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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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煥,你睡著了嗎?”黑暗中,她突然小小聲問。
“怎麼了?”
“我再也不相信他們說南方的溼冷是魔法傷害,比北方的冷殺傷力強了。”她枕在他胳膊上翻了個身,自顧自說著,“晚飯出去那一會兒,我頭都凍得有點疼。”
陳煥掌心摸索到她後腦,輕輕揉了揉:“現在呢?”
“不疼了。”換了環境,她有點睡不著,談興漸濃,“北市是不是更冷?”
“嗯。京市是因為寒潮才早下雪,北市半個月前就下過好幾場了。往後一整個冬天,到處都凍著,得到三月才慢慢化開。”
她聽得入神:“聽說北方的雪,走在外面都不用打傘,是真的嗎?”
江城和海市冬天下得最多的是雨夾雪,又冷又溼,落在身上就洇開了。
“真的。我們那兒的雪是乾的,大片大片,一抖就掉。”他掌心慢慢撫著她的背,像順著一隻貓的毛,“但雪太大了也不好,一直不化,到處白茫茫的刺眼睛。大雪封山,山裡動物找不著吃的,就往山下里跑。”
“會有熊嗎?”她仰起臉。
“我小時候已經很少見了。但奶奶說她小時候,半夜經常要敲臉盆趕野豬趕熊。”陳煥看出她想聽故事,索性多說點,“她說,有一年鄰居家進了頭冬眠餓醒的熊,吃食全被糟蹋了不說,人也去了半條胳膊。”
他的語調平緩,帶來遙遠北地的朔風。她聽得忍不住往他懷裡縮了縮。
“萬一我去你家,也遇上熊……”
“不會的。”他收緊手臂,低頭在她唇上輕啄一口,“我會把你好好藏起來,像藏貓冬的糧食那樣。”
“貓冬?”她逐漸有點睏意,聲音糯糯的,“像貓一樣窩起來過冬嗎?”
“‘貓’是躲著的意思。我們那兒冬天太冷,出不去門,也幹不了活,就得提前備好吃喝,在家暖暖和和地過冬。”他低頭看了眼蜷在自己懷裡的人,想了想,又笑了,“像小貓一樣窩起來,好像也沒錯。”
她睏意漸濃,卻還惦記著剛才關於熊的話題,執著地含煳呢喃。
“藏哪兒呀……”
兩張床拼接的縫隙硌著他的背,他努力無視那種凹凸的不適,小心調整姿勢讓她枕得更舒服,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藏我懷裡。”他輕聲說,“睡吧,寶寶。”
季溫時的匯報被安排在上午的第一場。
會議室很寬敞,厚重的橢圓形會議桌邊擺著一圈座椅,每位與會嘉賓的席卡和話筒都已就位。來參會的多半是青年學者,有季溫時這樣的在讀博士,也有博後和青教。論文早就發到了評審專家手裡,他們專業的學術匯報也不太依賴PPT,每人十五分鐘,把論文的思路與亮點講清楚就行。
陳煥坐在會議室外圍閒置的座位上,周圍還有不少搬著凳子來旁聽的年輕學生,多半是京大的,跟著自家導師來學習一下。
很快輪到了季溫時。
季溫時站起身,走到發言席前。她似乎有些緊張,伸手稍微調整了一下話筒的高度,又理了理握在手中的幾頁稿紙。
“尊敬的各位老師,大家上午好。我是海大現當代文學專業博士生季溫時,導師是曹濱教授。今天非常榮幸能在諸位大家面前匯報拙作,我論文的標題是《從到——試論19世紀末文言與白話的雜糅現象》。”
她開始匯報了。
他聽見她的聲音在安靜中響起。那把清潤溫柔的嗓子正平穩地念著他聽不懂含義的術語。兩個人窩在家裡的時候,她叫“陳煥”的聲音會比現在再軟一些;慌亂羞惱地喊“等一下”的時候,語氣會比現在再急一些;生氣或者沮喪的時候,調子會比現在再稍微沉悶一些。
他看著她,如同往常一樣。會議室暖氣很足,她只穿著那件緞面襯衫——小小的V領,是昨天他逗她說要試試最高能在哪兒留印子的那件。衣服是他早上起來熨的,那會兒她還沉沉睡著,臉頰紅潤,嘴唇無意識地微微張著,就像現在認真聆聽專家點評時一樣。
她低頭推了推眼鏡,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其他學者提出的問題。她稍微有點散光,平時不愛戴眼鏡,只有需要專注用眼時才拿出來。銀色的無框眼鏡,橢圓,窄長,襯得她秀氣又知性。他記得這個款式前陣子似乎流行過,星銳那幾個穿搭博主有陣子出鏡全都戴這種眼鏡,好像叫什麼……“書呆子風”。他不喜歡這個稱唿。他的小時聰明又漂亮,才不是什麼書呆子。
坐在這個和他格格不入的場所,陳煥覺得有點奇妙。
身邊的學生都在噼裡啪啦敲鍵盤做記錄,前面會議桌上的專家都在低聲討論艱深的議題。他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坐在嚴肅的學術會場裡,認認真真地思考,他的女朋友,究竟是外表還是頭腦更迷人。
太難選了。她僅僅只是坐在那裡,就像是在發光。
第一場結束,有二十分鐘的休息時間。
陳煥站在門口,笑著迎向一臉輕鬆朝他奔來的季溫時:“我的寶寶真厲害。怎麼樣,優秀論文是不是穩了?”
