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9頁
再長大一些,翻修老屋的時候,他請工人直接把石頭抬走了。年深日久,石頭壓過的地面留下一個顏色略淺的圓形印子。
“擋在路口,車不好進。”他這麼解釋。
那石頭本就是廢棄的磨盤,風吹雨打十幾年,邊緣早就不規整了,只剩個模煳的圓弧輪廓。工人問他抬去哪兒,要不要乾脆扔了。
“放地下室吧。”
沉默了很久,他才說。
大G底盤高,體格出眾,聳立在路面上,駛過海市中心城區繁華的街道。
此刻陳煥坐在駕駛座上,視野比周圍大部分車都高闊。
可他卻覺得自己好像又變回了那個很小的孩子。走路很慢,步子邁得很小。人那麼矮,田裡的麥稈都跟他差不多高。
遠處那塊舊磨盤石還橫在路口,灰撲撲的,像個被遺忘的句號。他一步一步慢慢地朝它走過去,像從前每一天那樣,去開始一場心知肚明,註定落空的等待。
就像現在。方向盤握在手裡,車子開向星銳,開向鄒聰那張笑臉背後顯而易見的算計。他知道那裡沒有奇蹟,只有陷阱和代價。
就像他早就知道,媽媽不會再回來。
心裡那個明知無望,卻依然固執燃著的念頭,和童年時坐在磨盤石上眺望遠方的等待,其實沒什麼兩樣。
可他還是要走過去。
他想抓住這個機會。
一個能讓“陳煥”和“識食務者”不再割裂的機會,一個讓他能堂堂正正走到季溫時面前,對她說“我就是那個人”,而不是“我曾經是那個人”的機會。
他想要更坦蕩地站在她身邊。
他想成為她身邊,一個還算像樣的選項。
“喲,陳煥,今天來這麼早啊?”
到了星銳,鄒聰還沒到,只有他的合夥人老馬在辦公室搗鼓咖啡機器。一扭頭瞧見陳煥,他愣了愣,隨即笑得意味深長“嘖嘖,要跟美女合作,這積極性就是高啊。”
陳煥皺眉:“什麼意思?”
“鄒總沒跟你說?”咖啡機嗡鳴著打奶泡,老馬拔高了嗓門,“就是那個‘Nico醬愛吃魚’啊,你之後的合作物件。”
“沒聽說過。”陳煥冷下臉來。
老馬似乎沒料到他毫不知情,臉上的笑一時有點掛不住,尷尬地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這時門口傳來帶笑的聲音。
“哎呀,煥哥!貴客貴客!”鄒總滿面春風地跨進來,從口袋裡摸出個銀亮煙盒,往陳煥面前一遞,食指在上面叩了叩,“好日子,來一根?”
陳煥手仍插在兜裡,沒動:“上次我跟丁昀說過了,有什麼算盤放到明面上來打,不要浪費我時間。他沒告訴你嗎?”
鄒總不徐不疾地給自己點了根菸,含進嘴裡,深吸一口,才慢悠悠道。
“這話說得可傷感情了,煥哥。我哪有什麼算盤?”他吐出煙霧,笑得一團和氣,“上次說了,帳號運營你說了算,我說到做到,你自己的影片該怎麼拍還是怎麼拍。”
“那個Nico醬,做吃播的,人又漂亮。你每回做好菜,總得有人吃吧?正好你也不想露臉,那就讓她來。再偶爾給你評論幾句,撒個嬌賣個萌點個菜什麼的,你隨便回復一下,這熱度不就上來了?半點力氣不費,‘識食務者’白賺一波流量,多划算!”
陳煥聽懂了,冷嗤一聲:“炒CP是吧。”
“嗐,丁昀都跟我說了,知道你有女朋友,得避嫌。”鄒聰彈了彈菸灰,一副通情達理的模樣,“理解,都理解。到時候你賺得比以前還多,給她買點包包首飾,不就哄好了?”
陳煥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鄒聰見他不接話,繼續道:“之前答應你的條件都不變,合同重新籤,帳號還你,分成五五開。另外,這個Nico是新投資人要捧的,推流預算拉滿,你跟她搭上,以後就都不用操心流量的事兒了。”
他觀察著陳煥的神色,忽然又笑起來,帶了點中年男人油膩的狎暱:“再說了,人家可是貨真價實的大美女,跟她有點什麼,包你不吃虧的。你去翻翻她主頁的寫真,那身材可真夠……”
“把嘴閉上。”陳煥突然打斷他。
鄒聰臉色一僵:“陳煥,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不幹。”陳煥短促地笑了一聲,那股混不吝的勁兒上來,轉身就往外走。
“你以為自己還有下家?!”鄒聰的聲音追上來,氣急敗壞,“海市這幾家有點分量的公司我都打過招唿!往後你還想做帳號,門兒都沒有!”
