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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煥還坐得老遠。看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季溫時忍不住笑出聲:“真有這麼難接受嗎?”

“我受不了這股腥味。”他無奈,“燉湯之前還得先把墨魚乾放火上燎,那股味兒……我全程戴著口罩做完的。”

季溫時仔細想了想,幹海貨那股味道對於喜歡的人來說是鮮,對於不習慣的人而言還真是約等於腥。就像螺螄粉裡的酸筍,以前她在家裡吃過一次,母親捏著鼻子非說是一股下水道味兒。

“那你怎麼還做啊?”她望著他笑。

“昨天刷到一個影片,說這是江城人從小到大的共同記憶,想幫你回憶回憶。”陳煥說。

季溫時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還真是,這是我媽做得最好的一道菜,以前常做,離開家就很難吃到了。”她的目光掃過桌上吃得七七八八的菜,“其實我媽一直不太會做飯,她的原則是熟了就行,也不太講究口味。也就是我高三那年,每天給我送飯那會兒,算得上她的廚藝巔峰了。可惜高考完立馬就恢復了原來的樣子。”

“我家人都挺愛琢磨吃。”陳煥笑了笑,“我奶奶自己嘴挑,所以在吃上特別講究。她老跟我說,人活著不就圖個吃喝,心裡不痛快多半是胃裡空著,吃點好吃的,什麼都順了。”

季溫時瞭然地點點頭:“怪不得你能當美食博主,還做得這麼厲害。”

陳煥剛要順嘴接話,突然怔住了。他抬眼看向對面的女孩。深秋午後的陽光斜斜地從食堂二樓的窗戶照進來,把她頭頂的輪廓勾勒成毛茸茸的金棕,皮膚白得透明。她看著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

他第一次注意到,她眼尾的那簇睫毛格外纖長,彎著眼睛笑的時候,像只聰明的小狐狸。

“借你吉言。”他收回視線,語氣尋常地笑了笑,“現在說厲害也太抬舉我了。”

吃完飯,季溫時匆匆回了人文學院,說下午要跟一起辦會的同學碰個頭,還特意叮囑他不許來送晚飯。

陳煥一個人收拾好餐具,坐在已經空蕩的食堂裡。視窗那邊傳來大師傅收拾不鏽鋼餐盤的哐當聲,還有廚餘車推過的轟隆悶響。

旁邊的椅子上放著那杯只喝了幾口的奶茶。他從季溫時手上搶下來的,別的男人買給她的奶茶。

下午,他們是不是又要見面了?晚飯呢,是不是要一起吃?

中午他跨進那條走廊的時候,正好看見那個人伸手,似乎是想要碰她的臉頰,而她沒有躲,自然得就像本該如此一樣。

而他站在幾步之外看著,只能喊一聲她的名字打斷那個人的觸碰,只能靠她的心軟獲得共進午餐的機會,只能藉口說自己想嚐嚐那杯奶茶。

好像一直都是他在勉強。

就連這幾步之外的位置,也只不過是因為五年前的因緣際會,因為五年後的近水樓臺。

可五年前那個身份,他已經失去了。原本或許還能拿得出手的東西,早就不屬於他了。

現在想來,之前的自己簡直可笑。

那天許銘問他為什麼不告訴季溫時,他就是“識食務者”,他怎麼說的來著?

“我想讓她先看見我,瞭解我。”

“是‘陳煥’,不是‘識食務者’。”

現在再回想這些話,只覺得荒唐。他憑什麼覺得,褪去所有光環,一無所有的自己,值得被季溫時選擇?