“嘿嘿,差不多吧。”季溫時抿唇想忍住笑,眼底的小得意卻藏不住,仰頭看他時帶了點驕矜,“你認真聽我講了嗎?”
“當然。”陳煥答得毫不猶豫,“一字不落。”至於是聽內容還是聽聲音,聽的時候腦子裡在想什麼……那就另說了。
茶歇就擺在會議室外走廊的長桌上。小蛋糕、餅乾、果切,種類看著不少,旁邊擺著幾盒一次性紙碟和叉子,供人自取。
一場匯報下來,季溫時覺得耗費有點大,早餐又吃得早,這會兒拿起碟子取了幾樣點心。
頂端帶一顆櫻桃的白色奶油小方,螺旋形的黃油曲奇餅乾,還有一小塊看著像巧克力瑞士捲的蛋糕。
“好吃嗎?”陳煥看她往嘴裡送了塊奶油小方。
“一般般。”她皺眉,又嚐了口曲奇,放下,“太甜了。”
見她眼睛四下張望,又不好意思浪費,陳煥自然地接過盤子把她剩的吃了。
“水果呢?吃根香蕉?”
見她搖頭,他有些無奈。自家小貓有多挑嘴,他是清楚的。
“剛才看他們在外面擺,樣子還挺漂亮,品種也多,沒想到中看不中吃。現在給你點個外賣?”
季溫時搖搖頭:“來不及了。一會兒直接吃午飯吧。”
“好,想吃什麼?”
她眼睛彎起來,像考了好成績討獎勵的小朋友:“我要吃烤鴨。”
“行,”陳煥笑著應下,“散了會我們就走。”
其實中午會方提供了自助餐券,但陳煥沒有。更何況聽完同場匯報,季溫時自覺優秀論文已是十拿九穩,想好好犒勞自己一頓,順便也洗刷一下童年對京市烤鴨的暗黑記憶。
京市烤鴨大致分兩派。主流的是掛爐烤鴨,顧名思義,把鴨子用長杆掛起來,明火果木吊烤,皮脆酥香;另一種是雖然沒有成為主流,但歷史更為久遠的燜爐烤鴨。先燒膛,隨後關爐慢烘,鴨肉更為多汁。所以有“掛爐吃皮,燜爐吃肉”的說法。
季溫時多少帶點職業病,凡事愛考據源頭,一聽燜爐做法更古早,當即拍板選了家專做燜爐烤鴨的老字號。
坐定後,鴨子很快端上來。片鴨師傅在桌邊下刀,汁水隨著刀尖淌出。每片鴨肉都連著一角紅亮酥皮,皮下那層油脂烤得蓬鬆發泡,有很多氣孔。季溫時等不及,直接空口嚐了一片——鴨子皮下厚厚的油脂已經被完全烤成了接近炸物般的酥脆油潤口感,鴨肉更是毫無腥羶味,嫩而多汁。
“包餅試試,空口吃兩片就該膩了。”陳煥提醒,動手包了個不放蔥絲的給她。
她接過來大口咬下。烤鴨醬的鹹甜,鴨皮的酥脆,鴨肉的豐腴,全被薄韌的餅皮裹住,在唇齒間糾纏。最後在即將覺得膩的當口,嚼到一口黃瓜絲,瞬間清爽,忍不住直接動手包第二個。
除了烤鴨,陳煥還點了幾樣京市招牌,爆三樣、幹炸丸子、幹隆白菜。但季溫時顯然獨寵烤鴨,其他的嚐了幾筷就沒再顧上吃。
“這麼喜歡?”陳煥抽了張紙巾給她擦擦嘴角,“可惜這個我在家復刻不了,人家用的是專業燜爐。”
季溫時依依不捨地看了眼盤子裡僅剩的幾片烤鴨,“那我們走的時候買幾隻……”話沒說完自己先搖了頭,“真空包裝的不好吃。小時候跟我媽來旅遊,吃過一家很難吃的烤鴨,估計是專坑遊客的。後來肖阿姨——就是郭奕哥的媽媽,不甘心,臨走前在特產店買了好幾只真空的帶回去,聽說也難吃,最後全都切塊加辣椒燒成啤酒鴨了。”
她說得笑起來,陳煥卻在聽見某個名字時,不輕不重地“哼”了一聲。
“你們小時候關係挺好啊,兩家還一起出去玩。”
完蛋,老陳醋又炸缸了。
一路回到酒店,進了大堂,季溫時還在試圖好好跟他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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