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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越看越氣,嘴唇咬得發白,身體都有些發抖。

這些人什麼都不懂,就這樣隨意地用十幾秒打出幾行字,就能對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肆意詆譭。而被這些話淹沒的人,卻好像毫無辦法。

陳煥沒有抄襲或模仿任何人。他只是延續了自己一貫的風格,她比誰都清楚。從“識食務者”到“糖餅廚房”,如果有選擇,他又怎麼會願意一切從零開始?

她像自虐般不停重新整理評論區,每刷幾下,就有新的刺眼字句跳出來。終於,她再也忍不住,深唿吸強迫自己平靜下來,點開按熱度排序的第一條惡評,手指迅速敲打起來。

天完全黑了。螢幕裡的一方光亮成了沒開燈的房間裡唯一的光源。

陳煥坐在書房,電腦開著,眼睛裡映出後臺不斷上漲的評論數量,他卻好像沒看見。

季溫時一下午都沒接電話,也沒回訊息。他不敢去敲門,因為她說過,不喜歡電話鈴聲和敲門聲這類突然而至,無法迴避的響動。

他做錯事,惹她生氣,所以她不要他了。

陳煥呆坐在她的椅子上。這一小片天地是她最常待的,範圍從面前的電腦——她的眼睛總會全神貫注地盯著看;到桌上的鍵盤,她寫論文的時候會噼裡啪啦地敲;到身下的椅子,上面似乎還有她的溫度,儘管他知道是錯覺,就算有,也早被自己的體溫覆蓋了;然後是人體工學椅的頭枕,她陷入僵局時,總是脫力地往後一靠,整個人縮排椅子裡,變成一團苦惱小貓,現在頭枕上還有她髮間的洗髮水清香;最後是書桌下那一小塊地方。他知道她喜歡無意識地蹺二郎腿之後,特意買了個坐姿矯正器給她墊腳,她說挺好用,最近腰都不怎麼酸了。

就是這麼一小塊從上到下,從前到後的立體空間,組成了一個靜默的籠子。他把自己關在裡面,像只困獸,徒勞地想留住她最後一點氣息。

那句話脫口而出時他就後悔了。可即便重來一遍,他頂多會換個說法,不讓她誤解,想表達的意思卻不會變。

他知道陌生人的惡意能有多傷人,更別說她那樣敏感珍貴的一顆心。他希望季溫時的世界乾淨些,哪怕不能完全無菌,至少不必被這些髒東西濺到。如果一定要有煩惱,也只該是學術上的難題,而不是這些烏七八糟的罵戰。

而這些,是他早就習慣的東西。只是這次陣仗格外大,大概是新帳號漲粉快,被老東家盯上了。評論裡那些帶節奏的一看就是專業水軍,話術熟練,活人感足,蝗蟲一般來勢洶洶。

但他已經不在意了。

當初做“糖餅廚房”,多少有點跟過去較勁的意思,想證明點什麼,也想給往後漫長的人生找一個值得為之奔赴的支點。

但現在他已經找到那個支點了。這個帳號就算真沒了,或者換個路子,甚至不幹了,也沒什麼。遺憾或許會有,可他人生裡的遺憾足夠多,不差這一件。他最大的圓滿,明明早就被他擁進懷裡。

可是她現在也不要他了。

耳朵裡嗡鳴尖銳,喉結徒勞地滾動,四周的空氣彷彿突然有了重量,沉沉地擠壓著胸口。他扶著桌沿,控制不住地彎下腰劇烈地乾嘔起來。

他下意識去摸手機,想給她打電話,或者發點什麼。手指碰到螢幕的瞬間,又停住了。

——她說,陳煥,別用這招。

連裝可憐都沒有用了。她是真的,不想要他了。

眼前不受控制地閃過許多畫面。從認識她那天起,到後來每一天愈加的心動,糖餅生產那晚她語氣裡的堅定,溫泉氤氳的水汽中她失焦的眼睛,還有昏沉睡去前,在他無名指上留下的那個戒指般的牙印……

他快要瘋了。

意識將要渙散之際,耳邊傳來微弱的“叮咚”聲。那是他後臺“特別關注”的提示音,只有一個人的互動會被標記成這個聲音。

他勐地撲到電腦前,手指不受控地發抖,握了好幾次才握住滑鼠,點開那個鮮紅的小點。

才點開一條,又不斷有“叮咚”聲響起。

她正在他最新那條影片的評論區裡,一條條地回復那些高贊惡評。

她完全不懂自媒體圈子裡那套“冷處理”的規則,不明白在網路上解決紛擾的最常見方式就是不回應,不反抗,靜靜地等待風波過去;也不明白麵對有組織的水軍,任何個人的辯解都容易被更大的聲浪吞沒。

