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層修復組第十四天。

苟長生走進工作區的時候，方清漪的位置是空的。記錄臺上擺著一份裝訂好的檔案——補充報告的副本。旁邊壓了一張小紙條：「去找溫長老。照常工作。」

字跡比平時用力。方清漪寫字的時候不會用力——除非她在下決心。

苟長生走到自己的崗位蹲下。第二十六號節點昨天收尾了，今天的任務是為第二十七號節點做前期勘測——在石面上標記陣紋走向、測量靈氣導通率、記錄基底材質。輔助崗裡最機械的工作，也是最適合一邊做一邊想事情的工作。

衛青在西側。林溪在北側。三個人各自沉默地工作著，像三座獨立運轉的機器。

增強感知被動掃描環境。節點方向——八丈三寸——吸收頻率穩定在基線+4.5%。還在漲。曲線沒有出現減速跡象。

苟長生在石面上劃出第一條勘測線，心裡在計算另一組數字：方清漪找溫長老需要多久。溫長老——築基圓滿的陣法堂副堂主——不是一個容易見到的人。他每天上午有半個時辰的固定時間接見下屬，通常排到第三或第四個人就結束了。方清漪如果一早就去排隊，可能在辰時末到巳時初之間見到人。

報告、解釋、回答問題、等待決定——半個時辰到一個時辰。

如果順利的話，午休前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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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前兩個時辰，苟長生完成了第二十七號節點的全部前期勘測。靈氣導通率、基底材質硬度、周圍陣紋的干擾係數——所有數字都工整地記在記錄板上，偏差率控制在「認真但不出挑」的標準區間。

林溪今天沒有做深層感知。她在完成北側第十四號節點的標記工作——常規任務，不需要消耗大量靈力。昨天五次交叉定位的體力消耗她需要至少一天恢復。

衛青的修復工作推進到了第二十五號節點的精修尾聲。苟長生的增強感知偶爾掃過他的手法——穩定、精準、帶著三年經驗磨出的直覺。衛青不會犯錯，也不會有驚喜。就像一條流了千年的河，河道已經被水流本身打磨得完美。

苟長生有時候覺得衛青才是這個工作區裡最像「苟」的人。只是衛青的苟是無意識的——他只是安靜地活著，安靜地做事。而苟長生的每一分安靜都是計算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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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前一刻鐘，通道里傳來了腳步聲。

方清漪。

她走進工作區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苟長生很熟悉的表情——不是喜悅，不是沮喪，而是「事情有了進展但不完全如意」的微妙。

林溪第一個開口：「怎麼說？」

方清漪把報告副本從記錄臺上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在空白處寫了幾個字，然後轉過來面對三人。

「溫長老同意了。」她說。「深層修復組可以將感知觀測範圍向下延伸至七丈。」

林溪的眼睛亮了一瞬。苟長生控制住自己的表情——面色如常，帶著「聽見好訊息但不太理解這和打底有什麼關係」的輔助崗表情。衛青沒有反應。

「但有限制。」方清漪接著說。語氣收緊了。「第一，只能做感知觀測——不能進行任何修復操作或陣紋佈設。第二，每天的深層觀測時間不超過半個時辰。第三——」她看了林溪一眼，「觀測時必須兩人以上在場。觀測者旁邊要有人保護。」

林溪皺眉：「保護？五丈到七丈之間有什麼危險？」

「溫長老的原話是『深層環境靈氣密度更高，萬一感知者被靈氣擾動影響導致入定過深，需要有人拉回來』。」方清漪的語氣帶著一絲微妙——她在複述一個她不完全認同但必須執行的命令。「我指定衛青擔任保護角色。」

衛青依然沒有動。但他點了一下頭——幅度小到幾乎看不見。苟長生認為這已經是衛青能做出的最熱烈的回應了。

「下午最後半個時辰。」方清漪說。「林溪做觀測，衛青在旁邊。苟長生——」她看了他一眼，「繼續打底工作。你的位置離林溪觀測點不遠，如果有什麼異常……」

「方師姐放心。」苟長生低頭看記錄板，像是一個認真但緊張的新人。「我會注意的。」

方清漪點頭。午休開始。

苟長生啃著乾糧，在腦海裡更新時間線：觀測許可比他預估的快了一到兩天（方清漪的效率超出預期）。七丈——距離節點八丈三寸還有一丈三寸。這一丈三寸的岩層密度在天機子時代就已經異常高了，是天然的屏障。但林溪的感知精度在四倍環境中持續提升……

他需要看看林溪今天能推到什麼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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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後半個時辰。

方清漪宣佈開始深層觀測。林溪走到工作區北側的一處平坦石面上——這是她之前做交叉定位時選定的最佳觀測點，正好在第十二號和第十三號節點之間，下方岩層的靈氣導通性相對較好。

衛青站在她身後兩步的位置。雙手垂在身側，像一根插在地裡的木樁。

林溪閉目。

苟長生在三丈外的打底位置蹲著，手裡拿著校準用的靈力尺，眼睛看著石面上的勘測線。增強感知的全部精度集中在林溪身上。

感知探針從林溪的眉心刺出——向下。穿過工作區地面、穿過第一層緩衝巖——一丈、兩丈、三丈。速度很快，這些深度她已經探測過多次。

四丈。林溪的報告所覆蓋的老區域。感知探針沒有停留，繼續向下。

五丈。工作區的最大深度。到這裡為止是她熟悉的領域——每一層岩石的密度、每一處靈氣的流動方向她都已經建立了心理模型。

五丈以下。

感知探針的速度明顯放慢。五丈一寸、五丈二寸——苟長生看到林溪的探針在適應新的環境。靈氣密度在五丈以下突然增大——護山大陣的根基層殘餘線路在這個深度特別密集，對外來感知會產生干擾。

六丈。林溪的探針穩住了。苟長生注意到她的唿吸節奏變慢——進入了深度感知狀態。在這個狀態下，她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探針尖端的資訊接收上。

六丈三寸。六丈五寸。

探針在六丈七寸處遇到了屏障。

苟長生的增強感知清楚地看到原因——這裡的岩層密度突然躍升，靈氣導通性下降了約六成。天機子時代的特殊地質——苟長生不確定這是天然的還是人為加固的，但效果很明確：林溪的練氣巔峰級感知探針被擋住了。

林溪的眉心收緊。她沒有放棄——而是開始調整感知頻率。常規頻率的穿透力不夠，她切換到低頻模式。低頻探針更粗糙，精度下降，但穿透力更強。

六丈八寸。六丈九寸。

到這裡，半個時辰的時間用盡了。方清漪看了一眼計時陣紋：「時間到。」

林溪收回感知。她睜開眼的瞬間閃過一絲暈眩——深度感知的精力消耗不小。衛青伸出一隻手，穩住了她的肩膀。林溪點頭表示無礙，站起來走向記錄臺。

「六丈到七丈之間有明顯的靈氣擾動層。」林溪一邊回憶一邊報告。「吸收源把周圍的環境靈氣都拉過去了，形成了一個弱漏斗形。」她用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倒錐形。「中心在正下方偏南一丈三寸。」

苟長生在記錄板上寫著偏差率資料。

偏南一丈三寸。和他透過增強感知觀測到的節點位置完全吻合。林溪的感知精度確實在逼近築基初期的水平——她只差一丈多的岩層就能直接「看到」節點。

方清漪記下資料：「明天繼續？」

「隔天比較好。」林溪說。「深度感知消耗大，連續做的話精度會下降。」

方清漪同意了。下一次觀測定在後天。

收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