他無法忘記那天“小智吃”時的樣子。有助理打理細節,有攝像跟著拍攝,臉上是被成功填滿後百無聊賴的疲殆。或許他當“識食務者”久了之後,臉上也常常是那副表情。

從前覺得麻木的,卻是現在的他抓不住的。

每一次發現她有多喜歡“識食務者”,他心裡就湧上一陣近乎宿命般的狂喜,緊接著,卻是時過境遷的悲哀。

他彷彿在舊日的廢墟里,找到了被她珍藏的曾經的自己,卻惶恐於此刻雙手空空,無法與她相認。

第38章 白噪音和兔子睡衣

海市的秋天格外短暫,在人們還誤以為那是夏季尾巴的時候,就已經悄然熘走了。

整個星期,“海市釋出”的公眾號每天都在重新整理前一天的低溫預警和大風等級。

十一月初,冬天毫無預兆地接管了整座城市。

季溫時醒來時,手機螢幕是亮著。正如這段時間的每個上午一樣,今天也收到了陳煥的訊息。

陳煥:「又降溫了,多穿點。」

「今天我有事,一早就出門了。記得吃早飯,打個車去學校。」

下面居然還附了一筆轉帳。

她看著螢幕,有點哭笑不得。按理說,該付飯錢和油錢的是她才對。

季溫時:「你也是。」

然後把轉帳原路退了回去。

這個星期,她除了籌備跨學科會議,還要抽空好好完善那篇京大論壇的論文,整天忙得腳打後腦杓。除了陳煥來學校送飯的那次,兩人已經很久沒有一起好好吃過一頓飯了。

也正是因為上次送飯,一想到他凌晨四點起來醃雞翅,戴著口罩燉墨魚排骨湯,季溫時心裡著實過意不去,那天飯後就鄭重其事地跟他說,以後別再這麼麻煩地送飯了。

他當時點了點頭,眼睫垂下去,沒說什麼。

之後就真的再也沒來過。

只是每天飯點還是會在微信上問她一句回不回來吃飯,而她也總是給出否定的回答。

除了依然每天接送她去學校,關係倒是比之前更像正常鄰居。

電動牙刷在嘴裡嗡嗡作響,季溫時一手握著它,另一隻手划著手機螢幕。

依舊是點進那個熟悉的影片APP,搜尋“小智吃”的主頁,看看有沒有更新。這是她最近每天都要確認好幾遍的事。

最新一期還是上週探店正宗渝市火鍋的影片。她忍不住蹙起了眉。

更新速度這麼慢嗎?還是說……那天在臺式羊肉爐店拍的素材,不打算發出來了?

希望不要是後者。

上次在那個網紅資料平臺,除了查到“小智吃”這個量級的博主驚人的廣告報價外,季溫時還查到他所屬的MCN公司名字叫“星銳”。

當晚回去後,她就在電腦上搜到了這家公司的官方宣傳網站。

那是一家規模中等的機構,旗下網紅不算太多,但有好幾個粉絲量級不小的博主。“小智吃”算一個,還有個叫“Wendy”的美妝測評博主,接下來是……

滑鼠一路下滑,她匆匆掃過螢幕上滾動的名字,倏爾頓住,瞳孔微微一縮。

那個再熟悉不過的ID,就這樣驟然闖入她的視線。

要論證那個大膽的猜想,接下來,還差兩塊最重要的拼圖。

電動牙刷執行三分鐘後自動停了。她俯身漱口,白色的泡沫打著旋兒被水流沖走。

擱在洗手檯置物架上的手機還在自動播放“小智吃”主頁的影片,男人熱情洋溢地大聲介紹桌上的食物,有點吵。她拿起手機,按了退出。

回到房間,季溫時坐到書桌前,把電腦翻開。

螢幕上是她昨晚沒寫完的一節論文,還有兩段佐證史料待補充。

她想起本科上文學史課時,那位老教授曾在講臺上感慨,做近代研究,細緻、耐心,甚至運氣,缺一不可。太多檔案與史料因種種緣故殘缺、佚失,得靠學者一點點摸索、連綴,有時甚至需要藉助合理的推測與想象,才能勉強拼湊出隻言片語。

季溫時曾被曹老師誇過好幾次,說她沉靜,細心,又有股刨根問底的執拗勁兒,很適合做史料研究。將來要是再有點運氣,要做出點名堂,不算難事。

對她而言,很多事就像毛衣上冒出的一個線頭,只要願意耐心仔細地順著走線一直爬梳,遲早能把一件看似完好的織物還原成理成清晰分明的一團線。

只是這個“線頭”太過離奇,她也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才勉強說服自己接受這種可能性接近於奇蹟的小機率事件。

不過轉念一想,似乎也沒什麼稀奇。

當年參與“識食務者”生日活動的千萬粉絲裡,不也抽中了她一個麼?

這世上從來沒有什麼奇蹟。

陳煥從很小的時候起,就模煳地認識到了這一點。

開車去星銳的路上,不知道為什麼,他腦子裡一直浮現通往奶奶家老屋的那條路。

路口有一塊舊磨盤石,不知是哪年哪月被誰丟在那兒的,也沒人有閒工夫去費勁挪開,經年累月,就成了路人歇腳的石凳,也成了每個想在那個窄路口拐彎的司機,嘴裡不乾不淨地咒罵的存在。

小時候,他幾乎天天跑到那條路盡頭的路口,坐在那塊磨盤石上,一坐就是大半天,眼睛望著遠處,看會不會有一輛黑色小轎車載著媽媽開過來。

每一天都充滿希望地去,滿懷失望地回來。

路筆直地通向他家,奶奶坐在屋裡也能一眼望見他,就也由著他去,從不說什麼。

長大後,他會有意避開那條路,儘量讓自己不去看那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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