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李默然
深層修復組第十七天。
苟長生上工前在石室門口碰到了張鐵柱。
張鐵柱的左臂繃帶已經拆了——傷勢終於痊癒。他活動著手臂,面色愉快,但看到苟長生時表情突然認真了起來,壓低聲音:
「苟哥。」
苟長生停下腳步:「怎麼了?」
「前天晚上的事——我跟你說李默然半夜出門的那次——昨晚我特意沒睡,盯著他的門。」張鐵柱的語氣帶著偵探辦案般的嚴肅。「他沒出去。」
苟長生面色如常:「那前天可能真的看錯了。」
「也是哈。」張鐵柱撓了撓頭。「我這倒黴體質連看東西都不準——可能是隔壁老周起夜上茅房,我迷迷煳煳看花眼了。」
苟長生點了點頭,往工作區走去。
但他把這條資訊存在了腦海裡的第四列——「未確認威脅」。李默然不是每天出去。前天出去了,昨天沒有。如果他確實在那天晚上往西邊走了——那個方向是外門西區邊緣、廢棄區和深層修復組地下入口的方向——那他可能是不定期行動。
苟長生在心裡給李默然標了一個風險等級:D+。比普通外門弟子高半級,但遠不到需要花精力追查的程度。眼下有太多更緊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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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區。
上午照常。苟長生的第二十七號節點陣紋底座進入精修階段——調整靈力引導線的曲率、校準接合點的密合度。這部分工作需要一定精度但不需要太多靈力,正好適合他目前體力偏低的狀態。
增強感知掃描了一下李默然住處方向。東區丙排隔兩間——距離約七丈。沒有異常靈氣殘留,沒有隱蔽線路。如果李默然與第三條線路有關,他至少不是在住處佈設的。當然,如果他是陣法堂學徒,他的「工作室」可能在別的地方。
午休時方清漪宣佈訊息:「溫長老確認了。九丈觀測許可即日生效。」
林溪立刻追問:「今天下午可以開始嗎?」
方清漪看了一眼她的記錄:「你昨天做了全面掃描,按隔天的規律今天應該休息。明天。」
林溪微微皺眉但沒有反駁。她知道方清漪的安排是合理的——深度觀測消耗大,連續進行會導致精度不穩定。
苟長生在角落啃乾糧。九丈許可——超過了節點深度。林溪明天嘗試推進到八丈五寸的話,將直接進入他昨晚部署的第一層偽裝的有效範圍。
偽裝能騙過她嗎?
第一層偽裝的設計目標是「在築基中期以下的感知中製造靈脈波動的初步印象」。林溪是練氣巔峰,四倍環境增幅下接近築基初期。理論上在第一層偽裝的有效範圍內。
但理論和實際之間隔著一個叫「林溪的直覺」的變數。她是感知專精。感知不僅是靈力輸出的精度,還有對資料的解讀能力。一個在手術檯上工作了十年的外科醫生,即使戴著模煳的眼鏡也能看出哪裡不對勁。
苟長生需要做最壞的打算:第一層偽裝可能不夠騙過近距離的林溪。他必須儘快完成第二層和第三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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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林溪休息日。工作區裡只有常規修復工作的聲音——衛青的精修刮擦聲、方清漪翻閱記錄的沙沙聲、苟長生的校準敲擊聲。安靜的、各司其職的下午。
苟長生利用這個下午的空閒做了兩件事。
第一,用增強感知遠端監控節點。吸收率——基線+5.8%。還在漲。偽裝的30%迴流已經在效果上略微改變了吸收模式的外觀,但對吸收率本身沒有抑制作用。節點仍然在加速準備。
第二,掃描陳某的監控線路。訊號流量穩定在常規水平。低頻疊加訊號仍在——但強度沒有增加。然後,在下午申時左右,苟長生捕捉到了陳某的線路上發出一次短促的探詢脈衝——主動向正下方傳送了一個定位型訊號。持續不到一息就收回。
和兩天前一模一樣的模式。
陳某也在感知到地下的變化。苟長生的第一層偽裝改變了節點周圍的靈氣環境——30%迴流製造了之前不存在的靈氣流動。陳某的碎片是同源的,它能感知到這種變化,即使精度不足以辨認原因。
探詢脈衝的方向——正下方。陳某在嘗試定位變化的源頭。但苟長生的偽裝加上岩層的遮蔽,應該能讓陳某的定位精度大幅降低。陳某知道「有什麼東西在地下變了」,但他不知道是什麼,也不知道在哪裡。
至少目前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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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收工。
走出通道的時候張鐵柱在外面等著。他看到苟長生就迎上來,臉上帶著那種「想說什麼但又怕打擾人」的表情。
「苟哥,你——吃飯了嗎?」
這是張鐵柱的萬能開場白。苟長生已經聽過不下二十次了。
「吃了。」
「那個——李默然今天問我一個奇怪的問題。」張鐵柱壓低聲音,走在苟長生旁邊。「他問我知不知道深層修復組在做什麼。」
苟長生的腳步沒有停。
「你怎麼說的?」
「我說不知道啊——我又不在深層修復組。」張鐵柱撓頭。「但他問得很具體——他問『聽說地下有靈氣異常,是真的嗎?』我說沒聽過。然後他就不問了。」
靈氣異常。
苟長生面色如常:「他怎麼知道這個?」
「我也不知道啊。可能是外面傳的?」張鐵柱想了想。「外門弟子聊天嘛,什麼訊息都傳。上次修復組有人在食堂說過什麼,被聽到了也正常。」
苟長生點了點頭。「別在意。」
他和張鐵柱在走廊分開。回到石室。隔音陣啟動。
李默然。練氣七層。身材瘦小。面色蒼白。外門弟子。張鐵柱的新朋友。
之前半夜往西邊走。現在在打聽深層修復組的靈氣異常。
D+的風險等級不夠了。
苟長生在腦海裡把李默然調整到C級。不是因為他本身有多大威脅——練氣七層能做什麼?而是因為「不可預測的資訊節點」。李默然在從不同渠道收集資訊——如果他把零碎的線索拼在一起(深層靈氣異常+夜間向西走動+第三條線路的學徒標記),可能會形成一幅讓人不舒服的圖景。
更讓苟長生不安的是一個邏輯推演:如果李默然真的是那個陣法堂學徒,那他不僅在用第三條線路收集地下資料,還在透過人際網路收集地上的資訊。向張鐵柱打聽——張鐵柱是苟長生的鄰居和朋友——這意味著李默然已經知道苟長生在深層修復組工作。
苟長生把這條因果鏈在腦海裡展開:李默然知道深層靈氣異常→他知道苟長生在深層修復組→如果他的第三條線路記錄到了偽裝製造的迴流變化→他可能會把「地下的變化」和「深層修復組的某個人」聯絡在一起。
這條鏈很長,中間有很多不確定的環節。但苟長生的風險評估從不嫌鏈條太長——他寧可追蹤十條最終證明無害的線索,也不願忽略一條最終致命的線索。
而且——如果李默然就是那個陣法堂學徒呢?
練氣七層的陣法堂學徒。手法粗糙。住在外門丙排。半夜往西邊走。向張鐵柱打聽深層修復組。
所有線索都能對上。但苟長生不敢確認——因為這也可能只是一個好奇心旺盛的外門弟子在閒著沒事亂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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