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加速
深層修復組第十三天。
苟長生比平時更早進入碎片空間。龜睡術在四個時辰整的時候就自動結束了——效率又下降了。不是因為共鳴唿喚變強,而是因為他的神識在睡眠中自動執行了一件事:持續追蹤節點的吸收頻率。
碎片把這當作了一種善意。它在夜間每隔半個時辰就向苟長生推送一次節點資料——像一個盡職的監測儀器,不知道自己正在妨礙使用者睡覺。
苟長生沒有責怪碎片。碎片不理解「睡眠」這個概念——它自己從不睡。
但資料是有用的。
他在碎片空間的工作臺上展開昨晚的記錄,將過去四天的吸收頻率曲線疊在一起看。
第一天(偽裝方案理論校準前):基線。
第二天:基線 + 0.8%。
第三天:基線 + 2.0%。
昨天:基線 + 3.5%。
今天清晨:基線 + 4.2%。
曲線的尾端明顯上翹。不是線性增長。是指數曲線的前端——現在看起來還很溫和,但指數函式的可怕之處在於,它在某個拐點之後會突然變得不可控。
苟長生在心裡推演:如果增長率保持當前趨勢,五天後吸收率將比基線高出15%以上。十天後接近翻倍。
原因他已經在昨晚分析過——永久共鳴建立後,碎片和節點之間的同源連結被啟用。節點「知道」碎片在附近,它在加速備戰。像一座休眠的工廠接到了訂單,開始預熱機器。
問題是,機器預熱的聲音越來越大。
吸收率上升意味著林溪偵測到的異常會越來越明顯。苟長生原本估計有兩到三週的緩衝期——方清漪推動陣法堂探測、溫長老審批、調配人員……官僚流程至少要吃掉十天。但如果節點自己把吸收率推到一個醒目的程度,這個時間表就會被壓縮。
嚴重壓縮。
苟長生在工作臺上劃了一道紅線:吸收率達到基線的1.5倍時,林溪不需要深層觀測就能在五丈工作區感知到明顯異常。按當前曲線推算,這個閾值大約在十到十五天後觸及。
十到十五天。不是兩三週。
他收起資料,退出碎片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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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區。
上午的前兩個時辰平靜無波。苟長生繼續為第二十六號節點收尾,最後三寸打底和邊緣校準。衛青在旁邊的第二十五號節點做精修,動作依舊沉默高效——三年的深層工作經驗讓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不思考就能完成的肌肉記憶。
林溪在北側標記新的節點位置。方清漪在記錄臺整理資料。
然後林溪停了下來。
苟長生的增強感知在她停下的瞬間就捕捉到了——林溪放下了手中的標記筆,閉上眼。感知探針從她的眉心向下刺出,但不是昨天那種精確的交叉定位法。這次她只是在「聽」——把感知鋪展成一張薄薄的面,像漁網一樣覆蓋在腳下的岩層上。
苟長生繼續佈線。手指沒有停,唿吸沒有變。但增強感知的全部精度都集中在林溪身上。
林溪的「漁網」在五丈深度處接收到了什麼。她的眉心微微收緊——不是昨天那種「追蹤目標」的皺眉,而是「偵測到意外」的表情。
她站在那裡,閉目感知了整整半刻鐘。
方清漪注意到了。放下筆,走過來:「林溪?」
林溪睜開眼。
「吸收率變了。」
方清漪的步伐頓了一下。衛青罕見地從沉默中抬起頭——視線掠過林溪的臉,然後又低下去繼續手裡的活。但他的動作慢了半拍。衛青對異常事物有敏銳的直覺,只是不會主動表態。
「比上週提交報告時增加了大約5%。」林溪說。她的語氣還是一貫的冷靜,但苟長生聽出了底下的一層不安——一個感知專精發現自己追蹤的目標在「動」,那種不安。
方清漪走到記錄臺前,拿出上週報告的資料副本:「你確定?測量誤差範圍呢?」
「我做了三次校準。誤差不超過0.5%。五天前的吸收率我記得很清楚——那是我親手測的。」林溪的聲音裡多了一絲硬度。她不喜歡被質疑資料精度——這是她的專業領域。
方清漪沒有繼續質疑。她把數字記在報告副本的空白處,筆尖用力得在紙上留下了凹痕。
「做詳細記錄。」方清漪說。「時間、強度、方向、波形。越精確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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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
方清漪沒有吃東西。她坐在記錄臺前翻閱上週的報告全文和林溪今天的新資料,臉上的表情在「冷靜專業」和「被官僚體制惹惱」之間反覆切換。
苟長生坐在角落,照例啃乾糧。碎片在背景裡安靜地脈動。增強感知保持被動模式,接收整個工作區的環境資料——包括方清漪翻頁的速度(越來越快,不耐煩的指標)和林溪喝茶的頻率(很低,仍在消化今早的發現)。
方清漪放下報告。
「我不等了。」
三個字。林溪抬頭。衛青沒有動作,但耳朵的角度微微偏了——他在聽。
「陣法堂四天沒回覆。我要寫一份補充報告——加上吸收率上升的新資料——直接交給溫長老。」方清漪的語氣裡沒有猶豫。被壓制了四天的不滿終於找到了出口。
苟長生在心裡微微點頭。方清漪比他預估的快了一天——他本以為她會在三到五天後行動,但節點加速把時間線又壓縮了。
林溪等了一息,然後開口:「方師姐。如果陣法堂還是拖延……我們是不是可以自己先把觀測深度向下推一到兩丈?」
方清漪看她。
「不做修復——只做感知觀測。」林溪補充。「我一個人下去,半個時辰就夠。風險可控。」
方清漪的反應比苟長生預期的更謹慎。她的眉心收攏,但不是拒絕的表情,而是「在評估可行性」的表情。這是一個在「按規矩來」和「解決問題」之間計算平衡點的人。
「我先問一下溫長老的意見。」方清漪最終說。「補充報告和觀測許可可以一起提。」
林溪點頭。她的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叩了一下——苟長生看出那是滿意的動作。林溪不是沒有耐心的人,但她是一個需要看到「事情在往前走」的人。方清漪今天的決定滿足了這個需求。
苟長生在記錄板上寫下一行偏差率數字。
機會在加速靠近。
時間也在加速流失。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