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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就是寶寶。”他理直氣壯,“奶奶私底下還這麼叫你呢。前幾天我想拿袋松子吃,她居然不讓,說這是等開年要帶去‘給寶寶吃的’。”

季溫時抿了抿唇,笑意還是從唇角洩出來。

在這之前,她從沒被長輩用這樣親暱的稱唿叫過。江城話裡也有對小孩的愛稱,“崽崽”“滿崽”“愛崽”,她聽別人家的孩子被這樣喚過許多回。可她自己,從來只是“小時”,或者連名帶姓。陳煥這樣叫她,她是很喜歡的。可從長輩口中聽見,又是另一種感受,好像某些無關緊要,但又的確缺失了的角落,正在被一點一點慢慢填滿。

陳煥說春晚奶奶也是必看的,季溫時也就不打擾祖孫倆看電視,聊了幾句就依依不捨地掛了,只在微信上跟陳煥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吐槽今年的魔術又穿幫,小品全是網路爛梗,也誇一誇國風舞蹈依舊驚豔。

不知過了多久,季溫時被開門的聲音驚醒,才發現自己坐在沙發上睡著了。

“媽,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整個廠區走了一圈,這裡聊聊,那裡坐坐,就晚了。”梁美蘭帶著一身寒氣進門。

“今年春晚好像比往年好看點。”季溫時看著螢幕,主持人們已站成一排,準備倒數。

“春晚年年都一樣。”梁美蘭從她身邊經過,沒有停下來坐一坐的意思,疲憊地徑直往浴室去,“早點洗漱睡覺了,別熬夜。”

“知道了。”

“三,二,一!新年快樂——”

砰!窗外驟然炸開連綿的爆竹與煙花聲,手機螢幕也同時亮起。

老公:「請收款52000」

「寶寶新年快樂」

季溫時忙跑到房間,給他撥過去。

儘管每年都重申禁放煙花爆竹,卻少有地方真正落實,尤其是小城市和鄉村。此刻電話兩頭都是震耳欲聾的喧鬧,分不清那一聲聲轟鳴究竟來自何處。

“新年快樂!”她把頭蒙進被子裡,試圖隔絕掉一點噪音。然而無濟於事,聽筒裡只有不絕於耳的“咻——砰!”和“噼裡啪啦”的炸響。反正他也聽不清。她想。

於是她對著話筒,在漫天喧譁裡大喊。

“陳煥!我想你了!特別特別想!”

那頭的喧囂卻忽然停了。耳邊傳來陳煥略微帶著喘息的笑音。

“嗯,寶寶,我也想你。特別特別想。”

……居然被他聽到了!羞赧之餘,她有些疑惑:“你那邊怎麼不吵了?”

“我跑到那片草場來了。”他聲音還有些喘,顯然是一路跑著的,“這兒沒人放煙花,很安靜。”

“快回去!這麼冷的天,會凍壞的!”想起北市夜晚的溫度,季溫時慌忙喊道。

“你叫我一聲,我就回去。”那邊的確很冷,他聲音都有點抖了,卻還有心思逗她。

“……陳煥?”她茫然。

“我給你改的備註是什麼?”

她反應過來,下意識咬住唇不吭聲,又實在擔心他凍壞。

“你……你先進去呀……等見面的時候再……”

沒想到這人瘋起來不要命:“寶寶也不想我凍成望妻石吧?乖,叫聲老公就回去。”

最終她還是心一橫,閉著眼,臉頰燒透,從嗓子眼裡擠出這兩個字。

陳煥深吸一口氣,終於得到了期盼已久的獎賞,快慰得幾乎要喟嘆出聲。

“我也想你,老婆。”

按照江城舊習,以前父母還沒離婚的時候,初一都是在奶奶家過的,初二就去外婆家。外公外婆早已離世,父親那邊對季溫時而言也跟死了沒什麼區別,於是新年這幾天,她哪兒都不用去,就呆在家裡。

今天是初二。清早,她被電話鈴聲吵醒,眯著眼摸到手機,費力地看清來電人的名字。

“幹嘛呀……”

“寶寶,你之前怎麼沒跟我說過江城這麼冷?”他的聲音聽起來比除夕那晚抖得還厲害,“你老公快凍死了。”

季溫時瞬間清醒,掀被下床,幾步衝到窗邊,勐地拉開窗簾。

“你在哪兒?!”

答案就在樓下。

那個再熟悉不過的高大身影立在晨霧裡,一手握著手機,腳邊立著個大行李箱,正凍得來回踱步。

她抓過羽絨服往身上一披,襪子也顧不上穿,趿著拖鞋就衝下樓。腳步聲由遠及近,男人抬起頭,笑著張開手臂。

她一頭撞進他懷裡,這才明白他為什麼冷——寒冬臘月,這人居然只穿了件黑色長大衣,裡頭是件薄薄的高領針織衫。倒是挺有韓劇男主範兒,可在江城這種溼冷入骨的天氣裡,簡直形同虛設。

“你怎麼就穿這麼點?”她伸手去攏他敞開的大衣前襟,觸手一片冰涼,“以為江城很暖和嗎?”

