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嬤嬤站在旁邊，先是跟著紅了眼眶。

可等了片刻，又想起還掉在姜府裡的小世子，終於忍不住輕輕咳了一聲。

“咳。”

謝雲昭一頓。

這才想起來。

她今日過來，是來接兒子的。

林瓊玉自然也聽見了。

她看了徐嬤嬤一眼，又看了看謝雲昭，眼底忽然浮起幾分促狹的笑意。

“說起來，昭兒。”

“今日一早，我府裡倒發生了一件趣事。”

謝雲昭哪裡不知道她這是故意的。

卻還是配合地問了一句。

“什麼趣事？”

林瓊玉笑意更深。

慢悠悠地開口。

“剛才我家囡囡同我說。”

“她院子的牆頭上……”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

看著謝雲昭，才慢悠悠補上一句。

“掉下來一個漂亮弟弟。”

謝雲昭：“……”

蕭正曄：“……”

忠伯默默低頭。

徐嬤嬤也忍不住用帕子掩了掩唇角。

林瓊玉顯然覺得這事有趣得很。

“我家囡囡說得一本正經。”

“我起初還想，牆頭怎麼會掉下來個弟弟。”

“還是個漂亮弟弟。”

謝雲昭終於忍不住笑了。

“姐姐。”

“你就別取笑我了。”

林瓊玉笑得眼睛都彎了。

“我可沒取笑你。”

“我家囡囡就是這麼說的。”

“一個字都沒添。”

廳中眾人都知道真相。

唯有姜敬謙一人還在認真。

他眉心輕輕皺起，像是終於從這幾句話裡聽出不對。

“牆頭？”

“掉下來？”

他看向林瓊玉。

“囡囡可有嚇著？”

眾人：“……”

林瓊玉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老爺放心。”

“囡囡沒嚇著。”

姜敬謙卻仍舊皺著眉。

“人是從牆頭掉下來的？”

“誰家的孩子？”

“可傷著了？”

林瓊玉笑著看向謝雲昭。

“傷倒是沒傷著。”

“就是我們囡囡撿到了昭兒家的小世子。”

姜敬謙：“……”

小世子？

掉進囡囡院子？

他終於緩緩轉頭，看向蕭正曄。

“王爺。”

他頓了頓，似乎也不知該如何措辭。

半晌，才一本正經道：

“世子……身手不錯。”

蕭正曄沉默了一瞬。

淡聲道：“掉下去了。”

姜敬謙：“……”

林瓊玉笑得險些站不穩。

謝雲昭也忍俊不禁。

氣氛正熱鬧時，廊外忽然傳來一道清脆的聲音。

“爹爹！”

“孃親！”

姜敬謙幾乎是在聽見這道聲音的瞬間，神色便柔和了下來。

方才那個嚴肅端方、一絲不苟的吏部尚書，彷彿一下變成了另一個人。

“囡囡。”

眾人循聲望去。

冬日晨光自廊外斜斜照進來。

姜青禾身著淺青色冬裙，懷裡抱著一隻灰白色的小狼崽。

雪球乖乖窩在她臂彎裡，尾巴輕輕掃著她袖口。

而她另一隻手，則牽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糰子。

蕭策身上的衣裳還沾著一點草屑，板著一張精緻的小臉，神情認真得不像話。

可那隻被姜青禾牽著的手，卻從頭到尾都沒有掙開。

兩人身後，來喜默默跟著。

他臉色還有些白。

整個人像是剛經歷了一場天崩地裂。

從棲禾院走到這裡的一路上，他已經反反覆覆看了無數遍。

世子被牽著。

世子沒躲。

世子被摸了頭。

世子也沒炸。

來喜甚至開始懷疑，方才從牆頭摔下來的不是自家世子。

而是他自己。

不然他怎麼會看見這樣離譜的場面？

謝雲昭第一眼看見的，卻不是兒子。

而是姜青禾。

昨夜在昭華殿裡，太后誇她，皇后誇她，承安也誇她。

今日真正見了，謝雲昭才明白，那些話竟都不算誇張。

小姑娘生得太精緻了。

一張小臉玉雪可愛，眉眼靈動清澈，尤其那雙眼睛，乾淨得像盛著冬日清晨最亮的光。

她抱著雪球，站在廊下朝眾人笑，整個人都像一塊被人捧在掌心裡養大的美玉。

謝雲昭眼前一亮。

這就是青禾。

瓊玉姐姐的女兒。

果然招人疼。

可下一瞬，她的目光往下一落，便看見了被姜青禾牽著的蕭策。

謝雲昭微微一怔。

策兒？

她的小狼崽。

竟然讓青禾牽著？

蕭正曄自然也看見了。

他眉峰極輕地挑了一下，目光在兒子那張一本正經的小臉上停了片刻。

昨日還在宮裡認生的小狼崽。

今日竟讓人牽著手走了。

徐嬤嬤更是看得眼睛都亮了。

這……

這不是昨日她量尺寸時，連多碰一下都怕嚇著的世子嗎？

怎麼今日，竟乖乖讓姜家姑娘牽著？

姜敬謙的目光卻先落在自己女兒身上。

“囡囡。”