陳煥腳步一頓,慢慢轉回身。他臉上還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散漫表情,眉宇間的神色卻冰冷又厭惡。
“那正好。”他語氣輕佻,“託您的福,前幾年在星銳掙的錢,夠我歇到退休了。”
沒再理會鄒聰,他轉身大步離開了星銳。
這世上從來就沒有什麼奇蹟。
陳煥再一次,無比清晰地確認了這一點。
……
深夜風聲嗚咽,聽著有點瘮人。
在海市上了這麼多年學,季溫時仍然不太習慣這樣的動靜。江城多丘陵,再大的風也被疊嶂的山勢削得七零八落,到了耳邊只剩窸窣碎響。不像海市,臨海,平坦,風能毫無阻隔地長驅直入,肆意馳騁。
不過這樣的夜晚,也很適合窩在家裡。
關緊所有門窗,開一盞暖黃的檯燈,裹進軟茸茸的家居服裡,點上氣味熟悉的香薰蠟燭。窗外的疾風驟雨都成了白噪音,反而襯得屋裡愈發安穩靜好。
……如果不用寫論文的話。
季溫時對著電腦敲敲打打,時而蹙眉思考,時而又像只刨窩的兔子,勐地扎進手邊那摞資料裡翻找,最後往往一無所獲,只能沮喪地癱進椅子裡。
又是一個卡殼的間隙,她隨手拿起手機,發現微信有個小紅點。
陳煥:「對方撤回了一條拍一拍。」
她沒多想,回了個小貓探頭的表情包過去。正要放下手機,腦子裡卻驀地閃過一點微光。她立刻坐直,手指重新落回鍵盤上。
微信語音的邀請鈴聲偏偏在這時響了起來。
她看也沒看,摸過手機劃開接聽,直接點了擴音,語速飛快:“等一下,我有個想法得記下來,很快,就一分鐘。”
那頭顯然頓了一下,隨即傳來陳煥的聲音:“行,不急,你寫。”
她把手機隨手扔到一邊,在鍵盤上噼裡啪啦地迅速敲打起來。一個卡了許久的過渡句終於有了眉目,接著是下一段的導語,引證……思路一旦貫通,就完全停不下來。
周遭一片安靜,她寫得很忘我。等她長舒一口氣,終於停下有些痠痛的手指,滿意地又看了一遍剛才寫的這一節,才後知後覺地想起——
等等,剛才是不是接了陳煥的電話?
她趕緊抓過手機,螢幕亮著,顯示依然在通話中,時間……已經一個小時十七分鐘了。
“……陳煥?”她試探著小聲問,“你還在嗎?”
那頭也學她壓低嗓音,小小聲:“我在。”
她忍不住笑出來,隨即歉意湧上心頭:“我以為你早睡著了……都一點多了。對不起啊,剛才突然有靈感,不馬上抓住的話,轉眼就忘了。”
“沒事兒。”他恢復了平常的聲量,透過電流傳來,“聽你在那邊敲鍵盤,我心裡還挺踏實的。”
“唔,鍵盤聲算是白噪音的一種,看來你對這個敏感。”季溫時是ASMR資深品鑑家,頗有經驗地分享心得,“我喜歡雷雨聲。”
“不是。”陳煥低低笑了一聲。他的嗓音似乎有點疲倦,溫沉低迴,“因為電話那頭是你。”
季溫時的臉瞬間紅透。儘管知道語音通話,陳煥什麼樣看不見,但她還是迅速把手機螢幕倒扣在桌上。
“你今天……怎麼這麼晚還沒睡……”她胡亂地找著話題。
“餓嗎?”陳煥沒回答,反而問她。
寫論文太耗神,又熬到這個點,她還真有點餓了。她又瞥了眼時間,有點猶豫:“這個點吃宵夜是不是不太符合你的健康作息?”
陳煥卻不以為意:“餓了就得吃。沒聽過嗎,餓著肚子睡覺會做餓夢。”
……好冷的諧音梗。季溫時抿唇:“那我現在過來。”
“等等,”他叫住她,“樓道聲控燈壞了,我到你門口接你。”
“好。”季溫時沒掛電話,握著手機走到門邊。幾乎是同時,對面傳來開門聲,門外和聽筒裡,他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出來吧。”
開門前一秒,季溫時才意識到自己忘了換衣服。她今晚穿著粉色兔子連體家居服,毛茸茸的一團,帽子上兩隻長耳朵軟塌塌地垂著。
門一開,她更後悔了。
相較她的著裝,陳煥穿得也太正常了。藏藍色的長袖睡衣套裝,簡單得體。不過這人的身材會不會有點太誇張了……怎麼穿睡衣都跟要去拍VOUGE的睡衣派對主題似的……
“小兔子?”陳煥一挑眉,大手順勢拎起她帽子上一隻軟垂的耳朵捋了捋。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