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邏第二天的清晨，營地出了事。苟長生被感知陣盤的輕微震動喚醒時，天色尚暗。

不是大事——沒有人死，也沒有妖獸襲擊。但空氣中的緊張感像是溪水裡的暗流，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潮翻湧。甲隊和乙隊在巡邏遺蹟西側外圍的時候，發現了血煞宗弟子的足跡。足跡已經有些模煳，至少有一天以上的時間，但方向很明確——朝著遺蹟深處延伸而去。

王鑫在清晨集合的時候把這個訊息傳達給了所有人。

「血煞宗的人已經進入了遺蹟內部。」王鑫的語氣比平時更加低沉，像一塊冷鐵在說話，「劍峰長老已經帶領先遣隊進入遺蹟追擊。我們丙隊的任務不變——繼續外圍巡邏，防止血煞宗的後續人員潛入。」

苟長生站在隊伍的角落裡，面無表情。但他的內心正在進行高速運算。

他昨天的推測完全正確——血煞宗確實已經提前進入了遺蹟。而且他們至少領先了一天。一天的時間，在一個充滿未知的上古遺蹟裡，足以讓他們佈置陷阱、設定伏擊點、甚至找到遺蹟的核心區域。

龍傲天帶著先遣隊追了進去。

苟長生在腦中模擬了一下接下來可能發生的情境：

情境一：龍傲天帶隊追上血煞宗，雙方交戰。如果龍傲天贏了，他會帶著寶貝回來，任務結束。風險較低，但可能性也較低——血煞宗既然敢提前行動，必然有所準備。

情境二：龍傲天帶隊追上血煞宗，雙方陷入僵持。這種情況下，可能會有人跑出來求援，外圍巡邏組會被強行拉進戰鬥。風險中等。

情境三：龍傲天帶隊追上血煞宗，中了陷阱。先遣隊被困在遺蹟內部，外圍巡邏組被迫進入遺蹟救援。風險極高。

情境四：遺蹟內部有更大的危險——不是血煞宗，而是遺蹟本身的守護機關或遠古封印。兩方人馬都陷入困境，外圍巡邏組成為唯一的自由力量。風險——不可估量。

苟長生默默地把這四種情境按照可能性排序。從他對龍傲天性格的瞭解來看，情境三的機率最高。龍傲天是那種看到敵人就想衝上去砍的型別，完全不會考慮陷阱的可能性，而以劍峰長老對自家弟子的溺愛程度，也不太可能攔住他。

「情境三的話……」苟長生在心中默算，「最快今天晚上，最慢明天中午，就會有訊息傳出來。如果到時候有撤退的命令，那是最好的。如果下達的是增援命令——」

他需要一個預案。

苟長生盤腳坐在營帳裡，拿出地圖，開始規劃「情境三」發生時的行動方案。他用炭筆在地圖上標出了三條撤退路線——每條路線都經過了仔細的應變計算，考慮了地形、風向、妖獸分佈、以及最重要的——面對不同等級敵人時的最佳逃跑方向。第一條路線是沿靈溪南下，利用水聲掩護，適合迷蹤截斷；第二條是穿過東側山嵴的小徑，地勢高，便於瞭望和判斷追兵位置；第三條是直接土遁入地下暗河，最安全但靈力消耗最大。

規劃完畢後，苟長生把地圖疊好收起，開始檢查裝備。這已經是他今天第三次檢查裝備了。句十分鐘檢查一次，十分鐘後再檢查一次，這是苟長生在危險環境中的運作節奏。每一次檢查都按照固定順序：先確認袖口的符籙，再確認儲物袋的封口，然後用神識探查鞋底的暗格，最後確認玄武龜殼盾的靈力儲備。每一個步驟都如同感到呈程，熟練得像唿吸。

巡邏開始了。苟長生今天依然和張鐵柱搭檔，沿著昨天的路線繼續北上。不過這一次，苟長生選擇了一條不同的路——避開了血吸藤區域，走了一條相對開闊的山嵴小道。

張鐵柱今天出奇地安靜。也許是昨天的鉤尾蠍群給他留下了一點心理陰影，他不再隨手觸碰沿途的植物了，只是老老實實地跟在苟長生身後。

苟長生注意到這個變化，心中略感欣慰。倒黴鬼學會了謹慎，雖然晚了二十幾年，但至少學了。

不過張鐵柱的嘴巴是閒不住的。

「苟師兄，你說那個遺蹟裡面會有什麼？」張鐵柱壓低聲音問，「我聽其他隊的人說，上古遺蹟裡可能有突破境界的丹藥、上古法寶、甚至有可能是某個上古大能的洞天——」

「死亡。」苟長生說。

「啥？」

「遺蹟裡面最多的東西就是死亡。」苟長生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陷阱、機關、守護獸、禁制、衰敗的空間裂縫、殘留的法陣餘波……你說的那些丹藥和法寶，在修仙界的歷史上確實有人從上古遺蹟裡得到過。但得到它們的人，是踩著一百個同道的屍體走過去的。」

