發現的;別人越想知道你的能力,你就越危險。」
他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筋骨,然後環顧營地。其他弟子還在睡夢中,只有值夜的兩個練氣後期弟子靠在溪邊的石頭上打瞌睡。苟長生搖了搖頭——他們的值夜方式簡直是在邀請死神來串門。不過這也不關他的事,別人的安危不在苟長生的責任範圍之內。他只負責一個人的安全——自己。
早飯是一枚辟穀丹加半杯溪水。苟長生沒有直接喝溪水,而是先用淨水符過濾了一遍。萬妖山脈的水源裡經常混雜著低階毒蟲的卵,直接飲用輕則腹瀉,重則被蟲卵在體內寄生。這種常識在修真百科裡都有記載,但苟長生注意到隊裡至少有三個弟子直接捧著溪水就喝了。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這些人,真的做好準備了嗎?
「集合!」王鑫的聲音在營地裡響起,沙啞而嚴厲,「丙隊全體,開始今天的巡邏任務。路線是遺蹟東側外圍,沿靈溪北上五里,折返。兩人一組,保持五十丈間距。」
苟長生的心沉了一下。
兩人一組。
他環顧四周,試圖找到一個看起來最不會惹麻煩的搭檔。然而命運顯然有不同的安排。
「苟師兄!」張鐵柱笑呵呵地走了過來,「咱倆做搭檔吧?昨晚做鄰居處得挺好的!」
苟長生看著張鐵柱那張憨厚的臉,內心發出了一聲悲鳴。他的目光不自覺地掃了一眼王鑫,希望隊長能夠干涉分組。
王鑫瞥了他們一眼,冷冷地說:「就這樣分。苟長生,張鐵柱,你倆負責巡邏靈溪東岸。」
完了。
苟長生在心中做了一個簡短的風險評估:
搭檔:張鐵柱(倒黴體質,命硬)
巡邏路線:靈溪東岸(水聲掩蓋腳步聲,沿途有灌木叢可藏身)
已知風險:昨晚北面密林的異常靈氣波動
結論:風險等級 B+。保持警惕,隨時準備跑路。
兩人沿著靈溪東岸出發了。苟長生走在後面,和張鐵柱保持著大約十丈的距離。不是三十丈——在王鑫的監督下,他不能明目張膽地和搭檔保持過大的距離,那樣太可疑了。
「苟師兄,你人真好。」張鐵柱邊走邊回頭說,「別的師兄都不願意跟我組隊呢,說跟我在一起倒黴。其實哪有那麼嚴重嘛,我就是運氣稍微差那麼一丟丟——」
話音未落,張鐵柱的腳下一滑,踩到了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整個人像一座鐵塔般轟然摔倒,激起了一片水花和泥漿。
苟長生一動不動地站在十丈之外,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他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在和張鐵柱同行的短短半個時辰裡,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哈哈,沒事沒事!」張鐵柱拍了拍身上的泥巴,笑著站了起來,「就是衣服髒了點。苟師兄,你怎麼走得這麼穩當?路上這麼滑都不摔一下。」
苟長生沒有回答。他不想解釋自己的鞋底刻了防滑符文,長袍內側縫了平衡陣,每踩一步之前都會先用神識探測地面的質地和硬度。這些都是他日常安全體系的一部分。對苟長生來說,在金平的石地上走路都要做過三遍風險評估,更何況是萬妖山脈這種地方。
【穩健長生系統提示:宿主已連續保持『全時警戒』狀態12小時。靈力消耗偏高,建議適當放鬆。穩健值+1。😊】
放鬆?苟長生在心中囑了一聲。和張鐵柱同行的情況下,放鬆就是自殺。
兩人繼續向北巡邏。靈溪的水流越來越急,溪水的顏色也從清澈變成了渾濁的灰綠色。沿途的植被越來越茂密,暗紅色的藤蔓像蛇一樣纏繞在枯木上,散發著一股甜膩的氣味。
苟長生認出了那種藤蔓——血吸藤,萬妖山脈常見的一種寄生植物,對修士沒有直接威脅,但它的花粉會吸引一種叫做「鉤尾蠍」的二階蟲獸。鉤尾蠍本身不算危險,但它們的叫聲會吸引更大的捕食者。
「張師兄,繞開那片藤蔓。」苟長生低聲提醒。
「啊?為什麼?」張鐵柱停下腳步,好奇地看了一眼那片暗紅色的藤蔓,「看起來挺漂亮的——」
他伸手碰了一下。
苟長生的眼角勐烈地抽搐了一下。
藤蔓在被觸碰的瞬間釋放出了了一團金黃色的花粉,瀰漫在空氣中。花粉帶著甜膩的氣味,順風飄向南邊。
苟長生立刻屏住唿吸,往後退了三步。
三秒後,地面開始輕微的震動。
「咔嚓。咔嚓。咔嚓。」
灌木叢裡傳來甲殼碰撞的聲音,像無數小鋼珠在地上滾動。苟長生低頭一看——腳下的落葉層下面有東西在蠕動,暗紅色的節肢和鉤狀的尾巴從泥土中鑽了出來。
