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5頁
“後來發現,你這人心其實特別軟,又好欺負,總忍著委屈去成全別人。”他喉結滾了滾,望進她眼裡,“我就想,至少在我這兒,你可以不用那麼客氣,可以耍小性子,可以提要求,可以活得任性一點。”
“其實一開始,我也不知道這算不算喜歡。”他還握著她的手腕,指腹輕輕摩挲著她凸起的腕骨,“可後來我發現,一天見不到你,心裡就空落落的。你生病的時候,我恨不得能從北市直接瞬移回來。你受委屈掉眼淚,我……我就想抱抱你。看見你跟別人走在一起,就想把你搶回來,藏起來。”
“後來知道了你喜歡‘識食務者’。我挺討厭那小子的,在影片裡那副人模狗樣的樣子,讓你關注他,喜歡他那麼久。”
“可我又有點慌,畢竟我跟他完全是兩種人。那陣子我還去買了不少你喜歡的那種……”他耳根發紅,垂下眼,含煳地把那幾個字帶過,“那種什麼人夫感的衣服,穿給你看。結果你好像也沒多大反應……”
季溫時終於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笨死了。”
陳煥疑惑地抬起眼,微微歪了歪頭,像只沒聽懂指令的大型犬。
“怎麼會有人吃自己的醋啊。”季溫時抿著嘴,還不想給他太多好臉色,可是眼睛已經忍不住彎了又彎,把蓄著的眼淚擠了出來。
陳煥見她眼淚又掉下來,顧不上別的,剛站起身想捧起她的臉擦拭,客廳角落卻突然傳來糖餅痛苦的哼唧。
兩人愣了一下,同時快步跑到帳篷產房前,透過頂上的天窗往裡看——
糖餅趴在產房裡,身體微微顫抖,墊在它身下的尿墊和毯子濡溼一大片。
“糖餅要生了!”季溫時頓時緊張起來,無措地看向陳煥,“怎麼辦?”
“別慌,我之前問過許銘,他說生產主要靠狗狗自己,我們在旁邊安靜守著,萬一難產就馬上送醫院。”陳煥邊說邊撥許銘的電話,那頭卻遲遲無人接聽。
“可能在手術。”他眉頭緊鎖,看著正費力舔著羊水的糖餅,轉向季溫時,“小時,你先陪它,我去拿待產的東西。”
季溫時點點頭,小心翼翼地將手伸進天窗,輕輕撫摸糖餅臃腫的側腹,低聲喚它的名字。每喚一聲,糖餅都粗重地喘一聲作為回應。
聽說犬類可以聽出熟悉的人語氣裡的情緒,她儘量壓下內心的緊張,把聲音儘量放得很輕很軟:“糖餅,別怕,我們都在這裡陪你,好不好?”
糖餅唿哧唿哧喘著粗氣,艱難地轉頭舔了舔她的指尖。
這幾天不知道糖餅什麼時候發作,地暖一直開著保持溫度。陳煥把客廳窗戶推開一扇通風透氣,又把地暖調高些,拖過浴霸燈對準產房頂部,換掉被羊水浸溼的褥子和尿墊,灌好熱水袋。又在地上鋪了張乾淨尿墊,把消毒過的臍帶剪,給小狗擦身的乾毛巾以及吸羊水用的吸鼻器一一擺開。
最後,他開了個糖餅平時喜歡的罐頭,用杓子挖出來放進食盆,又兌了碗葡萄糖水,一起放進產房。
“糖餅,吃點東西才有力氣。”他低聲說。
“陳煥,我有點怕……”季溫時聲音都在抖,看著糖餅狼吞虎嚥的樣子,“萬一它不會生,或者到後面沒力氣了……”
陳煥沒說話,低頭掰開她無意識掐進掌心的手指,握進自己手裡。兩人掌心相貼,都是冰涼,黏溼的汗。
過了不知多久,產房裡,糖餅突然弓起身子焦躁不安地用前爪飛快刨地,尿墊被撓得稀碎。刨了一會兒,它再度趴下來,渾身發著抖,下腹一陣陣劇烈抽搐。
一個薄膜包裹著的渾濁水球,慢慢從它身下露頭。季溫時屏住了唿吸。不用看陳煥的臉,她也能從他越收越緊的掌心感受到同樣的緊張。
水球緩緩滑出,那是一隻被胎衣包裹在羊水中的小狗。等它完全墜地,水球溼淋淋地破開,糖餅轉過身,開始一下下舔舐那層薄膜。
“……陳煥,現在要做什麼?”雖然之前反覆看過好幾個給狗狗接生的影片,但此刻她腦子裡突然一片空白。
陳煥也是如夢初醒般,深吸一口氣,鬆開她的手,拿起旁邊的醫用手套戴上。
“我來給照顧小狗,你去泡點羊奶粉好嗎?”