張鐵柱沉默了一會兒：「聽起來好可怕。但是苟師兄，咱們不是在外圍嗎？應該用不著進去吧？」

苟長生沒有回答。

他不想告訴張鐵柱，按照他的推演，他們被派進去的機率正在逐漸升高。

到了巡邏折返點的時候，苟長生停下來，釋放神識向遺蹟方向探查。他的神識範圍有限——築基中期的神識能覆蓋大約三百丈——但他依然捕捉到了一些異常。

遺蹟的方向傳來了微弱的靈力波動。波動很混亂，不像是自然的靈氣流動，更像是——戰鬥的餘波。

有人在打架。

苟長生收回神識，面色不變。

「張師兄，我們提前折返。」

「為什麼？」

「預感不好。」

張鐵柱看了看苟長生的眼神，什麼都沒問，老老實實地跟著轉身了。和一個從來不出錯的人搭檔的好處就是——你只需要聽他的就行了。

兩人以比來時快了一倍的速度返回營地。

到營地的時候，氣氛已經明顯變了。

其他小組的巡邏隊員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表情緊張。王鑫站在營地中間，面色鐵青，手裡拿著一枚碎裂的傳訊符。

「所有人注意。」王鑫的聲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嚴厲，「劍峰長老傳來訊息——先遣隊在遺蹟第二層遭遇了血煞宗的伏擊。目前雙方正在交戰，先遣隊暫時佔據上風，但傷亡不輕。」

營地裡一片譁然。幾個練氣中期的弟子臉色發白，有人的手已經開始發抖。一個年紀最小的外門弟子——看起來不到十六歲，練氣三層的娃娃臉——嘴唇羕著走到王鑫面前：「隊……隊長，我們能不能撒回去？」

王鑫看了他一眼，面色複雜，但聞聲依然冰冷：「擅自撒退者，同視逼門。」

少年弟子低下了頭，默默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苟長生看在眼裡，心中微微動了一下。但也僅僅是一下而已。他不是沒有同情心——只是在生死麵前，同情心是最先被犧牲的東西。這是他在枯木崖二十三年學到的第一課。

「安靜！」王鑫喝道，「長老還說，血煞宗的人數比預期多。可能有後續部隊從遺蹟西側潛入。我們的任務升級——從巡邏改為封鎖。任何從遺蹟方向出來的不明修士，一律攔截。」

苟長生聽到「封鎖」兩個字的時候，心沉到了谷底。

巡邏，你可以裝傻摸魚，保持低存在感。但封鎖——封鎖意味著你必須站在一個固定的位置上，像一面牆一樣擋在那裡。如果有血煞宗的人從裡面殺出來，你就是第一個被砍的。

但苟長生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他低著頭，站在隊伍裡，和其他面色緊張的弟子一樣聽著王鑫佈置封鎖線的安排。他的腦子在高速運轉，同時在做三件事：

第一，計算從當前營地到最近的撤退點的距離和時間。答案：兩裡半，全速奔跑加土遁約三十息。

第二，評估王鑫給丙隊安排的封鎖位置是否有逃跑空間。答案：東側石壁旁的位置不錯，背後就是上山的小路，萬一情況不對可以直接跑上山嵴。

第三，確認所有保命道具的狀態。答案：萬里神行符五張（袋三袖二），閃瞎狗眼符三枚（袋二鞋一），泥身丸一顆，玄武龜殼盾完好。全部就位。

【穩健長生系統·任務狀態更新】

任務：萬妖山脈外圍探索

風險等級：A- → A+

新增威脅：血煞宗伏擊，先遣隊交戰中

生存率預估：一般外門弟子 55%，宿主（含全部裝備）97.6%

建議：準備撤退路線。如戰鬥波及外圍，建議第一時間撤離。

系統備註：穩健值會因主動撤離非戰鬥行為+5，但因拋棄同門行為-3。淨收益+2。建議執行。😊

苟長生看著最後一行，嘴角微微抽動。

連跑路都能淨賺穩健值。系統是懂苟道的。

「丙隊！」王鑫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你們負責遺蹟東側出口的封鎖。兩人一組，每組間隔五十丈。發現異常立即以傳訊符通報，不得擅自交戰。聽清楚了嗎？」

「聽清楚了！」

苟長生輕聲應答，然後默默走向自己的封鎖位置。

他選了最靠近東面石壁的位置。不是因為這裡視野最好，而是因為這裡距離上山的小路最近。

張鐵柱跟在他身後，到了位置之後，用他那洪亮的聲音說了一句讓苟長生極其不安的話：

「苟師兄放心，有鐵柱在，天塌下來都有人給你頂著！」

苟長生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他默默地把一枚閃瞎狗眼符從儲物袋裡轉移到了右手的袖口裡。

左袖萬里神行符，右袖閃瞎狗眼符。

萬事俱備。

夜色漸深。遺蹟方向的靈力波動越來越密集，偶爾夾雜著微弱的爆裂聲和金鐵交鳴——戰鬥在繼續。

苟長生靠著石壁坐下，感知陣盤在腳下靜靜運作。他開啟了龜睡術，卻把清醒的間隔從一刻鐘縮短到了半刻鐘。今夜，任何細微的波動都不能放過。

他閉上眼睛，但每一根神經都是絡緊的。

張鐵柱坐在旁邊，難得沒有立刻睡著。他抱著自己那把粗獼的鐵棍，神色嚴肅地盯著前方的黑暗。這是苟長生第一次看到張鐵柱認真的樣子。憨厚的鐵塔在月光下是一座沉默的山，粗禖卻可靠。

苟長生在心中默默修正了一下對張鐵柱的評價。這個倒黴鬼……雖然可怕，但至少非懶非了不會拋下你的那種。

暗流湧動。暴風雨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