她就這樣笨拙而真誠地,在每一條指責他抄襲,嘲諷“識食務者”過氣的評論下面,敲下很長很長的文字,說他從未模仿任何人,說“糖餅廚房”是很好的帳號,“識食務者”也是。

她的回復速度遠遠比不上星銳那邊控評的操作。那些耗費她心力敲出的長段落,剛發出去不久,很快就被淹沒在更多花樣百出的惡評中,瞬間沒了痕跡,甚至沒人來跟她爭辯,像一場獨角默劇。

他就這樣看著那個專屬的小紅點一直亮起,評論數量不斷增加,不斷增加,“叮咚”聲不住響起。

他錯得離譜。

他的小貓遠比他勇敢,根本就不需要他自以為是地為她創造什麼狗屁無菌環境。甚至在他蜷縮時,她已試著伸出爪子,想把他護在身後。

看著那些很快被淹沒卻仍在緩慢增加的評論,他抬手捂住臉,喉嚨裡壓抑不住地滾出一聲野獸受傷般的嗚咽,可嘴角卻像不聽使喚,難看地向上扯著。

他在螢幕前又哭又笑,像個傻子。

夜已經深了。

季溫時保持坐在床上的姿勢,已經有好幾個小時沒動過。她沒吃東西也沒喝水,不覺餓也不覺得渴,燃起的鬥志讓她的顴骨泛起有些病態的潮紅。

這絕對是有組織的水軍。她發現底下的評論大致分三類,一類是單純罵“糖餅廚房”抄襲;一類是貶低“識食務者”以前的博主,話裡話外說他不過是趕上了好時候,現在新換的博主才更有看頭;還有一類則是不明真相的路人,或許以前看過“識食務者”的影片,被評論區的節奏一帶,也就跟著罵幾句。

前兩者想盡辦法把陳煥往爛泥裡踩,是誰的手筆,一目瞭然。

回復到最後,她索性寫了幾種措辭不同的模版,方便直接複製貼上。對星銳買的那些黑水軍,直接毫不客氣地罵回去;對被帶偏的路人則語氣溫和,以解釋和澄清為主。

沉浸在反黑大業中,她甚至都忘了先前的傷心。臥室外的陽臺上,卻冷不防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重物落地。她嚇得心臟勐地一墜,僵在原地,不敢出聲。

外面卻先傳來聲音。

“寶寶,別怕,是我。”

那人鼻音濃重,聲音很啞。

季溫時二話不說跳下床,一把拉開陽臺門,拳頭伴著壓抑了一下午的怒火噼頭蓋臉地砸過去,又掐又踢,用盡了力氣。

“你要死啊?!”她從沒這麼凶地吼過他,聲音都在抖,“之前那次就算了,大半夜還翻陽臺,摔下去怎麼辦?!”

陳煥悶聲不吭地站在那兒受著她的拳腳,一雙眼睛紅得嚇人,只是看著她。她是真用上了力氣,他的身子都被打得搖晃。

打累了,手也疼了,季溫時喘著氣停下來,直接推著他往臥室門口走:“出去。回你‘自己’家去。”

陳煥轉過身,一把將她緊緊箍進懷裡,力道大得讓她骨頭都發疼。

“放開!再不放開我咬你了!”她在他懷裡掙動著尖叫。

“咬吧,咬重點。”他把臉埋在她頸窩,聲音哽咽,發著狠,“我就是個自以為是的混蛋。”

她仍用盡全力掙扎,直到他沙啞的嗓音再次響起。

“寶寶……我看到你發的那些評論了。”

她瞬間僵住,像被按了暫停鍵,所有動作都停了下來。

感覺到懷裡的人不再掙扎,陳煥鬆開手,扶她在床沿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小心試探著握住她的手,仰起臉望著她。

“寶寶,聽我說幾句,行嗎?聽完如果你還是想讓我走,我、我馬上就走……”他聲音啞澀,眼圈紅得厲害,喉結滾了幾下才把話說完。

“我要向你道歉,為兩件事。第一件,下午我不該說那是‘我自己’的事。我的本意是……那些是衝我來的,該我一個人受著,不該平白讓你跟著難受。不是不把你當自己人,正相反,是因為你比我自己還重要,我才……”

他聲音裡的愧意愈發濃重:“第二件,是我不該把你想象得那麼脆弱。我總覺得你特別需要我照顧,需要我保護,總想著有什麼事情我自己扛,怕說出來讓你擔心……可我錯了。你比我勇敢得多,敢去跟那些人爭,去護著我。是我不對,我為我自以為是的大男子主義向你道歉,對不起,寶寶。”

“就兩件?”季溫時看著他問。

“還,還有嗎……”陳煥一時有些茫然,抬眼望她的樣子,像只做錯事又不知錯在哪的大狗。

“還有你不該半夜翻陽臺!”季溫時剛被澆滅的火又冒上來,站起來推他,“出去,出去。”可手上的力道卻連剛才的一半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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