鉤尾蠍。至少三十隻。
「張師兄。」苟長生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不要動。不要跑。」
張鐵柱也看到了腳下的鉤尾蠍群,面色微變,但並沒有太過驚慌:「這……這怎麼辦?」
「它們是受花粉吸引過來的,不是衝著我們。只要我們不動,不發出靈力波動,它們一會兒就會散去。」
苟長生的判斷很準確。鉤尾蠍群在兩人周圍聚集了大約一刻鐘,在花粉的殘留氣味中來回遊走,最終慢慢散去,鑽回了泥土之中。
整個過程中,苟長生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斂息術開到最大,把自己偽裝成了一根木頭樁子。張鐵柱則站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喘,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緊張,再從緊張變成了佩服。
「苟師兄,你太厲害了!」張鐵柱在蠍群散去之後由衷地贊嘆,「你怎麼知道它們不會攻擊我們?」
「因為鉤尾蠍是植食性的,」苟長生淡淡地說,「它們吃血吸藤的根莖,不吃肉。但它們的叫聲——那種甲殼碰撞的聲音——會吸引吃它們的東西過來。」
張鐵柱愣了一下:「什麼東西會吃它們?」
苟長生回頭看了一眼北面的密林——昨晚異常靈氣波動的方向。
「等級更高的東西。」
他拉了拉張鐵柱的袖子:「走。離開這裡。」
兩人加快腳步離開了血吸藤生長的區域。苟長生邊走邊用神識向後探查,確認沒有什麼更大的東西被驚動。
幸好,這一次只是虛驚一場。但苟長生知道,和張鐵柱在一起,虛驚很快就會變成實驚。這不是悲觀,而是統計學。
返程的路上,張鐵柱又出了兩次狀況:第一次是一棵枯樹在他經過的時候突然倒了,差點砸在他頭上;第二次是他踩到了一個隱藏在落葉下的土坑,整個人陷進去,只露了個腦袋。苟長生在旁邊看著,默默地在腦子裡記下了一個資料:今天偏趣張鐵柱共倒黴了五次,平均每小時一次。如果是練氣期的裝備,苟長生覺得張鐵柱的倒黴屬性可以打到紫色品質。
巡邏繼續。苟長生的心絃卻比之前繃得更緊了。張鐵柱的倒黴體質不是傳說——它是真實存在的、可以量化的、可以引發連鎖反應的不可控風險因子。和這種人一起行動,苟長生必須把警惕等級從 B+ 提升到 A-。
下午時分,兩人按照預定路線折返回了營地。苟長生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王鑫匯報巡邏情況。
「靈溪東岸未發現人為活動痕跡。」苟長生低著頭匯報,「但發現大量血吸藤生長區域,花粉引發了小型鉤尾蠍群聚集。建議未來巡邏避開該區域。」
王鑫點了點頭,在地圖上做了標記:「不錯,有腦子。其他小組也匯報了一些妖獸活動的跡象,但目前為止沒有血煞宗的蹤影。」
沒有血煞宗。
這句話不但沒有讓苟長生放心,反而讓他更加不安了。
上古遺蹟出世的訊息,血煞宗不可能不知道。他們沒有出現在外圍,只能說明一件事——他們已經找到了別的路進去了。
苟長生回到自己的營位,靠著石壁坐下,在心中默默推演。
如果血煞宗已經從其他方向潛入了遺蹟內部……那麼外圍巡邏組存在的意義就不再是「防禦」,而是「犧牲品」——萬一遺蹟內部出了問題,血煞宗從裡面殺出來,第一個撞上的就是外圍的他們。
苟長生把這個推論仔細地在腦中過了三遍,確認沒有邏輯漏洞之後,默默地把自己的撃著等級從「A-」提升到了「A」。
然後,他從儲物袋裡取出了一枚小型感知陣盤——這是他平時用來監控枯木崖周圍動靜的工具,沒想到這次也派上了用場。他把陣盤埋在營帳旁邊的土裡,用落葉蓋好。陣盤的感知範圍是三十丈,任何練氣期以上的修士或二階以上的妖獸進入這個範圍,陣盤都會透過靈力共鳴提醒苟長生。
「苟師兄,你在幹嘣?」張鐵柱好奇地探過頭來。
「埋東西。」苟長生說。
張鐵柱「喔」了一聲,然後表示自己也想埋一個。苟長生告訴他沒有多餘的陣盤。張鐵柱也沒有失望,只是說:「那苟師兄你替我罩著啊,我先睡了!」
三秒後,鼾聲響起。
苟長生又摸了摸袖口裡的萬里神行符。
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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