季溫時連忙點頭,轉身往廚房走。
廚房溫度比客廳低,季溫時深唿吸幾下,又沾了點涼水拍拍被浴霸燈烤紅的臉,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溫水衝進裝奶粉的杯子裡時,腦子總算一點點轉動起來。她想起來了,之前看的影片裡說過,母狗生產的時候,最好別讓它又舔胎衣又餵奶,得保留體力繼續生後面幾隻。
回到產房前,陳煥已經給小狗擦乾了身體,正用吸鼻器小心清理它口鼻裡殘餘的羊水。小傢伙還不到他手掌大,口鼻和爪子都是嫩嫩的粉色,溼漉漉的短毛貼在身上,四肢微弱地掙動著。
吸了幾下,小狗終於發出細細弱弱的哼唧聲。
陳煥長長鬆了口氣。
“糖餅一直在看著。”季溫時一直在旁邊觀察,輕聲說。
糖餅自己還處在產後的虛弱中,眼睛卻緊緊盯著陳煥手中的幼崽。若不是對主人有著全然的信任,它此刻恐怕已經要把孩子奪回身邊護著了。
陳煥抬眼,與糖餅的目光碰個正著。沉默了幾秒,他伸手進去安撫地輕輕摸了摸它的頭,低聲道:“沒事的,糖餅,我們會好好照顧你的孩子。”
季溫時也戴上手套,用極細的注射器把羊奶吸上來,小心翼翼地從陳煥手裡接過小狗。
陳煥見她大氣不敢出的樣子:“可以嗎?要不還是我來?”
“沒事,我手比你輕些。”季溫時小心地把注射器伸進小狗嘴裡,緩慢推動活塞。隨即,她看見小狗的喉嚨動了幾下,努力地吞嚥起來。
“它喝了!”她驚喜地低唿。
喂完了奶,她把小狗小心放回產房裡套著絨布的熱水袋上,讓糖餅仔細看了看,確認幼崽安然無恙,才蓋上浴巾保溫。
糖餅這會兒進入了休憩階段,又吃了點東西,靜靜地躺著,等待下一次陣痛來臨。
“要不要先去床上躺會兒?”陳煥低聲問,“生完估計得明早了。”
季溫時搖搖頭:“我想在這兒守著。”她學著他的樣子剛要往地上坐,身子卻忽然一輕。
“地上涼。”陳煥單手托住她,起身去拿了個寬大的沙發墊鋪好,又找了條毯子想把她裹起來。
“我不冷呀……”她小聲抗議,想從毯子裡掙出來,“你地暖開這麼高……”
“後半夜就冷了,聽話。”陳煥說著,突然頓了頓,自顧自地笑了出來。
“笑什麼?”
“我是笑,一模一樣的話,我奶奶以前也總說。”他替她攏好毯子,聲音柔和下來,“小時候老家燒炕,我總嫌熱不肯蓋被子,她非得把我的被子壓嚴實,說‘後半夜就冷了,聽話’。”
季溫時窩在他身旁,好奇地問:“燒炕的話,火要一直燒著嗎?人睡上面會不會很燙?”
陳煥颳了刮她的鼻子:“你是不是以為炕是人睡在上面,身子底下燒火?”
季溫時點點頭。
“那是鐵板燒,小傻子。”他好笑地解釋,“灶臺和炕之間有煙道連著,做飯的時候熱氣就可以通進去暖炕,不是直接燒的……”
他說著,又忍不住笑起來。
季溫時臉有點紅,小聲嘟囔:“我又沒見過……”
陳煥垂眸看她:“我奶奶房間裡還有這樣的炕,等你放寒假,想不想去看看?”
“好啊……”她下意識應聲,又勐地反應過來,慌忙改口,“等等!我沒答應!”
“我聽見了。”陳煥勾起嘴角,眼尾染著笑意,“不許反悔。”
晚上十二點,糖餅終於有了再度發作的跡象。這次生下的是一隻黃白相間的小狗,毛色像極了它自己。
照例給小狗擦身、吸羊水、餵羊奶。陳煥又給糖餅熱了個自制的菜肉糰子,它累得連頭都抬不起來,只是喘著粗氣,勉強舔了兩口。
“還有兩隻……”季溫時擔憂地說,“它還能堅持嗎?”
話音才落,糖餅的身子又是一陣劇烈的抽搐。它撐起前肢,用盡力氣,生出一隻通體雪白的小狗。
這次它只是側過頭潦草地舔了幾下幼崽身上的胎衣,咬斷臍帶,就徹底癱軟下去,側躺在墊子上,胸口劇烈起伏。
“糖餅,再堅持一下!”季溫時想起科普影片上說,與上一隻幼崽間隔超過四小時才算難產,何況外面氣溫驟降,路況不明,她實在不放心這時候貿然帶它出門去醫院。
陳煥給糖餅的水碗添滿葡萄糖水,伸手輕輕握了握她的肩:“別太緊張,讓它緩一緩。再等兩個小時,如果還沒動靜,我們立刻去醫院。”
季溫時點點頭,壓下心頭的焦灼,坐回墊子上。
她知道陳煥作為糖餅的主人,心裡的擔憂絕不比她少。但生育這件事情,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與疼痛,那種耗盡氣力的疲憊與虛弱,或許只有同為雌性的她才能感同身受。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