“可有被嚇著？”

姜青禾抱著雪球，搖了搖頭。

“沒有呀。”

“漂亮弟弟也沒摔壞。”

蕭策聽見“漂亮弟弟”四個字，耳尖又悄悄紅了一點。

謝雲昭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走上前，在蕭策面前蹲下身，先仔仔細細看了看他。

“策兒。”

“摔疼沒有？”

蕭策搖頭。

“沒有。”

謝雲昭見他確實沒有磕碰，這才真正放心。

只是她看著兒子板著的小臉，笑意便又漸漸壓不住了。

“聽說，你翻牆了？”

蕭策小臉瞬間繃緊。

“沒有！”

聲音比方才高了一點。

謝雲昭挑眉。

蕭策一本正經，卻已經明顯有些急了。

“我爬樹。”

謝雲昭：“……”

林瓊玉偏過頭笑。

姜青禾眨了眨眼，看了看蕭策。

蕭策察覺到她的目光，小臉繃得更緊。

耳尖卻紅了。

他不想讓姐姐覺得自己是個只會翻牆摔下來的小孩。

蕭正曄走上前，淡淡看了兒子一眼。

“然後掉下來了？”

蕭策勐地抬頭。

“父王！”

這一聲帶著幾分急。

還有幾分惱。

比昨日在宮裡那個安安靜靜、規規矩矩的小世子，簡直像換了個人。

小狼崽第一次在京城露出了爪子。

謝雲昭愣了一下，隨即笑意更深。

這才是她家策兒。

脾氣大。

嘴硬。

認死理。

偏偏還要面子。

尤其是在這個剛認識的漂亮姐姐面前。

姜青禾卻沒有笑他。

她低頭看著炸毛的小糰子，忽然輕輕晃了晃牽著他的那隻手。

“小崽子沒有調皮。”

眾人一靜。

蕭策也怔了一下。

姜青禾仰起臉，認真替他說話。

“是雪球先跳過來的。”

“他是來找雪球的。”

“而且他摔下來以後也沒有哭。”

“很乖。”

“也很勇敢。”

蕭策抬頭看她。

方才還炸著毛的小狼崽，像是忽然被人輕輕順了一下。

一瞬間，所有脾氣都安靜了下來。

他抿了抿唇。

沒有說話。

可那雙黑亮的眼睛，卻一直望著姜青禾。

來喜站在後頭，看得目瞪口呆。

完了。

摔壞的果然是他。

不然他怎麼會看見自家世子被人一句話就哄好了？

謝雲昭也看見了。

她望著姜青禾，又看看蕭策，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這小姑娘，果真會疼人。

難怪母后喜歡。

難怪容瑛姐姐疼她。

林瓊玉笑著低頭看女兒。

“囡囡，你倒是護得緊。”

姜青禾抱著雪球，認真道：“他還小呀。”

蕭策聽見這句，眉心微微一皺。

他不喜歡別人說他小。

可這句話是姐姐說的。

他便只是抿了抿唇。

沒有反駁。

蕭正曄將兒子的反應盡收眼底，眼中掠過一絲淡淡笑意。

姜敬謙卻仍不忘低頭問女兒。

“真沒嚇著？”

姜青禾笑著搖頭。

“真的沒有。”

姜敬謙這才放心。

隨後，他才終於看向蕭策。

“世子無事便好。”

說完，又看了一眼那堵方向。

大約還是覺得，一個孩子能從牆頭掉進自家女兒院子這事，實在有些不合常理。

謝雲昭忍著笑道：“今日確實是策兒失禮了。”

林瓊玉握住她的手。

“孩子淘氣些，有什麼打緊。”

“再說了，策兒這麼漂亮的小弟弟掉進來，我們囡囡喜歡還來不及。”

姜青禾立刻點頭。

“喜歡。”

她低頭看了看蕭策，又補了一句。

“小崽子很乖。”

蕭策耳尖紅得更厲害了。

可這一次，他沒有炸毛。

“姐姐以後叫你阿策，好不好？”

他低下頭，悄悄將被她牽著的那隻手收緊了幾分，像是生怕她鬆開。

心裡暖暖的，像喝了熱羊奶一樣。

“阿策嗎？”

他第一次覺得，原來自己的名字，也可以這樣好聽。

蕭策心裡想著，耳根更紅了。

姜青禾察覺到，低頭看他。

“小崽子？”

蕭策抿著唇沒有說話，只覺得胸口像揣了只小兔子，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半晌，他才輕輕“嗯”了一聲。

聲音很輕，卻藏不住那份歡喜。

那日之後，靖北王府與姜府之間的那堵牆，便再也沒有真正攔住過蕭策。

很多年後，京城人人都知道，靖北王府的世子爺有個誰也改不了的毛病。

愛翻牆。

只是，他這一輩子，都只翻這一堵牆。