陳煥無奈道:“我看溫度不算低,誰知道體感這麼要命……”他低頭看她,“帥不帥?”

“帥啦……但如果今天不去買件羽絨服,你就要凍死在江城了。”她仰著臉,“怎麼突然過來了?”

“太想你了。”陳煥低頭就要吻她,被她慌亂地躲開,“等等,萬一遇到熟人……”

“我這麼見不得人?”他故作不滿。

“才不是!我是怕被我媽發現,我們就不能這麼自在見面了。”她軟聲解釋,手環上他的腰,“我想跟你多待一會兒嘛……”

幾個淺淺的吻總算把人哄住。季溫時讓陳煥在單元樓門廳等著,自己輕手輕腳回家,快速穿戴整齊。母親房門還關著,她心一橫,徑直出了門。大不了就說早起跑步去了。

她快步走進電梯,心跳得又重又快,手心一層一層地沁汗。陳煥說的沒錯,她的叛逆期是真的來了。

樓下,那人還等在原地。她笑著跑過去,一把拉起他的手就往小區外跑。

“快跑,別被我媽抓到!”她笑著,披散的頭髮在冷霧中被晨風吹得不聽話地飄拂。陳煥被她帶著小跑起來,忍不住笑:“寶寶這是要帶我私奔?”

“對啊,”她回過頭,邊跑邊笑,臉頰被冷風撲得泛紅,“你願不願意?”

下飛機的時候,他就感受到了。江城的確如她所說,是一座灰色的小城,可這一瞬,她臉上的笑容鮮活明亮,像久違的陽光,猝不及防刺破了江城鉛灰的天空。

陳煥握緊她的手,跟著她跑進晨霧裡。

願意極了,他想。

這一趟,來得太值。

季溫時帶他打了個車,在一家粉面館面前停下。

“我們這兒早餐通常就是吃米粉或者面,特別好吃的那幾家老店過年都不開,這家雖然是連鎖,但味道還算不錯。”

有磅礴縹緲的熱氣從後廚飄出,驅散清晨的寒意。春節的早晨客人寥寥,老闆打著哈欠慢吞吞起身,抓了把米粉裝在竹笊籬裡,投進滾水鍋,熱氣燻過幾息就撈上來,瀝乾水,盛進豬油打底的大碗裡,舀上兩杓高湯,最後從另一口小鍋裡挖兩杓肉絲進去。

兩碗米粉端上桌,另加的煎蛋單獨盛在不鏽鋼碟子裡。老闆轉身時撂下一句:“小菜自己加啊。”

總算到了自己的主場,季溫時煞有介事地介紹起來。

“這個是肉絲粉,上面的肉絲澆頭,我們叫‘碼子’,有兩種做法。這種是燉出來的,比較鮮,口感也軟,用的是原湯;還有一種加青紅辣椒炒出來的,就是另一種路子,口味比較重。粉分扁粉和圓粉,這是扁粉,寬寬扁扁的,更順滑,我從小就愛吃這種……”

她說得認真,一抬眼卻對上陳煥含笑的注視,這才反應過來,忙從筷筒抽了筷子遞過去。

“快吃快吃。我是不是講太多啦……”

“很專業。”他笑著挑起一筷子米粉,“以後在‘糖餅廚房’加個品評欄目,能不能請季博士來當特約評論員?”

“好啊,那你要給我開工資。”季溫時也動了筷子。

飢腸轆轆的早晨,一碗熱氣騰騰的粉再好不過。湯頭濃郁,帶著豬油的香氣,肉絲軟爛入味,入口即化,米粉薄而輕軟,一口下去直燙到胃裡。

吃到一半,季溫時才想起問:“今天才初二,你就這麼過來……奶奶那邊沒問題嗎?”

陳煥埋頭吃著,含煳道:“她還催我來呢。你們這兒沒那個規矩嗎?”

“什麼規矩?”

“女婿初二要上門啊。”

她險些被一口熱湯嗆住,瞪他。

“等我媽為難你的時候,我肯定不幫你說話!”

到了酒店,陳煥開啟那個巨大的行李箱,季溫時才意識到他沒在開玩笑。

攤開的行李箱裡滿滿都是準備好的禮物。墨綠色的護膚品套盒,橘色扁盒裡的羊絨披肩,還有茶葉和水果禮盒等常規禮物。

“這也太貴重了……”季溫時蹙著眉,“萬一我媽根本不見你呢?”

“總得準備著。見不見是阿姨的事,我不能空手上門。”他說著,又從箱子裡掏出幾樣東西。

“寶寶也有新年禮物。我的那份昨天微信上發過了,這是奶奶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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